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岑闻言一喜,杨灿又道:“不过,阀主的母亲才是最终决定此事的人。这件事,我会禀报主母,若主母应允,再与公子商议细则如何?”
“使得,使得。”李秀岑红光满面,这一路行来,他已经打听过杨灿如今在于阀的权力和他在当家主母心中的位置。
这位仲父既然没有意见,那么索缠枝那位当家主母,大概率不会反对。
李秀岑欣然拱手道:“杨总戎,鄙人尚有一不情之请,既已得知太夫人平安,可否容我前往探视一面,以全骨肉之情?”
杨灿坦然道:“自无不可,我们只是恭请太夫人静养,并非拘禁。”
杨灿说罢,抬手唤过一名侍卫,吩咐道:“引李公子往静思园探视太夫人,不得怠慢了。”
李秀岑连声道谢,这才跟着那侍卫退下了。
……
这段时间里,于阀境内各地,乡野阡陌之间,渐有流言滋生。
略阳城西的丰禾镇,近来便来了一位黄姓卜者。
这卜者仙风道骨,白发飘飘,断人祸福、卜人前程,常常一算一个准。
不过短短半月时间,他在周边十里八乡的便闯出了名头,被乡民们尊称为黄大仙。
这人便是受巫咸潘小晚所命,分赴各地的一位巫者。
借着给乡民百姓卜算祸福的机会,在赢得乡民们信任之后,他便开始兜售私货了。
这日午后,老树荫下聚满歇晌的乡民,黄大仙被簇拥在中间,便掐算一番,然后幽幽一叹。
一个老妪忐忑地道:“老神仙何故叹气?”
黄大仙便故作神秘地道:“老夫掐指一算,在不久的将来,地气逆而不和,上天有贵曜落位,届时煞气丛生,庶民流离,白骨藏野,大祸事,大祸事呀。”
一众百姓被唬得战战兢兢,忙有人问道:“老神仙,是我们这儿要遭祸事么?”
黄大仙便道:“老夫道行有限,只算到有大劫将生,但事发于何地,尚不可知。
此劫,未必就应在这里,甚至,未必会应在于阀地界上,你们也不必过于担心,多行善事,多积阴德就好。”
没过多久,这事儿就传到了丰禾镇上于文轩的家里。
“地气逆而不和,上天有贵曜落位?”
于文轩虽然不太明白这段谶言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地气逆而不和,上天有贵曜落位,结合他们于氏宗亲正做的谋划,似乎……
“天道昭昭啊,没想到这卜者果然有些道行,居然窥见了天机。”
于文轩微笑起来,对于秋后的大计,更增了几分信心。
“这黄大仙,确是有些道行的。”
他对管家道:“你明日把他请来,老夫向他求教些事情。”
老管家连忙应下,这时又有一位管事匆匆赶来,向他禀报道:“老爷,新收的粮食,已经送进寺里收储了。
如今市面上的粮价正在上涨,咱们的钱已经用得差不多了,是不是就此收手?”
“收手?”
于文轩把眼一瞪,这一本万利的机会,可能错过这一回,便再也不会有了。
贪欲一旦起来,如何控制得住,如今听管家说起那卜者的谶言,他对未来之事更加笃定,哪肯放过这个机会。
想到这里,于文轩道:“现钱既然不足了,那便去借。把我的田产,店铺,都拿去抵押了,倾尽所有,为我囤粮!”
那管事迟疑道:“老爷,会不会太……”
于文轩瞪眼道:“只管按我吩咐去做。如果咱们本地寺院贷不出这么多钱,就去城里,向胡商质贷,快!”
那管事无奈,只好答应一声,转身要走。
“且慢!”
于文轩忽然把他唤住,那管事只道自家老爷又改了主意,却听于文轩道:“动静务必小些,粮要收得谨慎,不要被人警觉!”
……
蛮河沿岸,硝烟未熄,尸甲狼藉。
一场惨烈的大战刚刚结束,蛮河部落败了。
连日的血战耗尽了部落最后的精锐,残兵个个带伤、刀矛卷刃,狼狈地退守主驻营区。
而营地之外,铁骑列阵,黑石部落的兵马,已经把他们团团包围。
风掠过草地,卷起未散的血腥气,驻营地中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在围困的大军即将开始最后的冲锋时,蛮河部落的营地中,摇起了一面白幡。
随后,蛮河部落的族长塔木老汉,牵着一匹马,不佩兵刃,独自一人,踽踽地走了出来。
桃里可敦一看,立即素掌一扬,旁边的传令兵马上吹起了号角,两短一长,号角声传开,骚动的骑兵队伍,便渐渐安静下来。
塔木族长此时已经完全没有了一部首领的气概,满脸的颓丧与屈辱,牵着马,步行走到桃里可敦面前,咬了咬牙,跪了下去。
他双手据地,顿首道:“尊贵的桃里可敦,蛮河部落,愿意归顺黑石,归顺您,恳请您的接纳。”
桃里可敦神采飞扬,先把目光向旁边的阿依慕得意地一瞟,再把剑高高一举,朗声道:“自今日起,只有蛮河,没有蛮河部落。
蛮河水土、沿岸草场,尽归黑石部落所辖。蛮河部落,编为黑石部落前厢大支!”
