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大败仗,必须有人背锅担责。主帅慕容楼罪责难逃,但这么大的败仗,不可能让他一个人扛下所有罪过。
慕容楼如何惩治,除了他,还需要追责何人?战术是谁制定的?情报搜集为何没有察觉于阀意图?后勤补给运不上去,全是天灾原因还是准备不足?
在前线的、不在前线的,将有一大批人必须追责,以肃军纪,而这又要牵扯到一大堆问题。
可追责又不能一刀切大肆株连,否则人人自危,只会引发更大的内乱。
既然大败,就得从战略进攻转为战略防守,城池、关隘、烽燧等边境重镇和防御工事,该调兵遣将的、该加固加强的,全都要做。
慕容阀一下子损失了这么多的兵马,尤其是那一万五千余人的战兵的损失,兵力缺口巨大,急需募兵补员。
可是开春农耕在即,大肆征兵会荒废农时,动摇阀内根基,那么征多少兵合适?
大败之后民心浮动,地方世家大族各怀心思,需要阀府逐一安抚,防止地方发生叛乱。
战败后高层必然出现派系倾轧、各方势力互相攻讦,内耗严重,需要阀主调和压制。
大败造成的损失,无法通过战争弥补,这巨大的损失,加上巨大的抚恤支出,必然造成慕容阀的经济紧张,又该如何开源节流?
因为战败引发的问题还有许多,而慕容宏济和慕容渊两个智障的归来,把慕容阀的外交问题也引爆了。
独孤阀已经明确拒绝结盟了,可是自家两位宗室子弟被害致痴,要不要把这帐算在独孤阀头上,要不要让双方的外交关系,变得更加恶劣?
内政、军武、财政、党争、边防、外交,麻烦一件叠一件。慕容盛和一众高层忙得焦头烂额。
以至于夹谷关失守这么重要的事,他们也根本抽不出兵力和精力去争夺。
而就在慕容阀自顾不暇、疲于救火的时候,杨灿又把凤雏城被毁、夹谷关被夺、符乞真战死的消息,给撒播了出去……
第403章 寒霄夜色
杨灿在夹谷关滞留了一日,因为城中诸多战后收尾事宜,他还要亲自过问一遍,做些定夺。
究其根本,还是他尚未改了从前凡事亲力亲为的习惯。
山城废墟依旧满目疮痍,遍地焦黑残烬。风卷过时,缕缕黑灰便随风腾空,漫天浮沉。
杨灿在沙牛儿的陪同下,缓步登上东关城头。
整座城关除却顶部木质门楼,墙体尽数由石块与夯土筑成,故而大火席卷时得以保全。
可此前慕容大军连日猛攻,浴血鏖战留下的伤痕依旧清晰满目。
城墙之上刀劈斧砍的深痕纵横交错,箭矢嵌壁的孔洞密密麻麻,断折的长矛、残破的战旗散乱堆在墙角,还未来得及彻底清整。
杨灿驻足城头,目光远眺城外。
此前慕容大军驻扎的营地早已一片狼藉,营寨坍塌,壕沟残破,尽显败军仓皇撤退的狼狈。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侧身形魁梧、周身悍气的沙牛儿,笑问道:“沙牛儿,你可愿留守此地,出任夹谷关守将?”
沙牛儿闻言一怔,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答。
他本是江湖游侠出身,孤身仗剑行走天涯,快意恩仇,无牵无挂。
可投身军旅后,经过了沙场浴血,昔日独闯江湖的散漫意气早已消磨大半。
若能独守一关,成为镇守一方的主将,这份荣耀与权柄,他心底自然向往之。
可是,他只会杀敌啊,若是让他坐镇城关翻阅卷宗、核算粮草账目,打理关内户籍民情、调解民生琐事,那不是要了他的老命吗?
杨灿一眼便看穿了他心中顾虑,从容一笑,道:“我会把姜景腾留下来帮你。
这几日你与他共事交接,应当清楚此人沉稳靠谱、擅长政务。
日后你掌关内兵马、城防守备。姜景腾总理民政庶务、钱粮户籍。你二人分治文武,各自受代来城城主与军主节制,如此,你可安心?”
听到这般分工,沙牛儿悬着的心落了地,喜道:“只要总戎不用咱管那打仗以外的事,怎么都成!”
