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说,姐姐也会为杨城主伤愈而高兴,难道不对吗?”
她笑得极甜,眼神里带着一抹撩人的韵致,只是,这笑的对象若是男子,才是轻撩慢捻的韵致,换成同性,未免就有了几分挑衅的意味。
独孤婧瑶皱了皱眉,心头莫名泛起一阵气闷。
其实这次回来,在“陇上春”客栈时,她便隐约觉得罗湄儿说话有些怪怪的。
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莫不是这小妮子,喜欢上杨灿了?她这是……在防着我不成?
独孤婧瑶抬眼看向罗湄儿,恰好对上她乜来的杏眼,那眸子笑得又媚又甜,分明藏着三分挑衅,三分得意。
独孤婧瑶心头一跳,暗自思忖:不至于吧?她这眼神,难不成真的喜欢上杨灿,还把我当成情敌了?
一念及此,独孤婧瑶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承认,自己确实对杨灿有好感,甚至在某个瞬间,也曾有过心动。
可心动终究只是心动,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与杨灿之间隔着天壤之别,彼此间不可能有结果。
因此,心头那点悸动刚刚萌芽,就被她用理智硬生生掐灭了,并未想过要更进一步。
可她万万没想到,罗湄儿这丫头,竟真的陷进了这情网之中。
罗湄儿是吴郡大族的嫡女,身份尊贵,同样不可能与杨灿有什么结果。
更何况她家远在江南,比自己更无可能。这丫头,真是昏了头!
一想到罗湄儿比自己小七个月,平日里一直唤自己一声“姐姐”,独孤婧瑶心头便升起一股保护欲:不能让这丫头越陷越深。
她暗自打定主意,得好好点拨这丫头几句。
独孤婧瑶端起面前的茶盏,悠然呷了一口,淡淡地道:“姐姐自然也为杨城主伤愈而高兴。只是,我觉得妹妹你,对杨城主的关心,似乎有些超乎寻常了。”
她的手腕细如鹤颈,修长滑润,握杯的玉指被阳光一映,白得近乎透明,周身的圣洁之气愈发浓郁,宛如一尊白玉观音,清冷又端庄。
“可惜啊,你是吴郡大族出身,家族远在江南,而杨城主的身份地位较你罗家终究逊色许多。
女儿家嫁人,向来讲究上嫁,你呀,可莫要真的动了心,否则,将来吃苦受累的,终究是你自己。”
又来了!又是这般说教,还带着几分挟带私货的优越感,真让人讨厌!
罗湄儿看着独孤婧瑶持杯端坐、娴静清丽的模样,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那副看穿一切的神情,恨得牙根痒痒。
她对独孤婧瑶可没有什么神仙滤镜,恰恰相反,她最厌恶的,就是独孤婧瑶这副高高在上、故作清高的说教模样。
一股火气瞬间冲上头顶,罗湄儿暗暗磨牙。
在她看来,独孤婧瑶摆出这副姿态,分明是在向自己示威:好妹妹,别和我争,你争不过我的,趁早收手,免得败得太难看。
罗湄儿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脸上依旧挂着甜美的笑意:“婧瑶姐姐着实多虑了,人家对杨城主,不过是交情、友情,再加上几分恩情,至于别的么……”
她上下打量独孤婧瑶一番,嫣然一笑:“姐姐你可不要推己及人,胡思乱想呀。”
独孤婧瑶顿时气结,这丫头,自己动了春心还不肯承认,反倒倒打一耙,往我身上泼脏水?
她有点生气了,板起俏脸,不再说话。
见她这般模样,罗湄儿笑得更甜了。
一时间,客厅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一个娇小甜美,天真烂漫,眼底却带着几分得意洋洋的挑衅意味。
一个正襟危坐,腰如约素,体态颀长,圣洁清丽中,裹着几分清冷的不悦。
这该死的“雌竞”,终究还是摆到了台面上。
世人都说,一山不容二虎,说的原是公虎之间的争斗;
可若换成两只母虎,能让她们相安无事的,大概也只有一只公虎了。
此刻,那只“公虎”,便悠然走进了这两虎对峙的客厅。
“哈哈哈,有劳两位姑娘久等了!”
