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驿卒微俯在马背上,看见行人一多,便会纵声高呼。
这时一见前方有一支二十余人的队伍,那驿卒立即大叫起来。
“大捷,大捷,索城主奇袭凤雏城,智取夹谷关,阵斩符乞真,大胜而归啦~””
急促的马蹄声伴着叮铃不休的铜铃声,从他们身边一掠而过。
车中,忽地探出一只白皙纤长的手,猛地把车帘儿掀了开来,露出一种极具西域风情的美人面孔。
城门官目光追随那报信驿卒离开,刚刚眉开眼笑地扭过头来,一眼瞧见车中美人,不由暗自一讶:好漂亮的女人!
……
雪野上,骑兵轻驰,一辆雪橇暖棚在雪地上稳稳地滑行着。
暖棚里,杨灿和索醉骨相对而坐,各倚棚壁,两人的腿脚,都伸在裘绒里。
他们的脚,此刻是挨着的,但索醉骨的双脚今天似乎失去了知觉,完全没有感觉到的样子,所以杨灿也很识趣地失去了知觉。
索醉骨把双脚往杨灿的脚上又挪了挪,贴靠的面积更大了。
索醉骨是习武之人,冬天的时候,手足也不像一般女子那样冰凉,但,还是要凉一些。
因为除了体质和穿衣多少的原因,还有一个无法改变的生理性原因。
女性的基础代谢比男人低,产热少;雌激素也会作用于血管和血液,让她手脚体温比男人更凉。
而杨灿……,杨灿的体温比寻常男人还要高出那么两度,简直就是个人形“暖宝宝”,索醉骨的脚挨着他,实在熨帖得很。
索醉骨看向杨灿,有些不解地道:“奇袭凤雏城,智取夹谷关,阵斩符乞真,这三桩大功,你为何都要安在我的头上?”
杨灿一脸严肃,显得无比坦诚:“因为你在于阀百姓、于家军中,威望地位远远比不上豹爷。
更何况你还是女儿身,更会有不少人不服你,是我要你做了这个城主,就要帮你立威!用滔天战功,堵上所有人的非议,平了他们的不服。”
索醉骨定定地看着杨灿的眼睛,追问道:“就这?没别的原因?”
“没有!”杨灿回答得相当迅速,几乎是斩钉截铁。
可这太过急切的否认,反而让索醉骨心中多了几分笃定。
她嫣然一笑,笑容很媚。
这男人,答得太快了,生怕我这句话落在地上似的,分明是心中有鬼。
他果然是因为昨夜……,所以才这么卖力帮我立威的么?
呵,男人!
索醉骨的心里有点甜,虽然她不想承认。
这臭男人,这时候知道心疼人了,昨夜我都那般求他了,他却不肯高抬贵手。
杨灿见索醉骨不再追问,心中也是暗暗松了口气。
杨灿心想,我可没有骗你,你的功劳要足够大,你才能和豹爷分庭抗礼,达到制衡的效果。
这一点动机,我可是真的,一点也没骗你。
我只是……,没把理由,说那么全罢了。
杨灿这么做,还有两个原因。
索大娘子甘愿投效于阀成为家臣,并且受到于阀的重用,陷阵、斩将、先登,屡立大功……
等我回到上邽,就要和你们索家拉扯不休了,到时候我抬出你这位索阀嫡长女来,想必索家派来交涉的人,脸色一定会很精彩。
还有一个原因是,索家嫡长女阵斩了玄川部落的族长,嗯……,好得很。
玄川部落和它的附庸部落,以后对索家,也一定会很友好的。
杨灿满意地想着,抬眼看向索醉骨。
索醉骨满意地看着杨灿,想着还算他小子识相。
四目一碰,两人不由自主地各自飘开了眼神儿。
一个是因为有点心虚,一个是因为有点害羞。
害羞的那人悄悄地想:“今晚到了代来,我还可以醉一下。我醉了,那破例也不影响下不为例吧?”
第405章 九姓之谋
白崖国王妃安琉伽率领亲随到了军主府,侍卫把消息报进门去。
于骁豹正和萧修商议代来军务,听了消息倒是没什么架子,好奇心驱使,还真就迎出门来。
这时,那管家模样的人才对他报出自家女主人身份,竟是白崖国王妃。
于骁豹大感惊讶,忙和萧修一起,把安琉伽迎进黑水轩。
“安王妃,久仰大名啊!”
于骁豹笑吟吟地道:“却不知,安王妃因何来此,怎么……是从银城来的?”
安琉伽嫣然道:“妾身此来,是为了和于阀商议合作。至于为何从银城来,自是因为,我们白崖国,也需要考量一下,与谁合作,才更合适。”
于骁豹道:“哦?这么说,安王妃现在有了选择了?”
“不错!”
安琉伽神情一肃,道:“我白崖国虽居酒泉之北,亦关心于家和慕容家的这场大战。
于家大败慕容氏,威震河西诸部,令人佩服。妾身此来,便是为了和于阀缔长久盟好,开双边之市,通谷帛牲畜、珍宝土产,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于骁豹一听,不由哈哈大笑。
白崖国和于阀的地盘相距太远了,他本来也没指望能和白崖国在军事上建立什么合作。
双方加强商贸合作,大家都多赚点钱,对他来说,足够了。
最重要的是,白崖国的态度,白崖王妃从银城来,显然原本更属意慕容氏,结果现在却巴巴儿地赶来想和于阀合作。
这说明什么?说明白崖国也更看好于阀的未来,这让于骁豹如何不喜。
于骁豹一拍几案,豪气干云地道:“安王妃好有眼光,双方结盟通商,这是好事啊,我于阀自无不允!”
