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639节

  他对程大宽始终礼数周全、态度谦和。

  一则,程大宽追随杨灿多年,是根深蒂固的心腹亲信,于上司而言,忠心远比能力更重要。

  二则,此番杨灿以阀主之名,委任邱澈为略阳城主、程大宽为城曲督。

  看似这只是事急从权,填补刘儒毅叛党留下的职位空缺,但,杨灿却已不动声色地拆分了原本城主独揽的大权。

  往日于阀治下,城主为一城最高军政长官,手握生杀大权,城曲督不过是城主下属,与功曹、参军、主簿无异。

  而今略阳城改制,军政彻底分离,城主只管民政事务,军务一概由城曲督统辖,且曲督直接对总戎府负责。

  如此一来,邱澈与程大宽一文一武,在略阳城地位持平、互不统属,邱澈自然不会对他摆出上司姿态。

  杨灿打算后续收回陇城、清水等城池后,尽数推行此制。

  不过改革最忌操之过急,他要以略阳等城试点,逐步削弱城主职权,不想急于求成,过度触动旧势力的利益,引发激烈反弹。

  程大宽闻言一愣,愕然看向邱澈:“此话怎讲?杀慕容楼何以就遂了慕容盛的心意?”

  邱澈轻抚下颌短须,缓缓解析道:“程督,我等若一刀斩杀慕容楼,便是成全了他为慕容阀战死的忠义美名。

  慕容盛无需再追究他丧师败绩的罪责,也尽可将所有过错都推到慕容楼身上。

  而后,他再为慕容楼安排厚葬、赐予殊荣,以此便可激发慕容军哀兵锐气,这岂不是变相帮助了慕容盛?”

  尤八斤抚掌一笑,附和道:“邱城主所言极是。依我之见,不如将慕容楼扣押,向慕容盛索要重金赎人。

  慕容楼此战几乎败光慕容阀半数家产,慕容盛心中定然恨极此人。

  可咱们只要开出价去,他又不得不忍痛掏钱赎回,哈哈,咱们恶心死他。”

  杨灿笑而不语,只是吃着羊肉,又看向邱澈。

  邱澈明白,杨灿还在考量他,他从一介白身,直接成为一座大城城主,如今还未服众,杨灿这也是在给他展示自己的机会。

  邱澈略一思忖,便道:“尤城主此计固然精妙,慕容盛纵使憎恶慕容楼,也绝不能弃之不顾,以免寒了门阀旧部人心。

  可若慕容盛刻意讨价还价、拖延时日,我等又该如何?

  如今我军大胜,总戎正当借大胜之势,整顿吏治、革除积弊,若是被赎人之事牵绊,耗费大量精力,实属得不偿失。

  况且,一旦开出赎人条件,便等同于昭告天下,于、慕容二阀战事告终,咱们如果再有什么举动,可就失了道义名分。”

  程大宽性子粗直,是真的没想到这一层,可尤八斤却不是。

  他知道邱澈是杨灿着重提拔的新贵,有心要他借机展露才干。

  而他自己,一个投靠之人,想要被杨灿信任和重用,自然要识趣一点,帮着抬抬轿子,那不是应有之义么?

  于是,他故作懵懂,拱手请教:“那么依邱城主高见,该当如何?”

  邱澈抚须微笑道:“依在下拙见,不如……放慕容楼回去。”

  此言一出,满室微寂。程大宽骤然怔住,尤八斤亦眉峰微挑,面露诧异。

  杨灿端起酒盏,浅呷一口,淡笑道:“你仔细说说。”

  邱澈道:“慕容楼轻敌冒进、指挥失当,致使全军覆没,罪责滔天,死不足惜。”

  他目光扫过三人,继续道:“可慕容楼身为慕容阀元老,族中党羽众多、根基深厚。

  且其长子慕容彦战死沙场,是那么好杀的?若放他回去,定会让慕容盛焦头烂额。”

  邱澈道:“诸位,慕容楼回去之后,慕容盛该如何处置他?