杨灿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对着二人微微作揖,语气爽朗。
“杨某的身子已痊愈大半,如今已是行动自如。只是先前养伤期间,耽搁了不少公务。
如今伤愈,便先忙着处理了一番,未曾及时知会罗姑娘,让你费心牵挂了。”
罗湄儿早已放下茶盏,起身相迎,听到这话,脸上立刻绽开甜美的笑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杨城主若非为了护我周全,也不会受此重伤。这些时日,我怕打扰城主休养,不曾登门探望,可心里,却时时刻刻都在牵挂着城主呢。”
说着,她微微侧头,若有似无地瞟了独孤婧瑶一眼,那神情,俨然是在示威:你看,他对我,可比对你亲近多了。
独孤婧瑶看得又好气又好笑,暗自腹诽:看你那不值钱的样子,我才不会跟你一个德性!
杨灿并未察觉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他的目光又转向独孤婧瑶,微笑道:“独孤姑娘这是从临洮回来了?”
方才还清冷如仙的独孤婧瑶,瞬间卸下了周身的疏离,脸上绽开甜美的笑颜,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正是,我今日刚到上邽城,一听说城主受伤,便马不停蹄地赶来探望了。”
说着,她从袖袋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捧着递向杨灿:“杨城主,这是家父让我带给你的书信。”
等杨灿双手接过书信,独孤婧瑶便缓缓退回座位坐下,目不斜视,神色恢复了端庄。
“你跟他亲近又如何?我爹都与他有书信往来了,你说谁更亲近?”
这话,独孤婧瑶可没说,但是人家湄儿姑娘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她这种暗戳戳的示威?
一时间,罗湄儿气鼓鼓的,坐在椅上便练起了“蛤蟆功”。
杨灿接过书信,先向二人告了声罪,在主位上落座,小心翼翼地拆开,细细品读起来。
独孤婧瑶与罗湄儿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他举信的手腕上。
看清那手腕上的物件时,独孤婧瑶的目光微微一缩,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而罗湄儿则是眼前一亮,脸上瞬间绽开喜色。
罗湄儿顿时有种刚败了一局、便立刻扳回了一城的意气风发。
杨灿的手腕上,赫然戴着一串洁白的玉珠手串,玉质温润,光泽柔和,正是她当初送给杨灿的那一串。
……
与此同时,上邽城的北门,一阵不小的动静打破了城市的宁静。
黑石部落的长老库莫奚,还有尉迟沙伽,各自带着数十名护卫,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城中的百姓们纷纷驻足观望,脸上满是好奇与探究。
这些人的穿着打扮,一眼便能看出是草原游牧民族。
上邽城地处丝路要津,往来商旅不绝,金发碧眼的胡人也并不罕见,可这般多的牧族人一同进城,却是少见。
更何况,这些人并未携带任何货车货物,显然不是来经商的。
他们人人荷弓佩剑,身形魁梧,神色剽悍,一看便非等闲之辈。
其中,尤以尉迟沙伽最为吸睛。
他生得眉目如画,美到雌雄难辨,城中的大姑娘小媳妇们,目光落在他身上,都忍不住要多停留几分。
其实,快到上邽城时,他们便与杨灿分了开来。
杨灿这几日一直借口静养,未曾公开露面,这事自然不能揭穿,因此他先行一步,悄悄赶回了城主府。
而库莫奚与尉迟沙伽,则带着人聚众而来,正大光明地赶往城主府求见,故意闹出些动静。
崔临照是与杨灿一同回城的,只不过回城之后,杨灿去了城主府,她则径直回了崔府。
先前她在城外五里亭虽然留下了暗记,但一去多日,府中的门下定然牵挂不已,她自然要先回去一趟,安抚人心。
