只是,以你和杨灿的关系,你这一去,是要替我等同门辩明是非,还是要抛弃我等同门,与他双宿双飞去了?”
“闵行!”
徐汇怒喝一声,他再也忍不住了。
这些日子,因为闵行在齐墨的特殊地位,因为他独自撑起北方齐墨的半边天,他一忍再忍,不想与他闹僵。
可此刻,闵行的胡搅蛮缠,已然超出了他的底线。
“钜子是什么人,你比我们更清楚!眼下局势危急,你还在这里纠缠不清,你是失了智,还是昏了头?你究竟想做什么?”
崔临照也冷冷地瞥了闵行一眼,眼中的冷意与厌恶,毫不掩饰。
闵行对她所说的,是与她私下所言,既无人证,也无物证,她是无法拿出来作为抨击闵行的证据的。
即便能,她也不想说,单是想想她都觉得恶心。
而且人嘴两块皮,真把这事说出来,真当以后不会有人臆测两人曾有过暧昧?
可她这冷眼,却看得闵行心头一震,继而怒意更盛。
这一耽搁的功夫,正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箭声,一支哨箭锐啸着冲上半空,四面的兵马同时行动起来。
正门处,甲兵执锐,战马长嘶,气势如虹;后门处,大盾顿地,刀拍盾面,呯呯作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左侧,长枪阵如林生长,枪尖寒光闪烁;右侧,弓弩手弓弦紧绷,吱呀呀的声响此起彼伏,箭已上弦,直指崔府。
守在门口和墙头的墨者,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刀枪,眼神坚定,决意蹈死一战,护好宗门,护好身边的同门。
崔临照一见,心中大急,双方一旦真的打起来,闹出人命,便再也没有缓和的余地了。
不仅齐墨会损失惨重,她与杨灿之间,也会生出难以化解的隔阂。
她顾不上再理会胡搅蛮缠的闵行,快步冲出大厅,直扑大门,只想阻止这场血战。
“统统住手!我……”她飞身跃至府门前,正要继续喊话,声音却戛然而止。
因为喊“统统住手”的,不止她一人,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将她后续的话语,硬生生憋了回去。
就见一辆轻车疾驰而来,冲破了骑兵队伍的冲锋阵形,径直驶到崔府门前停下。
瘸腿老辛见状,暗暗松了口气:城主可算来了,要不然,这戏,他真不知道该怎么演下去了。
车帘缓缓被掀开,一只柔美的纤手轻轻搭在帘边,随后,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甜美面孔,她正把轿帘儿挂在车钩上。
车厢内光线偏暗,却仍能清晰地看到,杨灿正襟危坐,脸色虽有几分苍白,却依旧神色沉稳,目光锐利。
“谁告诉你们,刺客在崔府中?简直是胡闹!”
杨灿的声音不算很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穿透了现场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崔临照心中一紧,目光紧紧落在杨灿身上。看他这模样,是真的受伤了?
崔临照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句:“杨郎。”
杨灿抬眸,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安抚,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骑在马上的瘸腿老辛,语气冷淡:“尔等候在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更不许伤了崔府中的任何人。”
说罢,他对身边的罗湄儿低声道:“劳烦姑娘,扶我下车。”
罗湄儿满脸担忧,低声问道:“你行不行呀?伤得那么重,别勉强。”
杨灿不动声色,语气低沉:“不要声张,扶我下车。”
罗湄儿无奈,只好依言,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手臂。
旺财连忙快步上前,拿过脚踏放好,在另一侧接应。
罗湄儿生怕牵动他的伤口,暗暗用了力气,稳稳地扶住他。
杨灿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她的身上。
好在这个看似娇小甜美的少女,竟是个怪力美少女,虽不及杨灿神力,力气却也不小。
要不然被他这么一压,二人早已跌下脚踏,摔作一对滚地葫芦。
崔临照见了,不禁为之动容,连忙快步上前,从旺财手中接过杨灿的另一边手臂,关切地道:“杨郎,你受伤了?严不严重?”
罗湄儿听着她的称呼,顿时敏感地瞟了崔临照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警惕与不悦:这个女人是谁?凭什么叫他“杨郎”?
杨灿轻轻摇头:“不妨事,我们进去说话。”
当下,杨灿便由青州崔氏女,吴郡罗氏女一左一右地扶着,像个老太爷似的,迈着八爷步,缓缓走进了崔府大门。
到了大厅,众人一见杨灿被两人搀扶着,脸色苍白,神色虚弱,静安大师忍不住问道:“杨城主,你……真的遇刺了?”
罗湄儿一听,顿时怒了:“这还有假?杨城主昨夜遇刺,我亲眼所见!
他原本就有伤在身,昨夜又被刺客重伤,若非服了参附汤强撑着,此刻连起身都难,更别说亲自来这里了!”
崔临照听得心中一紧,连忙小心翼翼地扶着杨灿坐下,神色愈发担忧。
正厅之中,崔临照的钜子之座就在最上首,杨灿便顺势四平八稳地坐了上去,俨然一副主人的姿态。
扶着杨灿坐好,崔临照才转头看向罗湄儿,语气带着几分礼貌,问道:“这位姑娘是?”
