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594节

  此事,还请你加派几名得力大匠前往督办。”

  赵楚生当即点头应下,虽身为研究型人才,苦心钻研的计划被突然打断,心中难免心痒难搔,但轻重缓急他分得清楚。

  杨灿又将目光投向王南阳:“南阳兄,巫门这边,可以让安排在六疾馆及各处药馆的同门,公开招募弟子了。

  目前,只管重点培养弟子们对于刀箭疮伤的包扎与治疗。

  我不需要他们马上成为能妙手回春的郎中,只要能成为熟练的学徒。

  能替郎中分担一些基础的包扎、换药、看护工作,让精于医术的郎中能腾出手来,救治那些重伤的士兵就好。

  告诉你的巫门同仁,接下来,他们很可能每个人都要独当一面,所以,请他们一定要广收门徒,并且倾囊相授。”

  这是对巫门大有助益的事,就算有当师傅的秘技自珍,总想着先考察一下弟子的品性和为人,可只传授一些打下手的技艺,谁会藏私呢?

  是以王南阳欣然应允,心中对杨灿愈发敬重,知晓他是真的在为巫门谋划出路。

  安排完巫门要广招“男护士”的事情之后,杨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对了,秦地墨者与巫门之中,有没有对本业不太热衷,却在其他方面有专长的人?

  无论是擅长谋划、吏治、精算,甚至是擅长写写画画的,你们都可以举荐上来。

  齐地墨者那边,已经给我送来了一些人手,但仓促之间,许多门人还来不及赶到上邽,我眼下急需更多可用之人。

  我要将这些人安排进上邽城各司各署,担任城门督、牙门将、粮官、兵库吏、驿吏等职。

  这些职位看似不高,却个个关乎要害,必须由自己人掌控,才能确保政令畅通,不出纰漏。”

  一个门派之中,难免有对本门专业不感兴趣之人,或是幼时热衷,长大后兴趣转移,或是本就志不在此。

  能为这些人安排一个更适合自己的去处,既能人尽其才,也能为杨灿分忧,王南阳与赵楚生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这二人之中,赵楚生倒还罢了,王南阳的感触尤为深刻。

  想当初,他们托庇于慕容阀门下时,不过是被当成用完即弃的棋子,从未被真正重视。

  而杨灿如今的每一步举措,都是在引他们走向光明,为他们铺就一条真正的康庄大道。

  一时之间,王南阳心中感激不已,竟生出几分想把常向自己打听杨灿情况的几个小师妹引荐给他的念头。

  只是一想到潘师妹,又怕自己这般做,会被她痛殴一顿,终究还是压下了心思。

  赵楚生与王南阳刚一离开,亢正阳、程大宽与瘸腿老辛便接踵而入。

  这座于阀老宅的书房,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间小型议事大厅,宽敞肃穆,人一踏入,便不由得心生敬畏。

  亢正阳、程大宽与瘸腿老辛,虽是最早追随杨灿的老人,却不敢像赵楚生、王南阳那般不拘小节。

  人家一个是将钜子之位传给杨灿的墨门前辈,一个是师妹已然托付给杨灿的巫门中人,他们怎敢托大?

  杨灿示意三人落座,可三人却连连推辞,只恭敬地垂手站立。

  杨灿无奈,也不再勉强,便直接开口安排事宜。

  “袁成举死后,司法功曹一职便空了出来。”

  杨灿的目光落在了程大宽身上。

  “司法功曹掌管上邽城治安,还手握节制捕盗掾、调动城防卒的权力,大宽,这个位置,你来坐。”

  程大宽心中一喜,连忙叉手躬身,沉声应诺:“末将遵命!”

  杨灿又看向亢正阳:“如今战事在即,新兵要招,老兵要练,但还有一件事更为紧要:统合各路人马。

  眼下城防兵、部曲兵、乡兵各自为战,令不出一门,形同散沙,这般模样,如何能抵挡慕容阀的大军?