当然,回去后该如何说辞,她在路上便已与杨灿商量妥当了。
关于闵行,定然是提都不能提的。
闵行要前往慕容阀的地盘,背弃钜子与其他三位长老,与慕容阀达成秘密合作,这般行踪,同样不能张扬。
所以,不仅那些与他分开行动的侍卫,不知他的去向,便是贴身保护他的四名侍卫,也是在半路上,才知晓他的最终目的地。
因此,崔临照只需给部下一个合理的理由,便能与失踪的闵行撇清所有干系。
而她早已想好的说辞,便是陪同秦墨钜子前往草原,成功说服了黑石部落结盟。
她的确曾出现在黑石部落,这事即便其他几位长老要查,也有迹可循。
七分真、三分假,才最是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城主府的客厅里,杨灿看完独孤阀主的书信,小心翼翼地收好,揣进袖袋,随后便与独孤婧瑶、罗湄儿闲谈起来。
正说着话,管家旺财再度走了进来,对着杨灿躬身行礼:“城主,门外有两位客人求见,说是来自北方的黑石部落。”
“哦?草原来客?”杨灿故作惊讶地站起身。
独孤婧瑶闻言,立刻起身,举止得体地道:“既然城主有公务在身,那我与湄儿妹妹便不打扰了,改日再来探望城主。”
杨灿连忙道:“有劳两位姑娘挂心了。等再过几日,我身子彻底痊愈,能饮酒了,便请二位姑娘过府饮宴,聊表谢意。”
独孤婧瑶浅浅一笑,应了声“好”。
她忽然抬手,从颈间摘下一条项链。
那项链是用细编的红色丝绦串成,上面缀着圆润小巧的白珍珠,链坠则是一枚素面净瓶观音像,只有拇指盖大小,精致又素雅。
独孤婧瑶将观音像轻轻托在掌心,那玉质晶莹剔透,竟是罕见的玻璃种美玉,玉像线条极简,素净无纹,不艳不俗,透着一股温润的灵气。
“杨城主,这是我幼时从寺中求来的平安佩,一直贴身戴着。”
她笑得温柔,语气真挚,“这是有道高僧开过光的护身符,大师说,戴着它能趋吉避凶,佑人平安。
今日我把它赠予城主,愿城主往后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杨灿连忙摆手推辞:“哎呀,这可万万不可,独孤姑娘,这玉佩太过贵重,杨某受之有愧啊。”
“怎么会呢?”
独孤婧瑶笑得眉眼弯弯:“方才湄儿妹妹还提醒我呢,若非城主当初出手相救,我如今的下场,真不知会何等凄惨。这般大恩,我赠你一枚护身符,又有何不可?”
罗湄儿听了,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珠转了转,便道:“姐姐,你既有这开光的护身符在身,当初不还是被奴隶贩掳走了?这般看来,这护身符,好像也不太灵验呢。”
独孤婧瑶浅笑道:“妹妹你有所不知,那一次,我是匆匆离家,许多东西都来不及携带,这玉佩当时并未在身上,结果,还真出了事。”
说着,她的目光淡淡扫过杨灿手腕上的那条玉珠串,道:“这是佛门高僧持诵开光的护身法物,又不是什么没用的小玩意儿,婧瑶一番心意,城主就不要再推辞了。”
什么叫没用的小玩意儿?谁送的是没用的小玩意儿?
罗湄儿一口气憋在喉咙里,顿时再度运起了“蛤蟆功”。
“这……好吧,多谢姑娘美意。”
杨灿终究拗不过独孤婧瑶的坚持,只好收下了那枚平安佩,当着她的面,小心翼翼地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玉坠刚贴进衣襟,便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想到这枚玉坠方才一直贴在独孤婧瑶的心口,杨灿心中不禁泛起一抹异样的涟漪。
他收下了!他居然真的收下了!他还贴身戴在了身上!好气!
罗湄儿笼在袖中的双手,早已紧紧握成了拳头,她又输了,输得一败涂地,真是气死人了!
其实,对于库莫奚和尉迟沙伽的到来,杨灿本就没有打算隐瞒,甚至提前授意他们,尽可大大方方、大张旗鼓地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