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目光看向野离破六,示意他回避。
尉迟芳芳见状,便虚弱地道:“破六哥,我大哥刚刚去世,军心不稳,你是他最信任的人,请你……代我去安抚部众,稳定军心。”
野离破六欠身行礼:“是。”说罢,便转身退出了寝帐。
野离破六走后,尉迟芳芳看向杨灿,轻声道:“你有什么话,说吧。”
杨灿笑了笑,道:“城主无恙,实属万幸。之前城主托付于我的事,还请收回。”
尉迟芳芳苦笑一声:“自当收回。只是,我一时半晌还起不来,你先替我打理部落事务,等我余毒清了,再当众宣布此事。”
说到这里,她又感伤地看向杨灿,语气带着几分恳切:“王灿啊,以后,我要多倚重你了。”
可杨灿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郑重:“城主,若是你我互助,倒没什么,可若是让我辅佐城主,那却难了。”
尉迟芳芳诧异地道:“此言何意?”
杨灿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注视着尉迟芳芳,缓缓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对城主明言。”
“什么事?”
“我,其实不叫王灿,我叫杨灿!”
杨灿缓缓道出了自己的真名,心中一片释然。
终于,不用再隐匿身份,可以坦诚相对了。
尉迟芳芳一眨不眨地盯着杨灿,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良久,才疑惑地问道:“所以呢?”
杨灿一愣,一时间竟有些语塞,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我说,我叫杨灿。”
尉迟芳芳皱了皱眉,不解地道:“你以前用的是化名么?那有什么关系?”
“咳!”这回,换杨灿尴尬了。
本想装个逼,结果人家根本不知道于阀门下上邽城里有他这么一号人物。
杨灿苦笑道:“芳芳城主,其实,我是天水于阀门下,上邽城主杨灿。”
这一次,尉迟芳芳才真的呆住了,若不是身体乏力,她几乎要直接坐起来。
“什么?你是于阀的人?那,你为何化名王灿,来到草原上?”
“城主,我给你服下的那颗解毒丹药,来自一个古老的宗门,叫巫门。
这个宗门,擅长用药,医术超卓,他们原本是投效慕容阀门下的。
可慕容阀对他们压迫过重,巫门弟子不堪其辱,决定转投于阀。
慕容阀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便派了大量人手追杀。
我当时,正是奉了阀主之命,前来凤雏城,接应巫门弟子离开。”
杨灿缓缓解释道,“如此,我才化名王灿,隐匿了身份,没想到阴差阳错,被城主你看到,要将我招揽到门下。
我想着,慕容宏昭是慕容阀的重要人物,若能掳他为人质,定能以此要挟慕容阀,换回那些来不及离开的巫门弟子。
所以,我才顺势应下你的招揽,陪你去了木兰川。
慕容宏昭被抓的事,就是我干的,我用他换回了被困的巫门弟子,之后便假死,返回了上邽城。”
尉迟芳芳如听天书,怔怔地愣了许久,才怅然一笑:“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目光看向杨灿,又问道:“那你,为何又回来了?”
杨灿道:“我从阀主处得知,慕容氏觊觎草原诸部的力量,意图拉拢各部落为其所用,助他征伐天下,一统四方。
在草原之行中,我又得知,城主你虽与慕容氏联姻,实际上与慕容氏勾结甚深的却是尉迟烈。
你和尉迟野大人,与慕容氏的关系并不算友好,因此阀主命我再来草原,希望你我双方能缔结联盟,守望互助。
我赶到时,正好碰到尉迟虎意图杀害嘟嘟,控制你凤雏城兵马,我才以王灿的身份,斩杀尉迟虎,并且与嘟嘟大哥一起赶来相救。”
尉迟芳芳怔怔半晌,脑海里乱作一团。
大哥的惨死、阿依慕的疏离、桃里夫人的反戈一击、王灿变杨灿的意想不到……太多的变故,让她难以消化。
许久,她才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王……杨灿,我黑石诸部,如今情形如何?”
杨灿道:“桃里夫人占据了营地的北端和西端,左厢大支占据了南端,你的人占据了东侧,三方成鼎足之势,暂时处于僵持状态,谁也不敢轻易动手。”
尉迟芳芳又问:“各部落的使者,都走了吧?”
“桃里夫人早已下了逐客令,除了符乞真和慕容晓晓,其他部落的使者都已经离开了。
方才,城主不是让嘟嘟大哥去催促了么,想必他们很快也要离开了。”
尉迟芳芳黯然叹息了一声。
大哥死了,杀大哥的尉迟摩诃也死了;曾经与之亲密无间的阿依慕一家,现在形同陌路。
最终,掌握着黑石部落最大权力的,成了始终不争的桃里夫人。
她和大哥多年谋划,到头来,就只落得这般一个结局。
还要争下去吗?为谁争?怎么争?
桃里夫人现在占据着地利、人和,等她缓过神来,集结了足够的人马,自己恐怕想走都难了。
可就这么回凤雏城去?她又不甘心。
本来,若是左厢大支的阿依慕能站到她这边,与她联手,便能与桃里夫人分庭抗礼,势均力敌。
可是经过她催婚以及摩诃弑主一事,阿依慕,还肯与她联手吗?