“吴郡罗氏,罗湄儿。”罗湄儿语气平淡,下巴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世家女子的骄傲。
吴郡罗氏乃江南大族,她的身份,足以让她在任何人面前昂首挺胸。
厅上众墨者一听,心中顿时了然,原来这少女并非杨灿的姬妾,而是吴郡罗氏之女,身份尊贵,她的证词,自然可信。
杨浦长老连忙上前一步,语气诚恳:“杨城主,足下遇刺,确实该全力搜捕行凶之人,以正视听。
但我宗闵长老,昨日虽与足下交恶,却绝非那等暗下杀手的卑劣之人。
暗中行刺这种下作举动,他是绝不会做的,还请足下明察。”
杨灿微微颔首:“这个,我自然是信的,从一开始,我就不相信,会是闵前辈派人刺杀我。”
他淡淡一笑,继续说道:“昨日,我与闵前辈之间,确实有些不愉快,闹了些争执。
这个时候,我若出事,任谁都会第一个怀疑闵前辈。
可也正因为如此,我才绝不相信,刺客是受闵前辈指使。
闵前辈何等聪慧,怎会选在这个时候动手,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授人以柄呢?”
有了杨灿这句话,厅中气氛顿时一松。
杨灿又道:“更不必说,我与闵前辈的冲突,只是小小争执,完全不必动刀动枪。”
徐汇闻言,欣然抚须,连连点头:“杨城主所言甚是!
这其中,必定是有人蓄意挑拨,想借城主遇刺之事,挑拨我齐墨与城主的关系,坐收渔翁之利,我们万万不能上当!”
“不错。”杨灿颔首附和,随即故作虚弱地咳嗽了几声,脸色愈发苍白了几分。
“我有一番推心置腹的话,想对诸位长老说,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我也只想让诸位长老知晓……”
说着,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人,眼神示意明显。
崔临照见状,立刻会意,沉声吩咐道:“四位长老之外,其余人等,尽皆退下!”
八大执事及诸多墨门弟子闻言,不敢有半句异议,纷纷躬身退了出去。
一时间,大厅内只剩下杨灿、罗湄儿,以及崔临照和四大长老。
杨灿这才缓缓开口:“诸位,我怀疑,昨夜刺杀我的人,来自慕容阀。”
厅中众人顿觉意外,这怎么还牵扯到慕容阀了?
崔临照适时配合着开口,问道:“慕容阀?他们为何要刺杀你?这般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杨灿便将慕容阀图谋一统陇上、建立帝国的野心与阴谋,一五一十地对众人说了一遍。
“不瞒诸位,之前慕容家族就曾派出嫡次子前来我上邽,刺探军情,暗中安插奸细。
我与闵前辈昨日的冲突,连军中的粗汉都知道了,自然瞒不过慕容阀的耳目。
他们想趁机除掉我,再嫁祸给诸位,一来可以除掉我这个阻碍他们一统陇上的眼中钉,二来可以挑拨我与齐墨的关系,坐收渔翁之利,这正是一石二鸟的毒计啊!”
能把杨灿遇刺之事与齐墨彻底撇清,摆脱嫌疑,这正是四位长老求之不得的事情。
虽然刚才盘问那几位弟子时,他们含糊其辞的模样,让几位长老至今仍有疑虑,但此刻杨灿的话,却恰好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也解开了他们心中的疑惑。
要知道,关于慕容伐图谋天下的野心,齐墨的几位执事,对几位长老皆有汇报,他们确有所闻。
杨浦长老忙道:“听杨城主这么一说,老夫也深以为然。
你我双方,皆是墨者,所争的,不过是同门之间大道之选的分歧,何至于刀兵相见,暗下杀手?
我墨者向来光明磊落,绝不会使用那行刺的卑劣伎俩,更不会同门相残。”
“是极,是极!”静安大师也连连点头,语气欣慰。
“幸亏杨城主你明察秋毫,看穿了这其中的阴谋。
否则,我齐墨与城主之间,恐怕会生出难以化解的隔阂,白白让慕容阀得了便宜,令亲者痛,仇者快啊。”
杨灿心中暗喜,很好,好极了,有了你们这些话,我就放心了。
等闵行死了,你们可不能诬攀我哟。
毕竟,齐墨、秦墨皆是墨,咱可不能搞双标。
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吐口唾沫就是个坑儿……
他故作沉重地叹息一声,转头看向闵行,语气带着几分“坦诚”。
“闵长老,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你我毕竟冲突在先,那暗中挑拨之人,一计不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另外,我那几员部将,皆是我提拔于微末,对我忠心耿耿,性情耿直。
若是再有类似的事件发生,我可不敢保证他们不会中了小人之计,做出冲动之事。
一旦因此对你、对齐墨同门有所伤害,那可不是你我愿意看到的事情。”
杨灿目光紧紧盯着闵行,语气严肃,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你我昨日已定下一年有半的约定,那咱们便按约定行事,等时间到了,再看分晓。
如今么,还请闵先生即刻离开上邽!一来,是为了免却被宵小所乘,徒生事端;二来,坦白说,我个人,也并不欢迎你继续留在我的城!”
说到这里,杨灿故作艰难地想要起身,崔临照连忙趋前一步,想要扶他,却被罗湄儿和旺财抢先一步,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杨灿却不理会众人的关切,转头对旺财吩咐道:“旺财,你留下,一会儿亲自送闵先生出城!
你务必保证他的安全,以免诸将拦路,横生事端。”
旺财连忙放手退后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小人遵命!”
第326章 争嫁妆
杨灿倚着罗湄儿的力道,脚步虚浮地往外挪,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可不苍白如纸嘛,老巫咸那手段,本就是保着他这张脸,自始至终都这般惨白,半分血色也无。
崔临照抿了抿唇,声音清浅地道:“我去送送他。”
话音未落,她已快步跟上,自然地扶住了杨灿另一侧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