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682节

  若日后我于氏家族真遇到老夫解决不了的危难,你再出山便是,何来贻误大局、倾覆家门之说?”

  “我呸!你吃的灯草灰,放的轻巧屁!”

  一声雄浑的怒喝声骤然响起,拔力末挺着大肚子冲了出来,自带低音炮,声音雄浑无比。

  “守城流血的是杨公,开荒济民的是杨公,保一方百姓活命的还是杨公!

  你们这些身居府中、坐享荣华的宗亲,战时缩在后面,看着太平了就出来抢权夺功!你要不要脸?”

  “就是!”

  一个美少女……美少年,尉迟沙伽也挺身而出。

  “我黑石部落与于阀联盟,看中的正是杨公。

  慕容铁骑直抵上邽时,你们在哪里?

  无一人领兵御敌,无一人勤主护驾!如今你们倒跑出来了?”

  他把胸一挺,傲然道:“我黑石部落世居北疆,向来只认勇者,不认懦夫。

  杨公乃是我敕勒川上二十三部公认的第一巴特尔,可你们呢?

  你们可知在我们那儿,临阵逃遁、弃主求生者会受何等惩罚?”

  尉迟沙伽指着于七公的鼻子道:“战时弃主逃生者,当斩!其妻儿、牛羊、毡帐尽数籍没,赏赐有功族人。

  若是依照我们那儿的规矩,你这老东西现在早已身首异处,你可知晓?

  你的妻儿老小,也早已沦为杨公的奴婢,你可知晓?”

  于七公被他们气得浑身发抖,观其装扮,应是归附的拔力部与结盟的黑石左厢大支之人。

  没想到最先跳出来的,竟是这些野蛮人。

  于七公怒目圆睁,正欲痛斥,八庄四牧的一位庄主已然站了出来。

  他向四下团团作揖,礼数上远较拔力末、尉迟沙伽周全。

  “诸位,杨公心系万民,造杨公犁、修杨公水车,将无数旱地化为良田,使荒坡生出五谷,救活了无数饥寒百姓,免我等流离之苦,此乃生民之莫大恩德啊!

  阀主年幼,先阀主以杨公为总戎使,又让小阀主拜杨公为仲父,这说明什么?

  说明先阀主就是想以杨公为托孤之臣,直到小阀主长大成人,亲自执政,期间何须另换他人呢?”

  六盘山的程场主马上也站了出来,粗声大气地道:“正是这个道理。杨公执掌阀府以来,处事公道、赏罚分明,这管的好好儿的,何必换人,换给谁还不知道!”

  李凌霄坐在看台上,眼见如此情况,立刻清咳一声,对儿子李建武使了个眼色。

  李建武一脸懵懂,诧异地看看父亲。

  李凌霄又对他使个眼色,李建武挑了挑眉。

  李凌霄被气了个半死,只好向他招招手。

  李建武赶紧离开自己的座位,弯着腰走到父亲身边,半蹲着凑过耳朵。

  李凌霄对他悄悄低语几句,李建武恍然大悟,马上站起身来,大步走向看台中央。

  李建武一边走,一边声音朗朗地道:“杨公开设天水工坊,大兴实业、锻造器物、疏通商贸,既为我阀府充盈了府库,稳固了基业,又为上邽数千百姓提供了生计!

  他善待四方匠人、流民,不偏不倚、公正无私,这份功绩,远近皆知、无人不晓!

  有人连天水工坊都要夺?你配吗?”

  一见形势如此,稍稍还有些忐忑的牛有德、赵弘遇、刘宇等一众阀府管事,也都纷纷站了出来。

  他们都是在杨灿的昆仑汇栈里参了股的,收入颇丰。

  去年春上,热娜拜尔携带大宗商货又出发了,据说这一次会直抵遥远的拂菻王城(君士坦丁堡)。

  等她再回来,他们这些入股的,个个都要富得放屁流油。

  这种时候他们不站杨灿站谁?