杨灿放声大笑:“那好,咱们就这么定了。”
夹谷关在杨灿后续全盘布局之中,占据着无可替代的关键地位。
此地不仅是于阀反攻慕容阀、挥师东进的咽喉要道,更是切断慕容阀本部与草原诸部私下联络的关键屏障。
然夹谷关虽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却并非天险无敌,终究需要一名悍将常驻镇守,看住这处边关门户。
连日相处下来,杨灿对沙牛儿的勇武颇为满意,故而才有这番人事安排。
眼见沙牛儿痛快应允,杨灿心中亦是十分欣慰。
“你自此便留守夹谷关,无需再随大军返回代来城。豹爷那边,我自会前去说明缘由。”
说罢,杨灿带着沙牛儿离开城关,朝着城内走去。
眼下关内百姓正按照规划,清理废墟、划定新宅地基,热火朝天地重建家园。
按照杨灿的规划,以后这夹谷关内,民政民生、商贾赋税归姜景腾管辖;三军调度、城防战守,由沙牛儿负责。
这事儿沙牛儿同意了,姜景腾那边应该不会有异议,但杨灿也要去说一声。
这一文一武,以后要共治夹谷,二人磨合期尚短,能否合得来,其实还不确定,杨灿当着他们两人的面多嘱咐一句,没坏处。
此番大火几乎焚毁了整座老旧山城,看似损失惨重,可换个角度来看,昔日城内杂乱无章、街巷交错如迷宫的违建屋舍尽数被烈火清除,反倒给新城规整规划扫清了阻碍。
这几日,姜景腾与杨竞舟二人主持新城修筑事宜,从民居分区、市集选址、街巷排布,到城墙加固、暗哨增设、防御工事补强,大小事宜面面俱到,筹划得周密详尽。
此前杨竞舟随军出征凤雏城,关内重建诸事便由姜景腾一人独揽,也是打理得井井有条。
杨灿带着沙牛儿找到姜景腾,讲明文武分治的任命之后,姜景腾果然毫不迟疑,欣然领命。
午后时分,夹谷关西关外烟尘滚滚,一队辎重车马沿着官道迤逦而来。
来人正是飞狐口主簿刘波,亲自押送大批粮草辎重赶赴夹谷关。
如今新城百废待兴,虽说从凤雏城迁徙而来的百姓自带存粮、牛羊,可关内新增驻防兵马粮草消耗巨大。
加之城中官仓大半毁于战火,存粮十不存三,自然要从代来运粮过来。
当晚,夹谷关中在一幢富户家的宅院里大摆宴席,杨灿要离开夹谷返回代来去了,论功行赏的事儿,不能拖。
沙场征战,将士浴血拼杀,大胜之后若是迟迟没有犒劳与嘉奖,必会寒了军心。
今日一分懈怠,来日战场之上,将士便会少一分死战之心,军心涣散可是兵家大忌。
此番大捷,关内全体士卒皆有粮米布匹犒赏,各级将官依照战功高低,分别记录军功、当场擢升职级,人人皆有所得,宴席之间一片欢腾,三军士气高涨。
酒至酣处,一直被人敬酒的杨灿稍稍得了空闲,马上端起酒杯,走向独自坐在一边,安静吃酒的刘波。
刘波见杨灿走近,立刻起身行礼,杨灿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示意他不必多礼,安然在他身侧落座。
杨灿看着这名踏实稳重的后勤主事,开口道:“此番攻破凤雏、占据夹谷,正是前线将士博取战功的最好时机。
可我将你留在飞狐口,令你固守大军后路,终日周旋于粮草辎重、物资调度之间,寸功未立。
你心中,可有怨怼之意?”
刘波闻言,缓缓放下酒杯,肃然道:“属下专长本就是后勤调度、粮草钱粮管理与后方守备。
总戎知人善任,让属下各司其职、发挥所长,属下心中唯有感激,绝无半分怨言。
更何况飞狐口是我军后路命脉,前线大军全力攻坚,若是后方粮草断绝、退路失守,三军军心瞬间便会崩塌。
总戎将后路安危托付于我,是对属下的信任与看重,属下怎敢心生不满?”
“好!”杨灿欣然道:“你可以从齐墨门人中,挑个合你脾气的,好好带一带。我给你一年时间,最长不超过一年半,你得把人给我带出来。”
把人带出来做什么?自然是接替他的飞狐主簿之职。
也就是说,在一年至一年半以后,杨灿对他会另有安排。
得了杨灿如此明确的说法,刘波的双眼顿时亮了。
刘波双目骤然发亮,急忙捧起杯,朗声道:“末将遵命,定不负总戎所托!”
