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招式,什么槊法,这时候全属多余,就是比速度、比力度、比准头。
而这三点,杨灿一样不缺,他就像装了永动机、永远不知疲惫似的,一个照面,一槊刺出,便是阴阳两界。
杨灿所领骑兵,很容易就凿穿了慕容彦的阵形。
慕容彦的阵形虽不及之前慕容楼中军那般混乱,却也单薄得多。
杨灿一见穿凿容易,余力尚在,于是立即圈马,又来了一波凿穿。
除了他面对的慕容彦所部,确实要比更加庞大的慕容楼中军单薄,心态不同也是一个原因。
索醉骨现在满脑子都是做个好员工、拿份高绩效,杨灿则是为自己打工,两者终究还是有区别的。
慕容彦部本就士气低迷,连夜弃山而逃,抛下死者、舍弃伤兵,一路奔波未有半分休憩。
士兵行囊塞满劫掠而来的财物,负重前行,皆是累赘,战场之上行动迟缓。
一时间军队混乱,指挥失措,风雪之中,惨叫哀嚎此起彼伏,鲜血染红皑皑白雪,尸身横陈荒凉野地。
等到慕容彦匆匆稳住阵形,殿后的两路兵马也开始迅速靠拢时,杨灿已率所部扬长而去。
这时,提前赶到前方背风雪处,稍稍休息了小半个时辰,又像狼群一样出现的索醉骨部,又对慕容彦的左翼军发动了袭击。
夜袭的快马占了上风,慕容军左翼以步卒为主,骑兵主力集中在中军。
客军精骑由破多罗嘟嘟和符乞罗率领,可他二人领兵追在陇骑背后,负责维护粮道,不在此处。
眼见左翼军多为步卒,且又已被凿穿,索醉骨还顾忌什么,这一回,她便没有凿穿而过,而是往复厮杀起来。
呐喊声,咆哮声,惨叫声,杀戮不断,宛如炼狱……
天明时分,风雪稍缓。
慕容阀撤退的大军,已经远远离开了从上邽往凤凰山而去的道路,斜穿荒野,一时不辨东西。
慕容楼依据天象简单判断了所在位置,便派出斥候警戒,以弄清楚他们所在的具体位置。
中军这边,则是匆忙清点剩余粮草,核算军需供给。
昨日从上邽城下往凤凰山庄行军时,全军每人分发一日口粮,故而眼下尚且无需补发粮食。
可新的困境接踵而至,军中燃料已然耗尽。
此前奔赴凤凰山,因为山间林木繁茂,所以将士无人携带柴薪,谁会背着柴禾行军呢?
如今身处荒原,无木可取。
于是,有粮而无柴,让又冷又饿、身处荒野的慕容军再度陷入了困境。
他们只从雪地里翻找出不多的潮湿的柴禾,最后拆了几辆运粮的大车,这才勉强煮出几锅热锅来,却也供给不了全军所需。
更要命的是,在这一路奔袭之中,能舍弃的他们几乎都舍弃了,帐篷带过来的也不多了。
许多士兵就只能暴露在呼呼卷过旷野的风中,既无御寒之衣,也无挡风之帐,腹中还无暖食。
慕容楼伫立风雪之中,面色灰败如死灰。他知道,已经无力回天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带回去一些人。
连同刘儒毅、尤八斤和于睿部,他现在拥有战兵一万六千余人,辅兵一万余人。
从前只盼兵多势众,如今他不嫌人少,只嫌人多,因为粮草、寒衣、帐篷尽数短缺,他已经无法供养将士。
……
邽山仓,一大早,崔临照便接到程大宽报讯,今晨未见慕容彦派兵攻打。
崔临照一听,顿时感觉不对,慕容军缺少各种补给,邽山仓是他们破局的唯一希望。
绝境之下,慕容彦没有任何理由放过攻击邽山仓的机会,因为如今时间对慕容军来说就是最致命的。
崔临照马上让程大宽派出几名斥候,用绳索缀下高墙,前往凤凰山庄探听消息。
很快,斥候兵就送回了消息,慕容彦率兵下山了。
凤凰山庄内,除了遍地冻僵的尸体,就是那些躺在屋舍里,已经无人理会,只能等死的伤兵,他们正在绝望地哭诉、哀嚎。
