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此去,可与豹三爷及时取得联系。”
杨灿继续叮嘱道:“我通过东顺执事那边的补给线,已经对于骁豹下达了命令,他可以配合你部行动。而我……”
杨灿顿了一顿,道:“待我与尤八斤联手夺回武山城,便亲自领兵赶赴代来城,部署防御和反攻措施。”
得知杨灿也会前往代来城,索醉骨心底骤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雀跃,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她忙压下心头悸动,恭恭敬敬抱拳应答:“末将遵命!”
“慕容残军溃败雪原,即便有漏网信使,此刻消息也绝难传回代来。”
杨灿眸光骤然变冷,眼底寒光乍现:“你们稍事休息,明日清晨,即刻出发,我要在慕容楼兵败的消息尚未送达代来之前,便以游骑,封锁一切。”
杨灿一字一顿,声音有力:“我不管慕容楼此来,带出了多少兵,总之,一兵,不许归乡。一卒,不得逃回。”
这句话说得好不霸气,索醉骨怔怔望着眼前身姿挺拔、气场凌厉的男人,眸光瞬间迷离了一刹。
……
军令颁布完毕,诸将各自躬身告退。
众人皆步履匆匆,返程筹备军务。
调派兵马、筹备粮草、谋划战术,每一项他们都需仔细斟酌。
杨灿只管制定大方向,余下具体事宜,全凭诸将自行谋划。
索醉骨随同众人一同走出大帐,下意识地回头一瞥,却发现崔临照并未一同出来。
“啐!你还没嫁给他呢,就这么肆无忌惮的,要不要脸啊?还青州崔氏呢,也不过如此!”索醉骨酸溜溜地想。
中军大帐内,那帐帘儿随着最后一个人出去,犹自轻晃着,杨灿便已猿臂一伸,把崔临照拉进了怀里。
“哎呀!”崔临照轻呼一声,身姿绵软,顺势跌坐于他腿上。
她微微忸怩了一下,脸颊泛起淡淡红晕,却未再挣扎。
身上穿着冬衣和狐裘呢,隔着层层衣料,虽是坐在他的腿上,接触的感觉也不是很明显,便温顺地放松了身子,目光缱绻地看向杨灿。
两人耳鬓厮磨,说些有的没的相思之语,一时间,尽是温柔缱绻之意。
温存半晌,杨灿才对崔临照道:“阿沅,你们招降了慕容楼的残兵之后,记得派人把慕容楼押送至略阳,此人还有用。等你返回上邽,阀府之事,便由你代我主持了。”
崔临照轻轻颔首,道:“第一件事,好办。第二件事,只怕名不正、言不顺。”
杨灿道:“当然,政令颁布,要以康稷的名义。我和于阀主母说过了,让康稷拜到你门下,做你的二弟子。”
崔临照略一思忖,颔首道:“懂了,如此,我便可以教授二弟子学问为名,暂居阀府。”
杨灿捏了捏她果冻似的粉颊,笑道:“正是。”
于承霖和于康稷是叔侄,但是在拜师求学上,家族辈份并没什么影响。
那时的拜师礼法讲究的是“道之所存,师之所存”,只论学问、不论辈分与亲疏。
比如西汉时的名臣疏广和疏受便是叔侄同拜一师,时称“宁邑二疏”。
又有戴德、戴圣也是叔侄,同拜经学大家后苍为师学《礼》。
事实上当世名门,有条件的都会延请名师,在家族中教学,家族中适龄子弟,都会去求学,而这些同龄族人,辈份上可未必都是同辈。
杨灿道:“我要去代来,部署反攻慕容阀的各项事宜,同时,代来由于骁豹、索醉骨共同治理,如何理顺二人的权柄与关系,也需一些时间。”
在此期间,于阀人事调度、资源收拢、内务整顿,尽皆由你一言而决。”
崔临照眸光一闪,聪慧如她,已经瞬间明白了杨灿这么做的好处。
战争只是手段,真正的战果在战后,在于战利品的获得、战后资源的重新分配。
如今杨灿大破慕容军已成定局,威望一时达到顶峰,此时正是整顿于阀、稳固杨灿权柄的最佳时机。
