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624节

  纵然全天下人都不知道这个秘密,她也骗不了自己,她以后有何脸面去面对自己的儿女、面对自己的士兵?

  杨灿先是一愣,待看到索醉骨满面涨红、羞愤交加的模样,才恍然大悟。

  杨灿不禁啼笑皆非,我是什么纨绔二世祖吗?会为了睡一个女人,便长期供养一支一千五百人的骑兵队伍?

  别说索醉骨不愿意,便是她愿意,他还不舍得呢。

  杨灿轻咳一声,压下笑意,道:“我要你,移驻代来城。你的私兵,本就不属于索阀,既然今后由我于阀地方供养,这支兵马,便要隶属于阀。

  不过,我可以给你更多自由,对于阀、对总戎府,你可以听调不听宣。”

  听调不听宣,相当于半独立了。

  这种情况下,外交、军事等权柄,掌握在上面手里,她要依据上面的立场和决定,出兵、参战、平乱、移防,这都得遵行。

  但是所谓听调不听宣,字面意思上是说不入中枢述职、参拜君上,但实际意思却是人事权掌握在自己手上。

  他本人的任免、他部下将领的任免,是由自己决定的,上面干涉不了。

  杨灿继续说道:“同时,我很快就要对慕容阀发动反击,索阀那边会不会出兵、我想不想要它出兵、想要它什么时候出兵,你,索大娘子,得配合我。毕竟……”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看着索醉骨的眼睛:“只要你答应,那么我,才是你的半个君。而索阀,与你的关系,要远一些。”

  杨灿早已从索缠枝口中,得知了索醉骨与元家、与母族的诸多恩怨。

  他在谋划反攻慕容阀之时,便已想好,这一战要打到什么程度、用什么力度,战后如何善后、如何利用大胜收拢于阀的权力,将自己的掌控力从上邽一地,辐射到整个于阀。

  这些事,他早已让邱澈、秦太光等齐墨弟子,开始制定一系列详细措施了。

  而其中,最让邱澈等人挠头的,便是代来城的坐镇人选。

  分拆权力是必然的,于桓虎绝不可用,也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独掌代来城的大权。

  可代来城孤悬于外,周围田庄、村镇众多,具备成为一方小诸侯的条件。

  坐镇之人,必须有足够的能力,在无法及时和杨灿这个中枢首脑进行联系沟通的时候,有能力应对随时出现的乱子。

  这两个人,至少其中一个,又得不具备独立或叛乱的可能。

  于是,杨灿心中便有了两个人选。

  其一,便是于骁豹。

  让于家三爷坐镇代来城,既能让他远离中枢,又能让他身居要职,安抚于阀旧臣,争取人心,顺利调动于阀统治区内的一切力量,为己所用。

  可第二个人,选谁?

  杨灿手下现在已经有文、有武,但是现在就能独当一面、能和于骁豹分庭抗礼的人,还没成长起来呢。

  于是,索醉骨便进入了他的视线。

  当他从索缠枝口中得知索醉骨的不幸遭遇后,便知道,这位桀骜不驯的索大娘子,是可以争取的。

  只是,要驯服这匹桀骜不驯的胭脂马,必须用些攻心手段。

  至少,不能是他主动去找她。

  这女人,是懂得怎么蹬鼻子上脸的。

  尤其是,想让这位索家女,从此转投他的门下。

  杨灿微笑地看着脸上的羞红还未完全褪去的索醉骨,柔声道:“大娘子,允不允呢?”

第375章 好春光,不如梦一场

  这一夜,索醉骨又入了梦。

  自从丈夫暴毙,她与孩儿被元氏一族百般压迫,那个曾只醉心于诗情画意、耽于浪漫情怀的索阀嫡大小姐,便彻底埋进了时光里。

  从那时起,活下来的,便唯有一个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在泥沼中苦苦挣扎的苦命人。

  可昨夜的梦,却无半分尘俗的苦楚,满是诗一般的荒诞与炽热。

  她梦见了秦汉的古烽燧,只剩下半堵夯土残塔,矗立在戈壁滩上。

  塔顶的风卷着沙砾,呼啸而过。

  头顶是如钩的弦月,清辉洒遍荒原,塔下是连营的篝火,映红了夜空。

  关山冷月之下,那个叫杨灿的小贼,竟将她按在粗糙的夯土断壁上,语气强硬地对她说:“这是军令,不得反抗!”

  于是,于是,秦汉烽燧为证,夯土残塔为屏,头顶弦月映着身影,目眺连营听着风鸣,胡风裹着戎装的凛冽,甲刃贴着肌肤的温热,两人竟以天地烽烟为帐,演尽一场荒唐而炽热的纠缠。

  她梦见,祁连山上,裸岩覆着残雪,温热的温泉汩汩涌动,水汽氤氲间的池里,有她,也有他。

  她梦见,荒草丛生的废弃古驿上,泥土里嵌着生锈的箭镞、断折的矛杆。

  马嘶声从极远的天际传来,软垫般的绿草之上,她与他相依相缠,罔顾周遭的荒芜与萧索。

  她梦见,咸水盐湖,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尽头,寸草不生的荒原上,落日将湖面染成熔金般的赤红。

  在那金红色的湖水倒影里,她的身影与他的身影紧紧相叠厮磨。

  她梦见,暴雨倾盆,辎重车队圈成圆阵避雨,急骤的雨声砸在篷布上,掩去了厚布车篷下压抑的呻吟。

  篷布之内,她与他褪去所有拘谨,只剩滚烫的热忱,大胆得根本不管不顾车外的士兵是否听见,仿佛……回归了莽荒的野蛮。

  她从未如此大胆、激情,甚至疯狂。

  明明许多场景里,兵士就在不远处巡逻,停伫,可她就像着了魔一般,只管热烈地配合着他,迎合着他。

  只要他说出那句魔咒一般的“这是军令,不得违抗”,她便甘心沉沦了。

  索醉骨清晨醒来,神志尚未完全清明,一时间迷迷糊糊的,仿佛那梦境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所以,心底还萦绕着几分委屈与恍惚: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该答应归顺于他,做他的部下。