崔临照一听,立即找来大执事东顺,和苏瞳、瘸腿老辛、李叶,还有程大宽。
崔临照道:“邽山仓,本有仓兵一千八百人,乡兵部曲六百,八庄四牧青壮一千二百,共计三千六百人。
如今连日鏖战,死、伤者共计四百余人,尚余可战者三千两百余人。”
在冷兵器时代的城池攻守战中,攻守双方的战损兵一般是三比一、四比一,极端情况可以达到十比一以上。
慕容彦部此前攻打凤凰山庄,瘸腿老辛一方所利用的险隘,都是依托天然地势,临时做的修整,比起城池的防御作用要小一些。
而之后守卫邽山仓之战,打的时日尚短,因此守御邽山仓一方的兵力,和慕容彦一方的战损比,也不过是接近四比一。
邽山仓上,还有许多生力军,这一点,即便不了解邽山仓内详细情况,慕容彦也是能从自己的战损推算出来的。
正因如此,他在看见水晶宫一般的邽山仓时,才马上就意识到,他已经没有攻克的可能,这才果断撤退。
崔临照点将道:“拔力末、程大宽各领六百人,步骑各一半,随我下山,追击慕容军。”
因为慕容军已退,心情大好的东顺道:“夫子,山上不用留这么多人的,留五百兵,足矣,其他的,你都带走。”
崔临照摇摇头:“大雪封野,补给艰难。严寒之下,粮草不仅是慕容军的死穴,亦是我军的桎梏。
从上邽城东行三日路程,沿途无补给据点,士卒自带粮草有限,兵力过多,反而拖累行军。”
崔临照道:“大执事,我把辛将军、王监计(王南阳)、李叶留给你,留下兵员共计两千。
你再留五百守山,其余一千五百人,由大执事您亲自调度安排,前往沿途暗仓、秘囤,保障追歼大军的粮草补给。”
东顺听了,肃然点头,郑重地道:“夫子放心,此事交给老夫,断不会有误。”
要实施反攻,战线一旦拉长,杨灿将面临和慕容军曾经面临的一样的麻烦,那就是补给。
杨灿既然从一开始就已制定了诱敌深入的计划,要借助大雪寒冬这个天时,坚壁清野这个地利,民心不向慕容这个人和,要在慕容阀大军补给出现重大问题后,实施绝地反击,又岂能不考虑自己的补给问题。
这也是他决定冒险一搏后,第一个去找东顺商议的原因,要执行这一计划,离不开东顺的支持与配合。
东顺对各城的粮食调控,对各坞各堡各庄各镇的秋粮征收,并没有全部长途运往邽山仓。
他要真这么做,也来不及。
从上邽城往东三天脚程也就是七十五里之外,每隔五十里,他便寻背风山坳、向阳凹谷、深山老林、半山石窟,多为人迹罕至之地,建造了简易临时的暗仓、秘囤,以储存粮食。
那些秘囤,仓内皆铺干草、洒柴灰,上面再铺苇席,蓄藏炒熟米、麦饼、熏肉干、盐脯、咸菜、炒面一类食物,都是耐冻耐存,取用即食的。
所有秘仓由邽山仓老兵秘密修筑,完工后尽数归仓;各处粮仓位置皆绘制成密图,标注清晰,以防遗忘。
如今反攻开启,东顺便要依照密图,随大军行进节奏,逐一开启秘仓,输送粮草,保障军需。
崔临照安排已毕,便点了一千二百名精壮士兵,自邽山仓开山门而去。
至于接收凤凰山庄,处理慕容伤兵等一应事务,自有李太夫人和苏瞳负责,东顺大执事则取出密藏的图纸,开始紧急筹划起来。
与此同时,上邽城中,游骑四出,分赴各地,也不知要执行什么秘密使命。
成纪城主古见贤、冀城城主赵衍,在收到总戎杨灿将令,侦知慕容军溃退的消息后,也是立刻开城出兵,加入了痛打落水狗的行列……
第378章 穷途
腊月了,陇上的风不像中原的冷风,尚留着几分温吞。
没有雪的时候,它像一柄柄刮面的刀。
有雪的时候,它像一根根冰冷的针,蛮横地钻透衣物的缝隙,扎进人的皮肉骨血里。
旷野之上,白雪莽莽,满目皆白。