可若是等杨灿彻底结束战事、再回阀主府着手内政,那就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如果杨灿正在前线,披甲执锐冲杀在前,这时阀府发布一道道政令、一项项人事安排,杨灿就能少些“自拉自唱”的嫌疑。
而且,仍然奋斗在一线,这件事本身,对推行各种有利于他的变动和改革,也是很有帮助的。
崔临照眉眼弯弯,笑靥明丽,柔声道:“我明白了。阀务尽可交于我,前线之事,杨郎尽管安心奔赴。”
二人四目相触,眸光缱绻交织,万般心思不必言说,尽数藏在交汇的眼底。
杨灿心头微动,伸手便将绵软温香的崔临照拥入怀中,在她耳边道:“我若能坐稳于阀无冕之主的位置,纵使依旧难入崔家主的眼,也远比从前的上邽城主,多了几分底气与份量。”
崔临照靠在他怀中,嫣然浅笑:“杨郎何须在意旁人眼光?你只需入我崔临照的眼,便够了。我心悦你,便甘愿与你相守一生,崔家管束不得我。”
杨灿心中一暖,情绪缱绻,忍不住揽紧了她纤细柔韧的小蛮腰,低头便温柔地覆上她温润的唇。
崔临照轻阖眼眸,柔顺地抬唇相迎。可温存缱绻间,杨灿却仍不知餍足,一只大手悄然探入她的狐裘,向内滑落。
“啪。”
清脆地一声响,那只作乱的手被拍开了。
崔临照面颊上染着淡淡的绯晕,眉眼含娇,一抹嗔意、一个巴掌,便打散了一帐风月。
第382章 夜刃
朔风卷着碎雪,刮过荒芜的冻土,发出如鬼哭般的呜咽声响。
慕容楼的中军,直到次日上午,才赶到之前刘儒毅、沈隆两部的驻地。
看着静静躺在雪野中的一具具尸体,慕容军的士兵如何还不明白,前军出了事。
骚动立刻蔓延开来,恐慌开始迅速发酵。
他们已经有一天半的时间粒米未进了,饥饿、寒冷、疲惫,全靠赶到略阳城,吃上一口饱饭的信念支撑着,可现在……这是出了什么事?
慕容楼看着近前的几具冻尸,这几具冻尸与远处的尸体不同,这几具尸体的衣物被剥去了,只剩下一条犊鼻裤,僵硬的皮肉暴露在刺骨的寒风中,已经发紫发黑,染上了灰白色的冰霜。
这是……彦儿的人马追赶至此时,剥了衣服御寒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飞快地一闪,慕容楼立刻高声道:“众将士,莫要惊慌。
不错,尤八斤、刘儒毅部,的确出了乱子。昨日,老夫派出彦儿,就是为了抢先一步,控制略阳城。
如今,我儿应该已经控制了略阳城,派人返回与我联络了。全军……全军就地扎营,等我儿送回消息,带来粮食!”
他知道,不能再行军了,士兵们的意志早已濒临崩溃,如果此时继续让他们又累又饿又冷地赶路,恐慌的情绪会持续发酵。
眼下军心溃散,如同一踩就碎的薄冰,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引发哗变。
马上停下来,就地扎营,各级军官逐层管控,基本上还能安抚住士兵。
当然,这个安抚也撑不了多久了,所以,他也要等,等他儿子派人回来。
哪怕没有带来粮食,只要捎来一个口讯儿,说他们已经控制了略阳城,也能稳住即将崩溃的军心。
队伍停下了,有士兵抢着冲到那些冻尸面前,去扒衣服。有人寻到些可以引火之物,想煮些雪水。
就在这时,散布于外围的一些士兵骚动起来,很快,一个消息便传到了慕容楼的面前。
慕容楼为了稳住军心,已经命人拆了他的大帐,把大帐拆散了,充作引火之物。
篝火旁,慕容楼木然听着那士兵禀报:“将军,四下发现于阀兵马,兵力多寡尚还不清楚,他们正向我军营地缓缓合围。”
“不要慌!”一颗心已经沉到谷地的慕容楼,木着一张脸,倒像成竹在胸似的:“敌不动,我不动,小心戒备。”
他不是不想动,是他的兵,真的提不到刀了。
全军一万余人,战力百不存一,还打什么打?