安琉伽媚色漫上眉眼,嫣然道:“豹爷乃于阀嫡房如今最长者,可是能代表于阀,和妾身签订一份双边盟书?”
于骁豹大大咧咧的,心想,加强双方贸易,这事有百利而无一害。
再说了,白崖国虽远,拉过来也没什么用处,可只要把他们拉过来,那就比他们亲近慕容氏强。
这事儿,就算杨灿在,也一定答应的。
想到这里,于骁豹就要开口许诺,旁边萧修却突然咳嗽一声。
“小豹啊,刚刚才有驿使送来总戎大捷的消息,估摸着总戎很快就回来了,不如请安王妃暂住于此,等杨总戎回来再说?你现在……可是主掌代来军务。”
于骁豹被他一言提醒,一拍额头,对安琉伽道:“对对对,我倒忘了,我如今只管代来军务。
反正杨灿很快就回来了,不如就请安王妃暂且就在代来住下,等他回来再说。”
安琉伽深深看了萧修一眼,隐隐有些眼熟,一时倒没想起他是谁来。
安琉伽便对于骁豹笑道:“这么说来,如今主持于阀军政要务的,是杨灿喽?那妾身等他回来便是。”
她刚说到这里,便有一名侍卫匆匆走进轩来,对于骁豹高声禀报道:“启禀军主,杨总戎和索城主回城了!”
于骁豹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一听这话,当即站起身来,大声道:“安王妃,请,我带你去,见见杨灿。”
……
杨灿和索醉骨刚到城主府,还没稍作歇息,于骁豹、萧修便领着安琉伽来了。
一听是白崖王妃来见,杨灿便让人把他们领进了翠峦轩。
翠峦轩内,杨灿、索醉骨、于骁豹、萧修与白崖王妃安琉伽见了面。
落座之后,安琉伽一双美眸便落在杨灿身上,浅媚笑道:“昔日在木兰川上初见杨君,妾身便动了招揽的心意。
那时妾身便觉杨君不凡,只是不想,却还是看得轻了,杨君如今掌于阀军政,位高权重,着实让人刮目相看呀。”
索醉骨瞧她矫揉造作的媚态,心里就有点不舒服。
骚浪贱的狐媚子,你做什么王妃,不如混迹风尘算了。
杨灿微笑道:“王妃谬赞了。杨某有今日,皆赖先阀主知遇提携,鄙人才疏学浅,身居要职后始终心怀忐忑,只求不负先主,诚惶诚恐啊。”
话音一转,杨灿就把谈话拉回了正题。
“王妃有意联我于阀开市通商,杨某自然乐见其成。只是白崖远居漠西,我于阀立足东陲,路途迢迢的,不知王妃是想如何共同贸易?”
安琉伽脸上媚态倏然敛去,正色道:“妾身出身粟特安家,乃昭武九姓王族。”
杨灿握着茶杯,微笑地听着,心想,安禄山就是粟特九姓的安家后裔,他不会是你的子孙吧?
安琉伽道:“我们粟特人善于经商,世代以远贩货殖为生。
今九姓王族康、安、曹、石、米、何、史、穆、毕,组为九姓商帮。
九姓商帮,以财货交通诸国、诸阀、诸部,乃西域最大商帮。
自从妾身嫁与白崖国主,成为王妃,我九姓商帮便在白崖全境遍设商邸,组建驼队不下千百。
我白崖国不善征伐,且和于阀相距遥远,因此在兵戈攻守上,是谈不上合作的,所求,不过是利市通商。
但,我九姓商帮逐利而行,欲借河西沃土广开商路;于阀若能得我商帮合作,又何尝不能充盈府库,补强军备?”
索醉骨插话道:“我索家以商道见长,九姓商帮的实力,我也是听说过的。
在河陇,九姓联手,我索家商团也得甘拜下风,一出玉门,更是九姓商帮一家独大。”
说到这里,索醉骨微微一笑,一转话锋道:“只是,如今于阀自有商队,于氏商团由易舍执掌、杨总戎的商团有波斯女热娜打理,索家在于阀的商团,则由我负责。
在杨总戎撮合下,这三支商团,正在进行商业整合,九姓商帮能给予我们什么补充,需要你王妃殿下和我总戎缔结盟书?”
安琉伽抬眸看向索醉骨,感觉她对自己有种莫名的敌意,这是怕白崖国挤占了索家在于阀的利益?
不过,安琉伽有信心,她能说服杨灿与她合作,哪怕舍弃索家。
安琉伽微微一笑,掷地有声地道:“索大娘子,妾身不是想做什么补充,而是……另辟蹊径。”
杨灿眉峰一挑:“另辟蹊径?”
“不错,河陇八阀,两百年来相安无事,可如今率先兴兵伐邻,此端一开,八阀平衡之势就此崩塌,往后数年乃至十数载,河陇将再无宁日了。”
安琉伽站起身,烟视媚行走向杨灿:“丝路诸城,从天水至敦煌,如一串明珠,嵌于河西。
丝路之上,商贾往来,辐辏不绝。然,一旦诸阀征战不休,串着这串明珠的那条线,就要断了。”
她那一双美眸,在杨灿、索醉骨、于骁豹和萧修身上一一掠过。
目光与索醉骨目光相碰时,索醉骨只觉她目中隐含挑衅之意。
安琉伽道:“这条线一旦断了,关山封闭,关卡互锁,丝路商旅断绝,万国商贾却步,如之奈何?”
她越说越兴奋,脸上泛起一阵潮红:“这个时候,谁有办法再筑一条能贯通东西的商道,谁就能独揽丝路贸易,无边财货,滚滚而来。”
杨灿微微眯起眼睛:“如何再筑商道?”
“这正是妾身亲赴代来,面见杨总戎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