庆功宴落幕,夜色已深,杨灿当夜便留宿在这座富商宅邸之中。
大火过后,夹谷关内房屋损毁严重,宜居屋舍极度紧缺,一众随军将官皆混居在此处宅院,空间一时颇为局促。
沙牛儿亲自引路,对杨灿道:“总戎,整座关内完好宅邸寥寥无几,诸多将官一同居住,难免拥挤简陋,还望总戎海涵。”
说罢,他将杨灿引至院内一处僻静独院,又道:“这间正房已是院中条件最好的居所,只是物资紧缺,陈设简单,委屈总戎了。”
杨灿摆了摆手:“将士征战之时,风餐露宿、卧雪眠霜尚且毫无怨言,我不过居所简陋些许,又何谈委屈?”
杨灿进了居处,大抵能看出,这是原本家主的居处,应已是这宅中最好的条件了,只是既无热茶,也未铺盖。
屋内火盆炭火稀疏,暖意稀薄,想来战后全城薪炭统一统筹分配,各处营房、民居需求庞大,炭火物资早已供不应求。
杨灿毫不在意,挽起衣袖,打算亲自整理床榻、铺好枕席。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两声轻轻的叩门声。
他还以为是沙牛儿折返复命,开门一看,却见樱弑、棠刃两名女兵站在门外。
看见杨灿,二女急忙屈膝,棠刃抢着道:“总戎大人,此处简陋,也无婢女侍奉。
宅中原有女子,可城主大人担心其中有人心怀异志,会对总戎不利,因此遣我二人前来侍候起居。”
杨灿听了,便让开门口,笑道:“索大娘子有心了,有劳两位小娘子。”
两个女兵面颊微微泛红,再度行礼入内。
二人手脚利落干练,片刻之间便填满火盆炭火、烧好热水、烹煮清茶,又将床褥铺叠整齐,凌乱的房间转瞬收拾妥当。
恰在此时,门外再度响起一道温婉女声:“不知总戎居所,可安置妥当了?”
杨灿闻声迎出去,却是索醉骨来了。
索醉骨已经换掉了一身利落的劲装,一身暗纹锦缎宽袖晚衣加身,足下踏着云纹软底绣鞋,长发松松挽起,褪去沙场锋芒,尽显温婉端庄的闺阁气韵。
杨灿邀她入内落座,笑着道谢:“多谢大娘子遣女卫前来照料,二人做事十分利落省心。”
索醉骨目光淡淡扫过屋内陈设与单薄窗纸,轻轻颔首,在桌边落座:“今日刘波只押运粮草入城,关内薪炭不足。
这宅子墙体也略有受损,窗缝漏风,夜深时寒气重,总戎还需多加保重,切莫染上风寒。”
“多谢大娘子挂心。我常年征战沙场,体魄强健,不惧夜寒,倒是无碍。”
樱弑和棠刃听他二人说的亲切,倒显得自己多余了,便很默契地退了出去。
房门一关,索醉骨便道:“总戎回代来后,怕是没多久,就得返回上邽了吧?”
杨灿点点头,翘着二郎腿,轻轻拨着茶叶:“我先回代来,看看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代来已经交给你和豹爷,不用我事事操心。估摸着,我在代来只待两天,就要回上邽。”
索醉骨眸色微暗,心中忽感怅然。
她轻轻点头,淡声道:“总戎身负全阀军政要务,身系万千将士百姓安危,自然不能在代来久留。”
她抿了抿唇,又道:“我那一双儿女,如今安置在阀府,总戎回去之后,还请帮着照拂一二。”
杨灿道:“你放心,这事我会放在心上。”
杨灿说话间,目光无意落在她足下云纹软鞋之上。
索醉骨似有所感,脚踝下意识一动,双足轻轻往长裙下摆缩了缩,略显局促。
杨灿忆起此前之事,忍不住轻笑出声:“我倒不知,大娘子的脚趾竟这般灵活,灵巧不输常人手指,可以掐人皮肉。”
此言一出,索醉骨面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当初不过是一时气恼,下意识为之,事后每每想起,她都满心窘迫羞赧,自己……太大胆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