  你要做的,便是将这些兵马统合起来,编练成一支完整的军队。

  各军现有将领,依旧可以各领其军,但必须纳入统一军制之下,接受统一管理与指挥,此事,就交由你全权负责。”

  亢正阳抱拳领命,声音铿锵:“末将定不辱使命!”

  最后,杨灿看向瘸腿老辛:“阀主府与城主府的防务,从今日起,全部交由你负责。

  李叶那个人,你先用着,暗中观察,若他真心臣服,不妨重用;若他两面三刀,心怀不轨……”

  瘸腿老辛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沉声道:“末将晓得了。”

  杨灿点点头,又叮嘱道:“战事一开,很快便会有流民涌入上邽城。

  你们三人各自留意,那些身材魁梧的农夫、出身猎户的汉子,不妨尽数招入军中。

  一来可以补充兵源,二来流民中少了青壮,也不易滋生事端。”

  随后,杨灿与三人就兵马统合、整编的细节仔细商议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才让他们各自离去。

  只要这番整合能够成功,除了地方豪强手中的私兵,整个上邽地区的兵权,便能真正集中在他的手中。

  三人走后,杨灿又让人去请易舍。

  易舍此前先行赶回上邽,妥善处理好了黑石部落与左厢大支的物资贸易,之后便一直留在城中。

  他负责打理于阀商贸,虽此前被索家挤兑得处境尴尬,却绝非庸才。

  他深谙草原部落的喜好,这些日子一直在上邽奔走,尤其是在天水工坊附近,频频与李建武打交道。

  天水工坊的核心区域,即便他身为于阀执事,也无权进入,只能通过李建武,暗中打探工坊的产出。

  他心中早已盘算妥当,打算亲自押运一批合乎游牧人喜好的物资前往草原,游说草原诸部投向于阀、投向杨灿。

  只有建此大功,他才能掌更大的权力,成为于阀地面上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他太想进步了。

  易舍还没到,门外却传来通报,说是独孤婧瑶求见。

  杨灿微微一怔,随即吩咐传见。

  片刻后,独孤婧瑶身着一袭素白衣裙,款款地走进了书房。

  一踏入书房,独孤婧瑶便在心中暗叹一声:“嚯,好大的书房,比我家的正书房还要大上一圈。”

  杨灿站在书房尽头,目光落在那个袅袅走来的清丽身影上。

  他也觉得这书房太大了,都直视人家姑娘半晌了,人才走到面前。

  独孤婧瑶敛衽微微施礼,声音轻柔得体:“见过杨总戎。”

  杨灿含笑让座,又亲自上前为她斟茶。

  方才与王南阳、赵楚生商议的是机密要事,所以他把书房内的僮仆遣退了。

  这书房太大,现在再让他们回来,他得用喊的,还不如自己亲自斟茶伺候。

  可这番举动,落在本就因先前种种事情,在他面前变得敏感的独孤婧瑶眼中,却不由得让她芳心一跳。

  他为何要亲手为自己斟茶?是不想有人进来打扰,还是……他想亲近我些?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罗湄儿者,易自我攻略。

  独孤婧瑶也开始心思多疑了。

  杨灿斟好茶便礼貌地在她旁边椅上坐下,中间只隔一道放茶的条几。

  杨灿笑问道:“独孤姑娘今日登门,可有什么要事?”

