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伤口并不大,但是被潘小晚这么一包扎,杨灿的脖子都大了两圈儿,害他连头都扭不了,扭头时肩膀要跟着一起动。
潘小晚啧啧赞道:“这个尉迟渴侯真是好箭法,分寸拿捏得太过精准。
若再深一分,我要救你,便要多费很多周章,若再浅一分,又达不到效果。
如今这样恰恰好,血流得吓人,不过这伤,估摸着最迟后天,也就结痂了。”
杨灿笑道:“其实我原想请阿沅下手的,她的箭术也极高明。”
安静地站在一边,看着潘小晚为杨灿包扎的崔临照白了他一眼,嗔道:“我可不敢动手,这一箭瞄向你,我如何射得出来?”
潘小晚正收拾药匣,听见这话,忽然“咕”地一声笑。
因为笑声太过古怪,崔临照不禁看向了她。
潘小晚一本正经地道:“你现在不舍得,等他毫不留情地射你几箭,也不管你难不难受,你就舍得了。”
崔临照蹙眉看向潘小晚,狐疑地转了转眼珠。
她能猜出,这不是什么好话,但到底在说什么,她猜不出来。
猜不出来,她便不问,堂堂齐墨钜子,岂能向巫门巫咸俯首求教。
她皱了皱鼻子,扮出一副已经了然,但是懒得理会潘小晚这句话的样子,转向了杨灿。
“今日宗亲逼宫,因为刺客的事算是搁置了,可此事并未了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杨灿道:“今天除了于氏宗亲,就只跳出一个莫凡,不够,不够。
接下来,我当然要继续顾全大局,让他们觉得,这宗亲关系、这祖宗制度,是能拿捏我的。
于七公这群人,就是最好的饵料,有他们在,我都不用打窝子了,就等他们帮我钓出更多的鱼!”
这时,一个侍婢在门口站住,屈膝道:“杨总戎,东顺大执事求见。”
杨灿听了脸色微微一沉,他对东顺还是很想招揽的。
不仅这老家伙很有能力,整个东家世代为于阀主理农业,确实有所长。
有东家在,杨灿对于阀的农业生产,几乎不用操心。
可是这老东西立场始终摇摆不定,对这样一个人,杨灿现在也没想好,到底怎么发落他。
杨灿想了一想,便道:“告诉他,杨总戎流血过多,昏睡过去了,现在不能见客!”
待那丫鬟退下,杨灿对崔临照道:“我要回府养伤,阀府这边,还是有劳你了。”
……
翌日,太阳初升,上邽街头行人渐多。
于绾绾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背着一个行囊,肩头飘着剑穗,快步走在街上,萧惊鸿紧紧跟着。
“啾啾,你爹来信时还交代,叫你向李家丞支取银两,在上邽置办一幢宅子,你何必执意要回杏林谷呢。”
于绾绾恨恨地道:“我那一众族亲,真个不要脸皮。我于绾绾虽是女流,也羞于这般小人为伍。这上邽城乌烟瘴气的,我不要待了,我要回杏林谷。”
“那不如,你跟我去代来城?”
于绾绾摇了摇头:“你去你的,我再说吧。杏林谷里几位姨娘,我要不要带上?我家那几百棵杏树,我也有点不舍得,总得安排好先啊。”
这时前方一阵骚动,二人抬头一看,就见一队车马行来,许多路人百姓纷纷跟着围观而来。
那是一队官兵,押着一行人马,那队伍之中男女老少都有,人人面色惶恐、衣衫凌乱,被一条长索拴着双腕连在一起。
车队中还押着一辆辆大车,马车无棚,只见车上尽是各种财货,显然是抄家所致。
于绾绾惊咦一声,站住了脚步。
就听人群中有人议论起来:“这就是原陇城城主、今阀府参议莫凡一族,抄家啦,全抓起来了。”
被捆绑的人群仓惶地前行着,一个十六七岁、小妇人打扮的女子忽然踉跄了一下,扯得旁边一个双十年华的男子腕间绳索一紧。
那男子大怒,抬起一脚,就狠狠踹在那妇人身上,踹得她一跤跌倒在地。
“贱人!贱人!我们全家,就是被你爹害得,你这个扫把星!”
那年轻人一脚脚踢在那小妇人身上,脸色狰狞,咒骂不止,正是莫城主之子,莫少羽。
那些莫氏族人眼看着莫少羽殴妻,却尽数冷眼旁观,无一人劝阻,反倒有种迁怒泄愤的快意。
“住手!”一见那男人不管不顾踢踹那小妇人身子,于绾绾顿时恼了,立刻飞身上前,一脚将莫少羽踹了个跟头。
“狗东西,你自家作的孽,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莫少羽一跤摔在地上,门牙都掉了一颗,怒不可遏道:“我的女人,我想打就打,你是什……你……于绾绾?”
莫少羽昨日也在观礼台上,自然认得于绾绾,不由惊呼出声。
于慧倒在地上,泪流满面,忽然听见于绾绾这个名字,不由一讶,抬起眼泪看她,叫道:“你是绾绾妹妹?”
她和于绾绾是堂姊妹,早几年也曾在正旦的时候回阀府过年,和于绾绾熟识。
只不过,随着于桓虎权柄渐重,代来一脉便有些我行我素了,所以这几年,她和于绾绾便不曾再见过。
女大十八变,换了已婚妇人的装扮,容颜又极憔悴的于慧,便没被于绾绾第一时间认出来。
“你是……”于绾绾有些惊疑不定地看向于慧,一时有些不敢相认。
于慧泪流满面,哽咽地道:“绾绾妹子,我……我是于慧呀。”
“慧慧姐?”于绾绾惊呼一声,立即对那押送之人道:“你们抓莫家人,抓我堂姐作甚,放开她!”