  紧接着,杨翼、王祎、陈胤杰等城主系的家臣们也站了出来。

  他们身上打着杨灿的烙印,隶属上邽城主系,想洗清这层关系,得到新上司的信任,何如继续追随老上司?

  更重要的是,他们可都在天水工坊有利益,虽然不是直接参股天水工坊,但天水工坊精研的诸多华奢器物,他们是有独家代理权的。

  他们甚至什么都不用干,只要把这个代理权转授给某个大商人,便财源滚滚。

  财源滚滚啊!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刚刚是哪个废物说,他要接管天水工坊的?

  这一波波人挺身而出,拥护杨灿的声势顿时高炽,一时压住了李太夫人和于七公的气焰。

  看台上,两个中年人一直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幕情况的发生。

  其中一个,是前陇城城主莫主,另一个是清水城城主袁鹏飞。

  他们两个被举族迁到了上邽,被杨灿委了个阀府参议的职务,实际上就是个虚职,坐了冷板凳。

  平时没什么实权,也就这种场合,他们会被当成吉祥物拉出来。

  方才眼见得李太夫人、于七公等人咄咄紧逼,二人心中好不欢喜。

  却不想风云突变,先是两个胡人跳出来搅局,紧接着就出来一堆跟风的。

  莫凡冷眼看着,微微向袁鹏飞倾了倾身子,低声道:“袁兄,咱们不能让杨灿声势大张。”

  他昔日坐镇一城、手握实权,何等风光,如今却成了阀府有名无实的一个闲职参议,如何甘心?

  他对袁鹏飞低声道:“宗亲已然出手,杨灿被道义掣肘,已经推脱不得,狗急跳墙,才指使这些人出面请命。

  这是你我翻身的绝佳机会!咱们站出来为七公帮腔,打压这些杨系新贵的气焰,事成之后,必有丰厚回报。”

  袁鹏飞双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莫兄,你看看,除了于氏宗亲,几乎所有人都心向杨灿。

  就凭你我?两个闲人,就算出面帮腔,能有什么用?”

  莫凡冷笑道:“没说话的人还多着呢,只是杨灿未露反意,他们不曾出头。

  杨灿终究是外姓家臣,人家于家的人要他让位,他不让,那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只要他不敢公然谋反篡位,就压不住这宗族大义!袁兄,富贵险中求啊!”

  袁鹏飞依旧心存忌惮,迟疑了一刹,劝阻道:“莫兄,莫急,咱们再观望观望。”

  “还要观望?再观望,一旦尘埃落定,你我还有什么功劳?”

  莫凡情急,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不去,我去,莫怪兄弟我眼见机缘,不曾提醒于你。”

  说罢,莫凡大踏步走上前去,厉声道:“你们都在干什么?要逼宫吗?”

  他戟指点向杨灿,撕破了面皮,也没什么敬称了,高声喝道:“杨灿!你是于阀家臣,如今手握权柄,不肯交还于氏族人,煽动下属为你造势,你要干什么?

  今天有这么多人看着,你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今天你不交权,你以为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你说谁狼子野心?”

  一道很平静、但很有力的声音响起,王南阳瘫着一张脸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到台上,往怀中一探,便摸出一副手札。

  他把手札高高举在手中,向四下晃了晃,高声道:“王某,乃阀府监计参军,这一封是豹爷从代来城传回的密信!”

  于绾绾一听是她爹的信,不禁瞪大了眼睛。

  王南阳道:“先前代来战事未息,豹爷挥师东进,驱逐慕容贼军,一时无暇顾及其他。

  如今代来初定、东线稍安,豹三爷镇守代来城,重新查探一些旧事,翻看代来府库的一些旧账,却查出了一些惊人的秘密。”

  他把声音提高了一些,大声道:“当日慕容大军压境、兵临代来城下之初,代来尚未有败迹时,于桓虎就已暗中筹谋叛降了!”