  杀?此人是门阀重臣,其子又为国捐躯,贸然诛杀,定会寒了族老家臣之心。

  不杀?他兵败丧师、罪责昭彰,若不严惩,何以规整军纪、安抚百姓?

  以后慕容阀的大将一旦战败,又该如何界定赏罚?

  呵呵,我等只需借一个已然无用的慕容楼,便搅乱了慕容阀的法度纲纪,何乐而不为?”

  “妙!实在是妙!”尤八斤反复咂摸其中门道,露出豁然开朗的模样,两眼放光地向邱澈竖了竖大拇指。

  杨灿颔首赞许道:“不错。邱城主这一计,把难题抛给了慕容盛,甚妙。”

  杨灿笑吟吟地道:“既如此,我便再加一把火。令人厚敛慕容彦,让慕容楼为子扶棺归乡。

  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倒要看看,慕容盛见了他,还杀不杀!”

  “哈哈,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呐!”尤八斤抚掌大笑:“总戎大人,高,实在是高!”

  杨灿举起杯来,道:“明日便是腊八,记得送他一碗腊八粥,然后,再送他上路!”

  ……

  腊八当日,临洮城内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一派繁盛热闹之景。

  独孤阀辖下各处的家臣、豪强、士绅、商贾,乃至僧尼道人,纷纷奔赴阀主府。

  一年一度的岁末大宴,如期开席。

  每逢岁末,秋收落幕,农桑、商贸、矿冶、兵马诸事皆尘埃落定。

  这场岁末大宴,既是门阀论功行赏、犒劳臣属、安抚豪强的年终盛会,亦是收拢人心、昭示立场、连通各方势力的重要官宴。

  今年独孤阀决意公开立场、入局争霸,宴席置办得格外隆重,各方权贵要员皆受邀赴会。

  天刚破晓,阀主府朱漆大门便已然敞开。

  府内青石地砖清扫干净,无半分积雪,道路两侧整齐伫立着黑衣银甲的仪仗甲士,身姿挺拔、气势凛然。

  府外车马连绵不绝,高头骏马配鎏金鞍鞯,华贵马车垂着厚重绒帘。

  往来宾客冠盖如云、名流接踵,衣袂翻飞间,环佩叮咚之声不绝于耳。

  独孤嫡系家臣、属地文武官吏、地方豪强士绅、往来巨贾商旅,尽数齐聚于此。

  锦衣狐裘、貂绒华服,满目皆是华贵衣饰。

  陇右本就盛行佛道之风,独孤阀世代礼敬方外之人,常年布施香火、供养寺观,故而境内佛门大德、道家高人亦悉数赴宴。

  普惠寺住持了然大师于路口便下了车,率领一众亲随弟子缓步前行。

  大师是出家人,自然不能表现得太过安逸奢享。

  大师的衣服质料也简单,出家人嘛,禁用绫罗锦绮等华奢织物的。

  因此,大师只披了一件细密如丝、柔软胜绵的劫贝袈裟,不贵,一匹料子,也就抵得上三五匹上品丝绢。

  他面如满月,眉眼慈悲,颈间挂着一串平平无奇的血色蜜蜡佛珠,颗颗圆润通透。

  在他身后是十八名随从弟子,统一身着精细羊毛织就的灰色钦婆罗僧袍,青金石的佛珠、鎏金锡杖、素白拂尘,尽显方外之人的清仪。

  了然一行人抵达阀主府时,栖云庵的比丘尼们也恰好到场。

  住持清慧女尼年不过三旬,一身野蚕绵织造的袈裟,袈裟扣是墨玉的,色泽纯黑如墨。

  她身后六名女尼皆以素纱遮面,露在外的眼眸清亮灵动,一眼便知容貌清丽绝尘。

  众比丘手中各持白玉净瓶、莲灯、素幡、经卷等佛门法器,宝相庄严、仪态端庄。

  栖云庵坐拥千亩良田,香火鼎盛,富庶程度不输世家望族。

  此番出行,她们已然是极尽朴素,朴素之极了。

  门口,清慧与了然相见,一见同道,清慧大师与了然大师各自欣喜,上前寒暄几句,这才互相礼让一番,然后两位大师便被独孤府的知客恭恭敬敬迎了进去。

  阀主府静谧书房内,一缕青烟袅袅升腾,檀香绵长。

  独孤望身着暗紫色锦袍,两鬓微染霜白,安坐于木椅之上,悠然品茶。

  族老独孤瞻端坐身侧,神色肃穆。

  “今日岁末大宴,我独孤家便当众宣告,与慕容阀缔结盟约。”