尉迟芳芳苦苦一笑:“和于阀联盟,我倒并非不可答应,只是……”
她看向杨灿,带着几分自嘲:“现在,我黑石部落就是这般烂摊子,我即便和你们于阀联盟,对你们也毫无用处。
我凤雏城背后就是桃里夫人,我连应付她都疲于奔命,哪有余力给于阀任何帮助?”
杨灿听了,也不禁苦笑一声。
他和阿沅商议时,本以为尉迟野会顺利登上黑石部落族长之位,而尉迟野与慕容阀关系极差,定然愿意与于阀联手。
可谁知道,事情竟会发生这般变故,尉迟野死了,黑石部落,也彻底陷入了分裂与混乱。
……
桃里夫人的大帐内,此时却是一番热闹景象。
除了原本就追随桃里夫人的诸多亲信首领之外,又多了几张黑石部落长老的面孔。
摩诃当众指认尉迟野弑父,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大部分长老都是相信的。
谁不知道,尉迟昆仑是尉迟野的亲舅舅,也是他最忠实的拥趸。
如今尉迟昆仑的继子摩诃,与尉迟野反目成仇,他亲口道出的秘密,十有八九是真的。
这些长老倒不是什么道学先生,不会因为道德瑕疵就对尉迟野嗤之以鼻。
可这般心狠手辣,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能下手的人,值得他们追随吗?
更何况,这个人,已经死了。
至于尉迟芳芳,虽说有人夸过她有“丈夫气”,可这句话到底是夸她性情豪爽、本事出众,还是说她缺乏女子温婉,谁也说不准。
不管如何,少女时便出嫁的尉迟芳芳,在族人中的威望,比她大哥尉迟野差得远。
如今,他们连尉迟野都鄙弃了,又怎会选择尉迟芳芳?
更何况,尉迟野弑父的阴谋,尉迟芳芳真的一无所知吗?
因此,这些长老果断及时地表态,加入了桃里夫人的阵营。
桃里夫人的舅父声音朗朗,开口说道:“可敦,如今左厢大支闭营不出,态度不明。
尉迟芳芳虽然被王灿救活了,可元气大伤,暂时无力掌控局面。
他们来此的人马一共六百余人,再加上那些仍旧忠于尉迟野的原大营人马,总共也只有一千五百人左右。
而我们现在的兵马,足足有两千五百人,远超他们。
只是阿依慕夫人态度不明,不免令人忌惮。
我已经让人盯着,一旦尉迟芳芳撤退,我们便可以追击,重创于她。”
桃里夫人平静地道:“阿依慕不会站在尉迟芳芳一边了。”
一位长老担心地道:“可敦,你能确定吗?如果我们误判了局势,而阿依慕和尉迟芳芳联手的话,可是足以与我们匹敌的啊。”
桃里夫人当然笃定,她和阿依慕,是一样的人。
她们没有什么野心,不想像男人一样去博弈、去战斗,只想安安稳稳地操持好自己的小家。
不过,这种“没出息”的志向,显然不适合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原因,只道:“不过,舅父大人这么安排也不错。
在营中决一死战,就算阿依慕一方不出手,我们的损失也必然不小。
那就先这样吧,回头,我去探一探阿依慕的口风,如果能把她拉过来,大局便定了。”
正说着,一位侍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凑到桃里夫人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桃里夫人的神色微微一动,随即抬眼看向众人:“好了,今日的议事就先到这里吧。
各位长老回去之后,各自安抚好本部的族人,约束好手下的兵马,切勿生出乱子,同时,戒备尉迟芳芳袭营。”
众长老闻言,纷纷躬身领命,依次起身,退出了大帐。
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了,桃里夫人才对着侍女摆了摆手,吩咐道:“请他进来吧。”
侍女领命退下,不一会儿,一道身影便随着那侍女从帐外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普通草原牧族战士的长袍,面上系着遮风沙的面巾,又低着头,看不见眉眼。
等到进了大帐,他才抬起头来,解下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棱角分明、颇显英俊的脸。
此人,竟是刚刚受尉迟芳芳差遣,去安抚族人战士的野离破六。
野离破六的目光从大帐中一张张小几上扫过,那些几案上,尚有未来得及撤去的奶茶碗和奶酪盘子。
他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看来,夫人刚刚正在聚众议事啊,倒是打扰了。”
他没有等着桃里夫人让坐,便自顾自地走到离桃里夫人最近的一张案几旁,在毡毯上盘膝坐了下来。
他抬眼看向桃里夫人,挑眉一笑:“可敦是要对付尉迟芳芳吗?何须如此麻烦。
尉迟芳芳虽然侥幸未死,但她元气大伤,现在形同废人。你若想要她死,我只须一刀,便能为可敦永绝后患。”
桃里夫人蛾眉微微一挑:“我可没想过要她死,是她想要我死。而你,才是想要他们兄妹死的人,不对吗?”
第334章 博弈
野离破六侧身倚在案几旁,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桌上的木碗。
他的脸上挂着一副漫不经心的闲散模样,眼底深处却凝着一汪淬了冰的狠戾,冷得能冻裂狼的骨头。
“不错,我就是想杀了他们,杀了那姐弟俩,尉迟兰的血脉,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他手中的木碗竟被硬生生捏碎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