刚刚抄了莫家回来的李叶上前拱手道:“于姑娘,李某奉命,查抄莫府,拘押莫家一干人等……”
于绾绾道:“她是我的堂姐,是于家人!”
李叶为难道:“于姑娘,她嫁给了莫少羽,便是莫家人,便是叛贼家眷,是有罪之身。
没有杨总戎的命令,李某不敢徇私放人,李某也是职责所在,还请于姑娘莫要为难于我。”
“你……”
于绾绾看看堂姐凄惨的模样,好不心疼。
她跺了跺脚,道:“好,我不为难你,你帮我照顾好堂姐,切莫让她再被畜生欺负。”
李叶一听,顿时松了口气:“使得,使得,姑娘放心,李某只奉命拿人,绝不会虐待于她,也不会再容旁人欺侮她。”
“好!”
于绾绾转向于慧,握住她的手道:“慧慧姐,你先跟他们走,我这就去见杨灿,把你救出来!”
于慧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泪眼婆娑、满怀希冀地看着她,颤声道:“绾绾,你……你真能救我吗?”
于绾绾看着她那可怜样儿,一时好不揪心,忙拍着胸脯,安慰她道:“你放心好了,我是谁呀?我是他叔,他敢不答应,我就不认他了。”
第419章 人情
上邽城主府的水牢,终年不见天日。
厚重的青石墙壁浸透了经年累月的水汽,入冬之后,阴寒无孔不入,哪怕穿着厚重的衣服,待久了也浑身难受。
水牢中央,一根粗大的米字形木桩牢牢钉在地面,桩身布满深浅不一的锁痕与血渍。
前陇城城主莫凡,正被铁链以大字形死死缚在木桩之上。
铁链勒紧他的肩颈、手腕与腰腹,深深嵌入皮肉,将他整个人绷得笔直,动弹不得。
牢狱折磨,磨去了他一身意气,鬓发凌乱,面色蜡黄憔悴。
木桩对面,置着一张漆黑案桌、一把素色木椅。
王南阳端坐椅上,瘫着一张脸,一双死鱼眼盯着莫凡,不用刻意作势,一种莫名的威压便扑面而来。
“莫城主,你的所作所为,本监司已然了如指掌。现在,是你自己招,还是我替你说?”
莫凡喉间滚动,一股苦涩的腥气涌上心头,满心只剩下追悔莫及。
他重归于阀后,对外便有了一套完美说辞:
昔日失守陇城,是被退守城池的于桓虎巧言诳骗,被其诈开城门。
于桓虎入城之后,迅速掌控城防、收拢兵力,他手无实权、无力抗衡,只能暂且隐忍蛰伏,卧薪尝胆。
他是为了时机成熟再反正,对于阀的忠心从未动摇。
真相如何,唯有当初带兵收复陇城的于骁豹,知晓全部。
此番于氏宗亲联手发难,步步紧逼,意图逼迫杨灿交权退位。
莫凡想着,于骁豹作为于家嫡房正统、眼下于阀实力最强的人,必然是这场逼宫风波的幕后主导。
至少,于家宗亲们谋划夺权,断无绕过家族第一战力、嫡房核心的道理,定然是早已和他暗中沟通、达成了默契。
因此,他才义无反顾地跳出来站队宗亲一派。
只要不翻出他昔日依附于桓虎的旧账,仅凭站队宗亲这一条,杨灿也没有理由治他的罪。
可谁知……
这是一群猪啊!
这群看似抱团谋权的于氏宗亲,竟是一群目光短浅的蠢货!
他们谋划逼宫夺权、颠覆政局,自始至终,居然都未和于骁豹打过招呼!
难道是因为于骁豹是嫡房、因为于骁豹是于家现在最有实力的人,一旦把他拉进谋划里来,他于七公就会失去主导?
老子……真是被这群猪给坑苦了。
面对王南阳的逼问,莫凡苦笑一声,道:“王参军既然已经知道一切,又何必再问?不过……”
他抬起头,郑重地道:“我莫凡,确实早早依附于桓虎,甘心做他心腹。
我的确追随虎爷、算计过阀主,我暗中帮他转移府库钱粮、囤积粮草物资,隐匿精锐私兵,这些,我都认。”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悲愤而激动地道:“但我从未投降慕容氏!从未通敌叛族!
自始至终,我只是追随于家二爷,从未勾结外敌、背叛于阀!
你们说我不敬阀主、私附叛臣,这罪名我认!
可若说我背叛了于家、效忠于外敌,我不认!”
王南阳依旧瘫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淡淡地道:“好,你说你只是依附于桓虎,与阀主作对、与总戎作对,那咱们就只谈此事。
于桓虎图谋不轨、意图夺权,你既是他的心腹近臣,必然知晓他所有隐秘部署。
说吧,他还有哪些余孽、同党、暗中盟友,尽数交代出来。
只要你据实招供,你的亲族家眷,总戎便可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如今你的府邸已被查抄,族人尽数押解途中,他们的生死荣辱,全系于你一念之间。”
亲人安危如利刃悬顶,瞬间击溃了莫凡最后的防线。
他脑中轰然一响,第一个跳出的便是那日当众怒斥他狼子野心、划清界限的清水城主袁鹏飞。
莫凡瞬间激动挣扎起来,铁链被拽得哗哗作响:“余孽?有!清水城主袁鹏飞就是!他早就暗中依附虎爷,与我同谋,他也是同党!”
“他的事,我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