  可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大娘子有一颗徐霞客的心,心怀丘壑,崇尚自然,梦中无房也无榻。

  ……

  一辆高大的临车,被兵士们吱吱嘎嘎地推到上邽城下,稳稳停在结了厚冰的护城河上。

  浑浊厚重的冰层之下,隐约可见几具静止的人影,那是被冻结在河水中的士兵遗体,狰狞而悲凉。

  于睿登上临车顶端,两名士兵分站两侧,手中紧握着厚重的防箭牛皮篷布挂绳。

  他们神色戒备,随时可以放下篷布,将于睿护在其中。

  于睿特意吩咐,把防护的篷布卷起,他要让城头的人,清清楚楚看清他的模样,明确他的身份。

  “城中军民上下人等听着!吾乃于家二爷之子于睿!家父为保于阀万民性命,已然决意,于阀从此归附慕容氏!”

  他手中高举着一只牛角筒,声音透过筒身传得极远,在上邽城头回荡着。

  “诸位,如今慕容氏兵强马壮,拿下上邽城,不过是早晚之事!

  城中军民当识时务、顺天命,速速开城投降!若敢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悔之晚矣!”

  他没有呼喊杨灿上前答话。在他看来,这城中最难威逼利诱的,便是那个曾狠狠摆过他一道的杨灿。

  他要对着全城军民喊话,诱惑他们杀了或是绑了杨灿,献城投降。

  即便城中军民一时难以决断,这番话传入杨灿耳中,也必定会让他对身边人心生警惕。

  而杨灿对城中军民的防范,便是双方互不信任、裂痕渐深的开端。

  这便是他的攻心计,一桩堂皇正大的阳谋,却让人无从破解。

  “诸位将士、城中父老!如今慕容阀大势已定,我于阀大势倾颓,回天乏术!

  尔等困守孤城,内无粮草接济,外无救兵可盼……”

  于睿站在临车顶上,握着牛角筒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尔等连日坚守,死伤无数,老弱悲号于街巷,士卒疲敝于城头!

  你们这般拼命,不过是徒以性命,为杨灿一人陪葬罢了!”

  城头风卷旌旗,猎猎作响,甲叶碰撞之声森然刺耳,衬得城下的喊话更显凄厉。

  杨灿站在女墙垛口,目光沉沉地望着城下,那于睿的眉眼已然清晰可见。

  他沉声问道:“各弩可已调试停当?”

  一台大型床弩,少则需五六人操控,多则需十几人配合,弩长、绞手、掌箭手、瞄准手各司其职,缺一不可。

  杨灿话音刚落,左右便陆续传来响亮而坚定的应答声,震彻城头。

  “左翼首弩,校准已毕,蓄矢待发!”

  “正位弩测算已定,蓄矢待发!”

  “右翼次弩,风势已校,箭在弦上!”

  ……

  昨日,杨灿便见有千余人的队伍进入慕容楼的军营,那队伍不曾携带粮车,慕容楼却因此停住了撤退的脚步。

  他当即猜到,必定是有重要人物前来,要对城中守军施展攻心计。

  千余骑兵,对攻城并无太大影响,又不是带来粮车补给,那便唯有一个可能:劝降。

  而且,这个劝降者必定身份非同一般,足以动摇军心士气。

  所以,昨夜索醉骨赶到城头之前,杨灿正在吩咐城头守军,要他们调动十台床弩,明日一早便提前做好应战准备。

  此刻,正是收网的时候。

  高高的临车之上,于睿身边簇拥着近二十名箭手,每人腰间携箭十支,每支箭上都绑着一封“箭书”,上面写着的,正是于桓虎号召于阀军民弃械投降的移书。

  于睿满心笃定,这么多的箭书射入城中,杨灿绝无可能全部及时收缴。

  只要有一封移文流出,上邽城中的军民便会迅速知晓城外局势,知晓这座孤城早已岌岌可危。

  到那时,这座看似坚固的城池,便会摇摇欲坠,不攻自破。

  “杨灿固执冥顽,不识天时,不顾全城军民死活,执意负隅顽抗!”

  于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声音愈发激昂:“他为一己权柄、一己私利,难道要拉着满城百姓、万千将士一同殉城吗?”

  说罢,他重重一挥手,示意身边的箭手准备开弓放箭,将那些劝降的箭书射进城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上邽城头,杨灿狠狠一掌削落,厉声喝道:“放箭!”

  左右几名传令兵同时举起牛角筒,放声嘶吼:“放箭!”

  刹那之间,十台隐蔽安放的床弩机括同时崩锁,闷嗡一声巨响,巨大的床弩木架剧烈震颤起来。

  粗牛皮的巨弦绷紧的声响,不是普通弓弦的那种嗡鸣声,而是低沉如老牛长哞,震得人心弦发颤。

  十支堪比长枪的巨矢应声离弦,带着尖锐的嘶啸撕裂长空,如十道闪电,径直朝着那架高大的临车射去。

  这般巨型箭支,想要精准瞄准临车上的于睿固然不易,可想要破坏这座巍峨笨重的庞然大物,却绝不会射偏。

  第一支巨矢狠狠撞在临车的一根主梁柱上,“咔嚓”一声脆响,粗壮的梁柱瞬间断裂,木屑飞溅,临车猛地一晃,车上的人一阵摇晃。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一支支巨矢接踵而至,每一支都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在临车的木墙、梁柱与楼梯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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