  独孤望放下茶盏,凝重地道:“自此,我独孤氏便正式下场,入局河陇争霸,从此,再无回头之路了。”

  “阀主决断已定,便无需迟疑。”

  独孤瞻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乱世之中,优柔寡断方才是大忌。”

  独孤望缓缓颔首:“是啊,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待我与慕容晓晓正式缔结盟约,你即刻传令城外集结的兵马,挥师进发,直逼索阀西线。”

  “直接出兵?”

  独孤瞻微微蹙眉:“不宣而战,恐遭天下人诟病。索弘此刻还在别业静候我方答复。”

  独孤望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我独孤家自会给他一个交代。

  “大军开拔之后,你亲自前往别业,明示我方立场,而后将索弘逐出我独孤境。”

  独孤瞻沉吟一瞬,点头轻叹道:“我方派往于阀的探子至今未归。

  原本该等一等,探明于、慕容二阀战事终局,再做决断。

  奈何索、慕容两阀接连催促,已然没有观望余地了。”

  “无需再等。”

  独孤望哑然失笑:“战局早已明朗了。代来城转瞬失守,略阳、武山相继陷落。

  依慕容阀进军之神速,上邽城纵然尚未被攻破,也已是强弩之末、孤城苦守,只待索阀驰援了。”

  “的确如此。”

  独孤瞻颔首附和道:“我们此时结盟慕容阀,时机恰好。若是再晚一步,便拿不到这么好的条件了。”

  独孤望轻轻应声,忽而眉头一蹙,微露憾色:“唯一美中不足,便是慕容盛年岁偏高。他比我还要年长三岁,实在是……委屈婧瑶了。”

  “阀主此言差矣。”

  独孤瞻不以为然,摇头道:“贵女婚嫁,首重门第权柄,年岁之差不足为虑。

  太平盛世时,婧瑶最多也只是嫁入门阀,成为嗣子正妻。

  如今乱世纷争,能嫁一阀之主,是她最好的归宿,年龄上的些微差距,实在不足挂齿。”

  这……年龄的小小差距吗?

  慕容盛的年纪,是独孤婧瑶的三倍还大三岁,这个小小差距……

  独孤望心里还是有点虚的,所以直到此刻,还在瞒着女儿,未曾与她明言,他实在有点说不出口。

  本来,他是让夫人去说的,结果夫人也不肯去,还日日对他抱怨不休。

  想到这里,独孤望抬眸看向独孤瞻:“驱逐索弘之后,你去一趟后宅,将这门婚事,告知婧瑶吧。”

  嗯……一客不烦二主,独孤望卸下了心头大石,终于觉得,心头轻松了许多。

  ……

  独孤府后宅角门,一辆辆满载食材的货车鱼贯驶入。仆从手脚麻利,快速将货物搬运下车,送入膳房储存。

  送货队伍的领头年轻男子,眉眼俊俏、口齿伶俐,生得一副讨喜模样。

  他正是杨灿安插在临洮城内的密谍郑常,此前一直以货郎身份隐匿行踪。

  望见伫立在旁、等候查验的大丫头倚翠,郑常快步上前,语气缱绻。

  “倚翠姐姐,外头天寒地冻,不如进厢房取暖。我办事稳妥,何须劳你亲自在此值守,我看着心疼。”

  倚翠见了情郎,不禁面颊绯红、眼含春水,娇媚地斜睨他一眼,轻嗔道:“就属你嘴甜。无事之时不见你的人影,唯有求人办事时,才会这般花言巧语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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