  独孤婧瑶定了定神,端正坐姿,神色肃然起来:“不瞒杨总戎,上次幸得您提点,告知慕容阀包藏野心、意图入侵之事。

  小女回去后,便将此事一五一十告知了家父。家父对杨总戎的善意感激不尽,特意让我返回上邽,一来是牵挂……”

  她顿了顿,原本想说牵挂罗湄儿的安危,可那丫头如今虽仍与她在“陇上春”做邻居,却早已闹得形同陌路,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两家的奴仆也察觉到了主人间的嫌隙,彼此见面也多了几分敌意。

  这话自然不便当着杨灿的面说,是以她稍作停顿,还是继续说道:“一来是牵挂湄儿妹妹的安危;二来是向杨总戎当面致谢;三来,便是想向您打听一下,眼下的战事,究竟是何情形。”

  如今慕容阀的兵马虽尚未打到上邽,可城中的气氛已然变得严峻起来。

  “陇上春”住的皆是非富即贵之人,嗅觉最为敏锐,早已察觉到了不对劲。

  独孤婧瑶此次前来,也算是替家族打探虚实。

  杨灿知道此事无需隐瞒,便坦率地道:“不瞒姑娘,慕容阀已然出兵了。”

  即便早已有所预料,听到这话,独孤婧瑶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她急切地问道:“他们的兵马,如今已至何处?”

  杨灿摇了摇头,莞尔一笑:“我于家也不是泥捏的豆腐,哪能一碰就散?

  实不相瞒,我此刻收到的消息,还是他们正挥兵进逼代来城,尚未有交手的战报。

  但按兵马行进的脚程推算,这消息送到我手中时,代来城那边,想必已经开战了。”

  独孤婧瑶沉默片刻,又道:“听说,代来城的于桓虎,已传移文于各方,声称要自立为阀,脱离于氏本宗?”

  杨灿平静地道:“他不过是挟危自重罢了,不会因此叛逃。

  阀主也不会因此就讨伐于他,此事,并不会影响代来城继续阻挡慕容阀的兵马。”

  顿了顿,杨灿又补充道:“我正在筹措物资,打算立刻往代来城输送箭矢八万支、驮马百匹、骡驴百匹,助于桓虎守城。”

  独孤婧瑶听了,有些意外地看了杨灿一眼,轻轻点头,赞叹道:“杨总戎胸襟宽广,以大局为重,令人钦佩。只是……”

  她咬了咬唇,有些难为情的样子,终究还是问道:“杨总戎以为,于桓虎,守得住代来城吗?”

  这回,轮到杨灿沉默了。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胜败,无从预料。但慕容家实力雄厚,此番又是有备而来,自不可等闲视之。

  我正打算联系索家,向他们求取最直接的武力援助,唯有联手,才有更大的胜算。”

  刚开战便向索家求援?

  独孤婧瑶心中一动,暗自思忖:这般看来,这位于阀总戎使,其实也对这场战事的结果,并无把握啊。

  一时间,她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独孤家在听闻独孤婧瑶带回的消息后,确实对杨灿颇为欣赏,甚至动了爱才之心,想将他挖去独孤阀效力。

  但这并不代表,独孤阀会倾向于于阀。

  事实上,此前独孤婧瑶之所以离家出走,便是因为家族有意撮合她与慕容阀次子慕容宏济。

  由此也能看出,独孤阀与慕容阀的关系,本就更为亲密。

  是以,对于这场沉寂了两百多年、由慕容阀挑起的陇上战争,独孤阀的心态极为复杂,既有紧张,也有期待。

  独孤阀并无争夺陇上霸主之野心,索、元、慕容三家乃是八阀之中实力最强者。

  独孤阀主清楚,即便参与争霸,独孤家也未必能走到最后。

  但他们可以做追随者,追随那个最有希望成功的人。

  成为开国元勋,让独孤家成为一国之大姓,岂不胜过陇上一阀?

  于家比独孤阀还弱,从来都不是独孤阀考虑投效的对象。

  可若是慕容阀在于阀面前,表现得并非那般势不可挡,独孤阀便会继续保持中立,静观其变。

  然而慕容阀对于阀的战事,若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独孤阀会不会果断向慕容阀示好?

  而她,会不会又被家族推出来,作为联盟的筹码,嫁去慕容家?

  杨灿已然成了于阀的总戎使,这既是荣耀与权柄,也是一道深深的烙印,他只能与于阀共存亡。

首节 上一节 594/879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