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570节

  袁成举的脚步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灯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决绝。

  他是于阀的死士,从很小的时候,就被于阀选中,经历了无数次的考验、折磨与筛选,才成为一名合格的死士。

  死士的宿命,就是服从,无论命令是什么,哪怕是让他以命换命,他也必须毫不犹豫地执行。

  就像殁三,被阀主派去刺杀重病待死的于承业,只为让这位少主剩余不足半年的性命,能够发挥余热,挫一挫于桓虎不断进逼的锐势。

  殁三没有丝毫犹豫,他也不能有丝毫犹豫。

  最终,殁三受尽酷刑,在水牢中自尽,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阀主的命令。

  只是,派一名死士潜伏在家臣身边,监视并伺机而动,这样的事情,以前从未有过。

  培养一名死士何其不易,于阀主没有那么多死士可以挥霍。

  或许,是何有真的背叛,让于醒龙变得愈发多疑。

  又或许,是杨灿崛起得太快,不像东顺、易舍、李有才他们那样,熬了几十年才一步一个脚印地爬上来。

  杨灿的崛起,太快、太突然,于醒龙始终无法对他产生足够的信任。

  因此,才破例提前派了死士潜伏在杨灿身边,充当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刀。

  在杨灿身边的那些日子,袁成举过得很安心,也很欢喜。

  谁不厌倦死士那种暗无天日、提心吊胆的生活?

  而在杨灿身边,他可以走在阳光下,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他积极配合杨灿,铲除五路马匪,治理上邽城防军,整顿地方秩序……

  他做这些,不仅仅是为了执行阀主的命令,更是想让阀主看到他的价值。

  他不仅仅是一把可以用来杀人的刀,他还可以有更大的用处,他可以摆脱死士的宿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可他错了。杨灿的表现,比他更突出、更优秀,深得于醒龙的“器重”,也正因如此,杨灿必须死。

  而要让杨灿死,又不能不教而诛、公开处决,所以,他这个潜伏在杨灿身边的死士,就必须出手。

  也许,从他成为死士的那天起,这一切就已注定。

  他就是一把刀,需要的时候,斩向敌人,亦或,指向自己。

  可他没得选择,像他这样的死士,都有父母、兄弟姐妹。

  阀主还会让他们娶妻生子,组建家庭。

  而所有这些亲人,都被于醒龙牢牢控制着。

  平日里,他们可以与家人生活在一起,可一旦接到任务,家人便会被阀主的人接走,养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一旦他背叛,或是抗命不尊,他所有的亲人都会死。

  所以,哪怕相处下来,他对杨灿充满了好感与敬服,哪怕他心中有万般不愿,也必须执行命令,别无选择。

  夜色渐深,已然是后半夜,这是一个人最为困倦、睡意最深的时候。

  杨灿借着花木山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长房潜回了敬贤居。

  他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温存,腹中仿佛还燃着一团火。

  只是,索缠枝实在太菜了,根本不堪一击。

  她都浑身抽搐、翻了白眼,杨灿也只好罢手。

  自己的自行车,当然要爱惜,还能站起来蹬不成?

  趁着天还没亮,他哄着索缠枝睡熟,轻轻将她从自己怀中挪开,便悄悄起身,返回了易安居。

  虽然已是后半夜,几乎不可能有行人,但杨灿依旧格外谨慎。

  忽然,鬼鬼祟祟的杨灿,在他前面,发现了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

  杨灿心中顿时一奇,‘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难不成,前边这位也是偷香的同行、窃玉的前辈?

  他立刻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悄悄蹑了上去。

第345章 死的漂亮

  杨灿的脚步压得极低,衣袂擦过草叶,只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他悄悄尾随着前方那道鬼魅般的人影,昏暗中,那道背影的轮廓有些熟悉,一时又想不起究竟是谁。

  袁成举借着山庄建筑投下的阴影,身形如猫,悄无声息地向“易安居”逼近。

  很快,他便站在了杨灿的卧室窗下。眼眸快速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后,便从袖中抽出一截细铁丝。

  铁丝被他灵巧地折成了一个特定的形状,精准探进窄小的窗缝。

  他手腕微微翻转了几圈,察觉勾住了插销,便小心翼翼地向上一提,窗开了。

  他轻轻将窗子拨开一道指宽的缝隙,小心翼翼收好铁丝,又从腰间抽出一根竹管。

  等管内迷烟尽数吹进了屋内,他又耐心地等了一刻钟,才抬起手指,轻轻叩响了窗棂。

  “叩,叩叩,总戎?杨总使?”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恭敬与急切,这是他来此之前盘算好的。

  先用迷香麻痹杨灿,待药效发作,再叩窗试探。

  若是被褥上的熏香与这迷烟都未能奏效,他贸然闯入,只会打草惊蛇,让杨灿惊醒。

  到那时,他百口莫辩,只能硬拼,可正面交锋,他又不是杨灿的对手。

  所以他必须试探。

  若是迷香未起作用,杨灿应声询问时,他便借口关于负责黑石部落联络之事尚未考虑周全,唯恐明日阀主考较,才连夜冒失求教。

  这般说辞,虽会显得他行事鲁莽,与平日沉稳模样不符,却不会让杨灿疑心他藏着杀意。

  只要能获准进屋,他便能趁其不备,猝然出手。杨灿身手再高,猝不及防之下,一击得手,也没了反抗之力。

  他又轻轻叩了几声,低声呼唤了两遍,卧室里却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未曾传来。

  袁成举心中一喜,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刀,将窗子彻底推开。

  身形一矮,他如狸猫般轻盈地翻进屋内,落地时顺势一个翻滚,卸去力道,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起身的刹那,他脚下猛地发力,纵身扑向榻上,锋利的短刀狠狠扎向榻心。