而且,四下既然有于阀军队包抄过来,那也就意味着,略阳……已经回到于阀手中了吧?
慕容楼茫然地坐在火堆旁,他已经知道结局了,他也没有任何办法去改变,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已经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很快,便有隐约的煮饭香味顺着风,飘进了一万多个从身到心皆已木然的慕容军将士口鼻中。
他们从未想过,不是菜肴,只是粥饭,嗅着竟能香到这般地步。
从不算很远的地方,有喊话声传来:“慕容军听着,略阳城,已被我于阀收复。立刻投降,我们管饭!”
最简单的招降喊话,没有技巧,没有修饰,却字字如刀,戳在每一个慕容阀士兵的心上。
在粥饭的香气面前,军令、荣光、忠诚,都变得轻飘飘的,不值一提了。
无人煽动,一名瘫坐在地上的士卒忽然拄着枪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向饭香飘来的方向挪去。
他两眼直勾勾的,谁也不看,只是无神地望着前方,一步一步地走。
“站住!”一名伍长拔出了刀,挡在他前面,厉声喝止。
但那士兵既不反抗,也不躲闪,依旧两眼空洞地看着前方,完全无视了高高举在空中的刀锋,从他面前,一步一步,蹒跚地走了过去。
刀没有落下,那个伍长呆住了,茫然地看着他从自己面前,就那么一步步走开。
随后,第二个、第三个,然后是一群一群的士兵,像赛跑一般,纷纷跑了过去。
那个伍长举在空中的刀颤抖着,似乎举不动了,许久,那口刀落下,晃动了几下,才插回刀鞘。
然后,那个伍长急促地喘息着,也加入了投诚的行列。
枯槁的白发,飘动在慕容楼的脸颊旁,他就那么木然地坐着,坐视这一切的发生。
直到他身边的那几名亲兵,忽然跪下来,给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把眼泪一抹,同样逃了过去。
慕容楼忽然“嗤”地一声,自嘲地笑了。
从略阳出兵之时,他意气风发,身披重甲,曾放话说,要带领大军,在繁华的上邽城中过正旦。
可到现在,一场硬仗未打,麾下折损过半,余卒不战而降。
慕容楼先是自嘲地低笑,然后放声大笑,笑得满脸是泪。
半生戎马,一世功名,到头来,竟败给了一场寒风、一缕饭香。
“哈、哈哈……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中,一群身披精良甲胄的虎狼卫士,护拥着古见贤、赵衍两位城主,走到了他的面前。
慕容楼坐在火堆旁,笑得涕泗横流,形同疯癫。
……
陇西以西,层峦叠嶂的山峦之中,驻扎着一支人马。
这是陇骑化整为零后,重新集结起来的全部人马,仅余一千七百余骑,却已个个都是百战幸存的精锐老兵。
中军帐里,于骁豹坐在上首,披头散发,面前摆着一口酒坛子,已然喝得脸泛赤红。
这里,是东顺设置的一处补给点,物资中有几坛老酒。
帐中除了于骁豹,还有六七位陇骑将领,都是曾经被他当门客养着的楚墨游侠。
他们正在苦口婆心地劝说着于骁豹。
“剑尹,咱们是骑兵啊,游而击之,才能一展所长,攻城掠寨,咱们打不动啊。”
“是啊,剑尹,于桓虎身边带的人可不少,所携车马还能随时布阵,咱们去打,也讨不了好。”
于骁豹两眼满是血丝,只管大碗喝酒,一言不发。
又有人劝道:“剑尹,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