不少士卒染上雪盲之症,起初只是双目干涩酸胀、畏光难睁。
不出两日,便迎风泣泪、灼痛难忍,视线也渐渐模糊昏花。
反观杨灿麾下追兵,有巫门随军医师提前警示防备,军中极少有人罹患眼疾。
慕容阀的兵马虽有冬日野外拉练的底子,却从未经历这般旷日持久的雪原行军。
待众人察觉眼疾肆虐,慌忙取薄巾蒙眼遮挡,早已为时已晚。
军中没有专治雪盲的药材,部分士卒蒙巾后症状稍有缓和,仍有大半人诱发角膜炎,饱受眼痛折磨。
只是眼下,眼疾于慕容军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厄。
真正扼住咽喉的死局,是酷寒与断粮,且二者全无破解之法。
行军队伍早已失了军伍该有的规整森严,绵长行伍松散拖沓,宛若一截骨节脱臼的僵蛇,在雪原上缓慢蠕动,死气沉沉。
军粮日逐缩减,炊兵埋锅造饭,锅中米粒疏稀,汤水寡淡,仅能勉强吊着士卒一口气。
干粮早已见底,肉类更是绝迹,士兵们腹中空空,气血亏虚,本就难以抵御严寒,酷寒与饥饿双重侵蚀之下,还得跋涉行军,结果可想而知。
夜晚时,帐篷同样紧缺,随军携带的帐幕剩下已经不足三成,仅有少量将官与精锐士兵能分得一席之地。
余下绝大多数士卒,夜间只能蜷缩在背风的土坳、枯树下,相拥取暖熬过寒夜。
夜里气温骤降,寒风呼啸嘶吼,冻土冷得刺骨,开始有士卒睡着之后便再也不能睁开眼睛。
暂时来说,冻死的还不算太多,可冻伤却是普遍现象,大部分将士,或多或少,都有冻伤状况。
先是长时间暴露于外的皮肉如耳廓、鼻尖、手背最先泛出惨白,而后转为青紫色。
冻伤处冻得肿胀发亮,一碰便钻心地疼痛。
有些士卒脚趾已经冻僵坏死,靴底与皮肉死死粘连,脱靴时往往会扯下一块溃烂的皮肉。
冻伤更加严重的士兵,连随军行进都做不到了,只能掉队,最终沦为风雪中的一具冻尸。
可是,慕容楼没办法停下来,他知道,哪怕杨灿的兵马没有出现时,杨灿也在杀他的人,借用这天威,在杀人。
可他明知如此,也只能继续前进,频频催促行军速度,不顾士兵身心极限。
因为,耽搁的时间越久,便更多一分完败的风险。
他现在只希望能支撑到略阳城,稍稍缓上一口气。
如此一来,掉队的人越来越多,不乏士卒故意踉跄倒地,待大军走远,便挣扎着爬起,背离行军路线仓皇逃窜,只求寻一处荒僻村落,搏一线活命之机。
而笼罩在慕容军头顶的危机,远不止严寒、饥馑与逃兵。
茫茫雪野深处,亢正阳率一众步卒身着素白衣衫,匍匐隐于积雪之中,借白雪掩去身形,静静注视着那支步步蹒跚、形同游魂的敌军队伍缓缓靠近。
此刻的慕容军早已无力派出斥候探察。一来人马俱疲,体力透支严重;二来外派斥候往往一去无回,大多半路私自逃亡。
雪窝之内,亢正阳衣食厚实、身无饥寒,淡然望着下方那支疲敝不堪的队伍,唇角忽然勾起一抹轻笑。
他顾左右而言道:“总戎借天威断敌粮道,以风雪困敌于旷野,不费一兵一卒,便将慕容军削弱至此,真孙子再世也!”
左右闻言,立即连声附和,深以为然。
亢正阳微微一笑,他相信,自己这个由衷而发的马屁,一定会传到总戎大人耳朵里的。
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杨灿后来听说后,并没有为之飘飘然,反而告诉他,吾乃鬼谷传人,非兵家后裔。
于是,亢正阳后来又拍了一个马屁:“总戎大人,真鬼子再世也!”
“杀!”
眼见慕容军接近,亢正阳沉声大喝,下一刻,便伏兵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