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一想,罗湄儿的心顿时慌了起来,若是他真的挽留我,那我留还是不留呢?
她心慌慌地道:“我,我……最近吧,等下了山,就安排归期。”
杨灿一听,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姑娘下山之后,还是尽快安排返程吧。”
罗湄儿一听这话,俏脸不由一沉:“怎么,杨总戎这是嫌弃我叨扰,要赶我走吗?”
杨灿连忙摆手,道:“罗姑娘,你千万不要误会,我问你归期,是因为……”
他顿了一顿,道,“陇上很快就要爆发战事,一旦战端开启,陇上到中原的路途,必定险阻重重,我是担心你的安危。”
“什么?”罗湄儿听了不由脸色一变,她这才知道,之前独孤婧瑶对她说的,并不是虚言恫吓。
略一沉吟,罗湄儿便认真地点点头:“好,我明日便下山,回了上邽后,立刻安排返程。”
杨灿道:“你带了多少人手?若是护卫不足,我便安排些心腹之人,护送你回江南。”
罗湄儿听了心中一暖:“不用麻烦杨总戎了,我的侍卫皆是精锐,足以护我一路周全。”
“也好。”杨灿道,“只要尚未爆发战事,你们走商旅行人常走的大路,危险倒的确不大。”
罗姑娘,陇上战端一开,咱们糖坊出产的糖霜,怕是一时之间就无法贩运到陇上了。
到时候,就要劳烦姑娘多费心,可先在南北两朝选址设店,潜心经营,把咱们的货铺开,站稳脚跟。”
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这场仗,若是打得快,三月五月便能结束。
若是打得慢,怕是要拖上三年五载。这段时间,足够咱们的糖坊,铺满南北两朝的各州各郡了。”
罗湄儿瞳孔一缩,失声道:“要打这么久?”
“很可能啊。”
杨灿神情放松下来,打趣道:“总之,罗姑娘在糖坊之事上,可得多费心。
若是这场仗我们打输了,我便可能逃去江南,投奔姑娘你。
到时候,这制糖坊,可就是我今后赖以生存的唯一本钱了。”
罗湄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我一定好好经营糖坊,若是有朝一日,你真的来投,我好养你啊。”
“那便提前谢过罗姑娘了。”杨灿也爽朗地笑了起来,装模作样地对着罗湄儿长揖一礼。
罗湄儿也忍不住笑,可笑着笑着,鼻尖忽然一酸,眼前就变得朦胧起来。
三年五载么?这么久的时间,等战事结束,我恐怕早已嫁作人妇,为人妻、为人母了。
若是他败了,又没能顺利逃去江南,那今日相见,或许便是我们此生的最后一面了吧?
罗湄儿再度开启了自我攻略,越想越是伤感,泪水开始在她那双杏眼中打起了转转。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情不知所终,一往而殆。
许多年后,当我白发苍苍,儿孙绕膝的时候,或许会在忽然间想起,少女时候的我,曾对一个男人,有过从不曾宣诸于口的好感。
那时想来,或许只是一抹淡淡的忧伤吧?
罗湄儿疯狂地脑补着,那丰富多彩的内心戏,彻底把她感动了。
杨灿见罗湄儿本来笑得甜甜的,忽然间便泫然欲泪,不禁大感诧异。
“罗姑娘,你怎么了?”
罗湄儿迅速脑补出了一副叫人惘然、伤感的画面:
那是很多年后的一个夏天,已经做了老祖母的她,在盛夏的竹林中纳着凉,纨扇轻摇,扑着流萤。
忽然间,她猛然想起了尘封多年的一个人。
曾经,在很多年前,她还是一个花季少女的时候,喜欢过的一个男人,但她从未告诉那个男人,她喜欢他。
自我攻略完成的罗湄儿顿时被自己感动了,泪水夺眶而出。
她忘情地扑上前去,张开双臂,环住了杨灿的脖子,踮起脚尖,毫不犹豫地便吻住了他的唇。
她的动作笨拙而炽热,吻得毫无章法,完全就是心中突然涌起的强烈伤感无从宣泄的冲动。
她要亲他一次,从亲吻开始,由亲吻结束。
虽然不会有结果,但是临走之前,她至少没把喜欢藏在心里。
杨灿呆住了,被她在脸上狂躁地蹭来蹭去的,他还以为遭遇了生化危机呢。
他下意识地动作就是想推她,毕竟小姑娘美则美矣,不过满脸是泪,满脸乱啃,也完全没有旖旎的感觉。
可正因为她满脸是泪,杨灿被惊到了。
他完全不明白,这小姑娘为什么突然就泪眼婆娑,但他能感受到她正散发着深深的绝望和伤心的情绪。
一个花季少女最强烈的情感迸发,迅速感染了杨灿。
他的双臂,环到了罗湄儿的腰上,低头回吻了过去。
他像一位耐心的引路人,一点点引导着她,一点点反守为攻。
罗湄儿紧闭的双眼蓦然睁开了,因为满眼是泪,因为靠得太近,她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她感觉到了。
他……他伸舌头了!
原来亲吻需要伸舌头的吗?