  四下闻之,一阵哗然。

  本来于桓虎这事,就对于家的声望打击不小,谁能想到,这个时候,王南阳竟又提起此事。

  王南阳不容人打断,继续道:“原来,当时于桓虎就已秘密调走他的嫡系精锐,以保全实力。

  原来,那时他就悄悄转移代来粮草、军械、物资至陇城!

  而当时的陇城城主莫凡为何会配合他行事呢?因为……”

  王南阳霍然转向莫凡,仍旧瘫着一张脸,莫凡却如见阎王,忍不住一个哆嗦。

  王南阳一字一句地喝道:“因为,莫凡早就依附了于桓虎!

  慕容兵来之前,他追随于桓虎,图谋阀主之位,乱我于阀根基!

  慕容兵来之后,他追随于桓虎,通敌叛主,弃代来,献陇城,罪大恶极!

  莫凡,似你这般背主求荣的乱臣贼子,你有何脸面站在这高台之上,指责一位驱逐外敌,恢复于阀河山的最大功臣?”

  这一番质问,全场轰然死寂。

  看台之上,袁鹏飞微抬的屁股慢慢坐实在椅上,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庆幸。

  幸亏老夫没听他的怂恿,幸亏老夫没出去……

  他毫不怀疑,如果他跟着莫凡一起上了台,王监计的这份手札上,一定会有他的名字。

  刚刚坐稳的袁鹏飞定了定神,忽然嗖地一下弹了起来。

  他几个健步便冲到台上,指着莫凡怒不可遏:“姓莫的,你竟通敌叛主?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袁鹏飞羞与你这种乱臣贼子为伍!”

  莫凡脸色惨白,踉跄着退了两步,双腿一软,一跤跌坐在地上。

  他实未料到,杨灿准备如此充分,居然早就磨好了刀,只等他这头猪自己凑上来。

  完了,完了,这回真的完了,莫凡在心中疯狂地哀嚎。

  于七公眼见如此,也是又惊又怕,难道苦心筹谋许久的计划,今日就要草草收场?

  不成,一旦让杨灿有了警惕,再想逼他交权,谈何容易!

  于七公立即上前两步,指着杨灿,嘶吼道:“你们休要东拉西扯、混淆视听!

  杨灿,老夫现在只听你说,你作为于家外姓家臣,今日我于氏宗亲,一致要你交权,你交,还是不交?”

  一时间,无数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杨灿身上。

  不管事态如何变化,只要杨灿拒绝,那他就算不背上试图篡位的罪名,也少不了一个恋栈不去的评价。

  杨灿缓缓上前,看了于七公一眼,面向两厢观礼的士绅名流和台下人头攒动的百姓。

  杨灿肃然道:“诸位,我,很痛心啊!”

  他用力捶了捶胸,沉痛地道:“今天,本是于阀献功祭祖、告慰先灵的大日子,本该是阖族欢乐、万众同庆的好日子,我实未想到,竟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他仰望天空四十五度角,悠悠地一声叹息:“于阀祖先英灵在上,天水万民在前,杨某可以大声告诉你们:我,从无野心,试图取于而代之!”

  四下寂静,杨灿声音一转,用一种英雄末路、哀莫大于心死的颓丧语气道:“这场闹剧,不能再持续下去了,现在,我还是总戎使,我宣布,献功祭祖大典,到此结束!”

  台下又是一阵哗然,但随即就被杨灿突然拔高的声音压住了。

  “今天,是朔日。我宣布,今后大典之后,会和太夫人、主母以及七公共商稳妥。待十五望日,再将结局公示四……”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势加强着语气,可身形微转间,就听“咻”地一声箭啸,一道锐利的破风声急促而凌厉地响起。

  紧跟着,一道快过了人眼捕捉极限的箭影倏然闪过,直刺杨灿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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