  古人寝居讲究“寝恒东首”,恪守天人相应、阴阳调和之道。

  寻常百姓或许不甚讲究,但这敬贤居里住的皆是权贵名士,必然遵此规矩。

  室中昏暗,刚从外面进来的袁成举视线尚未完全适应,却能清晰辨出床榻的轮廓。

  他这一刀,精准扎向的正是人卧榻时头朝东侧、心口所在的位置。

  这一刀,他用了十足力道,即便杨灿是侧卧,或是他稍稍扎偏,也能立刻摸清位置,补出第二刀。

  更何况,他的刀上已淬了剧毒,那是用毒芹菜的汁液提炼而成的猛毒,发作极快,只需半刻钟,就能取人性命。

  “噗嗤!”

  刀锋刺入织物的声音清晰响起,却没有预想中刺入肉体的滞涩感,甚至未曾遇到被褥的阻挡,径直扎进了床榻里。

  袁成举的动作瞬间僵住:怎么回事?难道杨灿睡相不好,滚到了床榻内侧?

  他皱紧眉头,伸手往榻上一摸,指尖触到的只有清凉的被褥,别说人影,连睡过人的温度都没有。

  惊愕尚未在心头散去,一道冰凉刺骨的声音,便从他身后缓缓传来,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寒意:“你在找我?”

  袁成举大吃一惊,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下意识便想使出“斜插柳”的身法,侧身窜开避险。

  可他肩膀刚微微倾斜,一只温热却力道惊人的大手便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巴,同时一股巨力将他往回一带,牢牢锁在怀中。

  袁成举急红了眼,想也不想,反手便将短刀往身后撩去,直指身后之人的小腹。

  可刀锋刚动,他的手腕便被人死死捏住,紧接着,一股剧痛传来,手腕被狠狠拧转,刀锋瞬间调转方向,腕骨几乎要被捏碎。

  袁成举忍着腕骨碎裂般的剧痛,肩膀猛地向后一撞,试图将身后之人撞开。

  可这一撞,身后之人却如山岳般纹丝不动,不过,袁成举还是心中一宽。

  因为,当他的嘴巴被捂住,脖子被勒住,持刀的手腕也被拧转的时候,他就知道,行刺已无法成功,而且也无法脱身了。

  所以,他这近身一撞,根本不是为了把身后之人撞开,而是为了,把那被反拧的刀尖,刺进自己的大腿。

  ……

  窗子被重新关好,屋内的油灯被点亮,昏黄的灯火瞬间驱散了黑暗,照亮了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袁成举。

  他面如死灰,双眼空洞无神,只剩下一片灰败的茫然,仿佛灵魂早已脱离了躯体。

  杨灿握着从袁成举手中夺来的短刀,刀尖垂落,定定地看着倒在脚下的人,声音低沉:“袁功曹?为什么?”

  袁成举的眼神微微动了动,嘴角似乎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却始终一言不发,牙关咬得死死的。

  “你是阀主派到上邽的,是阀主让你来杀我的?”杨灿又问。

  袁成举依旧沉默。任务已然失败,他此刻唯一的念头,便是死得漂亮些。

  多说多错,唯有缄默,才能守住身后的秘密,不连累任何人。

  他怀中,还藏着一封秘信,那是准备塞进陈少风怀中的栽赃之物。

  等杨灿搜出来,自然会认定他是慕容阀的奸细,是慕容阀授意他来行刺,无需他多费口舌。

  他本就是死士,活着,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有价值地死去。

  若是死得毫无价值,至少也要死得干净,不为主人添麻烦。

  唯有死得决绝,他的家人,才能继续得到阀主的善待。

  那些死士的家眷,平日里都被集中安置,只要不负阀主,亲人家眷确实会一直受到荣养。

  阀主用这种方式在告诫他们:忠心者,必有厚报;以死效忠者,家人方能得以周全。

  杨灿见他始终不开口,便弯腰在他身上搜索起来。

  很快,一封折叠整齐的秘信被搜出,展开在灯火之下。

  一行字迹清晰可见:“事期将近矣,尔可于彼中相机诛其首魁,乱其阵脚,诱其自疑,以资吾便。”

  看完信,杨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几乎是第一时间,他便信了大半。

  慕容阀曾在他手中吃了数次大亏,如今上邽城杨灿便是凤雏城王灿的消息已然传开,他顶着王灿身份做的一些事,也早已大白于天下。

  慕容阀恨他入骨,派人暗杀他,合情合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头便又生出几分疑云。

  若是慕容阀启用好不容易潜伏到于阀的内奸来杀他,大可直接下令,明确授意取他性命,何必用“相机诛其首魁”这样含糊的表述?

  这般遮遮掩掩,反倒像是有人刻意嫁祸,欲盖弥彰。

  杨灿自己就没少用过借力、嫁祸的手段,本能地察觉到了这其中的不对劲。

首节 上一节 570/879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