罗湄儿迟疑了一下,便鼓起勇气,吐出舌尖,学着他的动作,怯生生地回应起来。
书房门口,一双清泠泠的眸子,正在看着房子里所发生的一切。
独孤婧瑶看到罗湄儿忽然就忘情地扑向杨灿,然后两个人就没羞没臊地啃上了。
独孤婧瑶一脸鄙夷与不屑。
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没有名分,居然行此苟且,成何体统。
独孤婧瑶一拂袖子,飘然而去。
听竹轩,一间绣房。
房门吱呀一声,独孤婧瑶飘然而入。
小丫鬟正坐在书案边,端详着自己插花的结果,神色颇为自得。
听见声音,小丫鬟回眸一看,见是自家姑娘回来了,立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姑娘,你看,人家这么插成不成。”
独孤婧瑶听了,便走过去,看了看花瓶。
小丫鬟喜滋滋地道:“姑娘,你看我这花的颜色,配得搭不搭?我挑的全都是正在盛开的花呢。”
独孤婧瑶神定气闲地看了看,忽然一手抓起花束,一手推开窗子,把花一把就扔了出去。
独孤婧瑶云淡风轻地道:“不要了,开得再盛,也不是为我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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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夜寂潮生
暮色浸满庭院,崔临照居处的小花厅里一片明亮。
羊角琉璃灯悬于梁间,暖黄的光晕倾泻而下,映得满桌佳肴色泽更加鲜亮。
琥珀色的酒液盛在白玉盏中,泛着细碎的光;烤得焦香的兽肉缀着翠绿的葱丝。
江南运来的鲜菱与陇上特有的酪糕,错落摆放,香气缠缠绵绵,漫满了整个厅堂。
崔临照坐于主位,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锦裙,眉眼温婉,正端着酒盏与身侧的独孤婧瑶说着话。
独孤婧瑶身着一袭素色罗裙,容颜清丽如月下寒梅,气质皎洁,眉眼间带着天然的冷清。
她唇角噙着淡淡的浅笑,看似在认真应答崔临照的话,眼角余光却总在不经意间,往对面的方向飘去。
杨灿坐在末位,举手投足间尽是洒脱,偶尔插话和她们聊上几句,谈笑风生间,气度自生。
罗湄儿穿着一身粉白色的襦裙,衬得一张小脸粉雕玉琢,天真烂漫。
满桌珍馐不曾引起她的兴趣,崔临照与独孤婧瑶的低语,也未曾进入她的耳中。
她似乎没看杨灿,也没听杨灿说的话,只在关注着满桌美食,但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个眉眼舒展、谈笑自如的男人身上。
黄昏时分的那一幕,又悄然浮现在她心头。
一想起来,那一刻的强烈感觉,就会又像电流一般流遍她的全身。
她以为,那是一场体面的告别。
吻过,便了却了心底的少女情愫,便可以毫无遗憾地回江南吴郡。
然后,循着家族的安排,找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披上嫁衣,生儿育女,安度一生。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一场自以为的“告别”,却像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她心底情感的闸门。
那份藏在心底、淡淡的好感,在唇齿相触的瞬间,骤然发酵成了浓烈的爱意,在她心底肆意蔓延。
她观察着杨灿举手投足的洒脱,谈笑风生的气度,忽然就想:原来,他这么可爱的吗?
四面八方为宇,古往今来为宙。
罗湄儿的心思开始不受控制地飘荡,自我攻略,又开始了。
天下之大,人海茫茫,偏偏是我与他,因着千里之外的一句谣言,得以相识。
古往今来,千万岁月,偏偏我与他,生在同一个时代,正是般配的年纪。
我本是独行千里,来取他性命的,却偏偏对他动了心。
这不是缘,是什么?这不是爱,又是什么?
罗家小姑娘又开始了疯狂的自我攻略。
可她自幼便习惯了藏起自己的心思,练就了一副“皮相与内在完全割裂”的本事。
哪怕她心底早已翻江倒海,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模样。
另一侧,崔临照正在独孤婧瑶耳边悄声低语着。
她们俩一个是青州崔氏女,一个是陇上独孤人,身份相当,气质相投。
崔临照想为小阀主寻一位姨娘干亲,而独孤婧瑶,便是她心中的首要人选。
独孤婧瑶出身独孤阀,独孤阀的嫡女若能成为小阀主的姨娘,必然能为小阀主巩固地位,助力良多。
至于罗湄儿,她是江南吴郡罗家的姑娘,出身老牌士族。
但罗家在陇上的影响力有限,于小阀主的基业而言,助力甚微,不过是她考量中的一个“附带选项”罢了。
崔临照说着话,身边的独孤婧瑶似在认真倾听,唇角的浅笑也未曾褪去,可她的注意力,却全都放在了不远处的罗湄儿身上。
独孤婧瑶与罗湄儿,有着几分相似的特质:都擅长隐藏自己的内心。
只不过,罗湄儿是用天真烂漫的外表,掩盖心底的细腻与执念。
而独孤婧瑶,则是用清冷如仙的气质,包裹着心底的波澜。
她想起黄昏时,被她看见的一幕:罗湄儿像只不知羞的小兽,扑上去揽住杨灿的脖子,毫无章法地乱啃,真不知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