话音落地,无数骑兵齐齐举起兵刃,仰天欢呼起来。
蛮河部落,就此消失,从此黑石部落多了一厢。
阿依慕策马伫于桃里可敦旁边,轻轻撇了撇嘴。
尽显你了,忘了你披头散发向我求救的时候了?
切!下回,绝不舍身救你。
押送军械回到草原的尉迟伽罗,骑马伫立在阿依慕身边,眼看着蛮河部落臣服,琼姿玉骨的她,脸上不禁露出了一抹浅笑。
这,真是一个好消息呢。
说给灿阿干听,他一定会开心的吧?
尉迟伽罗想着,忽然就“归心似箭”了。
她好想马上赶回上邽,把这份捷报告诉杨灿。
她想看,他的笑。
PS:下一章,晚上发。
第452章 一念争锋
阴山南麓,白狼滩上。
猎猎旌旗迎风翻卷,森森铁骑列阵如林。
秃发、玄川两大部落的精锐骑兵于此合兵会师了。
一方浑然天成的巨石之上,两道挺拔身影傲然卓立着,正是秃发勒石和符乞罗。
二人皆是新晋执掌大权的族长,也都是从部族内部残酷的权力厮杀中爬上来的。
初掌大权,根基未稳,二人都急需一场酣胜之战,震慑族人、稳固威信。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剑锋指向了黑石部落。
此刻,二人挺立于大石之上,正对着两族勇士,做着最后的动员。
“黑石部落狼子野心,昔年于木兰川畔,害我乌延族长!”
秃发勒石声如洪钟:“我秃发一族,与黑石仇深似海,不共戴天!
今日我秃发、玄川两部缔结盟约,攻守相依,共伐强敌,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符乞罗上前一步,高声接道:“自此刻起,两部将士不分亲疏、不分彼此,合力征讨黑石!
待我们破其霸业,夺其草场,取其人畜,自此草原万里,唯我两部独尊!”
一旁有捧着托盘的侍卫将斟好的马奶酒奉上,二人各取一碗,相互一碰,举碗豪饮起来。
大石之下,符乞猛与符乞和勒马伫于前,看着台上举碗豪饮的符乞罗,脸上一片晦涩的神色。
符乞和长叹一声,道:“早知道他没死,还能回来那么快,我便不与你争了。
你做大首领,我做莫贺弗(鲜卑语:副首领),也好过如今你我还是个俟斤(分部首领)。”
符乞猛闻言,鼻腔中挤出一声冷哼,轻蔑地道:“他带了两千健儿出去,最后只逃回一人,借了秃发部落的兵,才坐上族长之位。
这样的废物,如今去讨伐黑石部落,我倒要看看,他究竟多大的本事。如果他败了……”
他缓缓舔过厚重的唇瓣,眼底掠过一抹阴鸷的狞笑。
符乞和眸光微动,斜睨了他一眼:“没错,他想坐稳这个位子,就证明给咱们看。如果他不行……”
符乞猛凝视着大石上,并不看符乞和,却低声道:“符乞和,记着你今天说的话。
如果,来日你不食言,那……,你就是我玄川部落的莫贺弗!”
“好。我们,先看看他符乞罗的斤两,再说……”
符乞和微笑了一下,抬眼向大石上望去。
……
上邽城里,罗刚、罗毅两兄弟,带着罗湄儿从独孤阀回来了。
杨灿特意设宴,并且请独孤清晏作陪,款待这兄妹三人。
几人年岁相仿,志趣相投、气场相合,推杯换盏、高谈阔论,辅以佳酿醇香,席间气氛热烈融洽,唯独罗湄儿独坐席间,眉眼恹恹,提不起兴致。
酒过数巡,罗刚放下酒杯,对杨灿道:“杨兄,此番我兄妹从独孤家回来,独孤阀主特意嘱托我给你带句话。”
罗刚说着,向独孤清晏点了点头,毕竟传的是他爹捎的话。
独孤清晏已经放下筷子,坐姿端正了起来。
罗刚道:“于阀和慕容阀如今势同水火。我独孤家现已和索家签订契约,互不侵犯,和睦相处。
而索家和于家,既是姻亲,也是同盟,故而你我两家,也依旧是朋友。
杨总戎和我家合营的糖坊生意,一切照旧,无需多虑。”
待罗刚说完,独孤清晏的坐姿才松驰下来。
杨灿笑道:“其实,独孤阀主多虑了,就凭我和清晏兄的交情,就算独孤阀出于自身利益考虑,保持和慕容阀的友好关系,只要不参与慕容阀对我于阀的征战,那也没有关系。”
他为罗刚斟了杯酒,问道:“对了,关于南北两朝如今关系日渐紧张,糖坊所营收入,无法送至陇上的事,独孤家打算如何处置?”
罗刚笑道:“独孤前辈信佛,与佛门大德多有来往。他拜托了一位当地的佛门高僧,写了一封信,给我吴郡一处山门,打算把分红由这家寺院代为放贷,以钱生钱,方便的时候,再转运陇上。”
独孤清晏一听,喜形于色道:“欸?这倒是个办法。杨兄,你要不要也这么做?开质库,还是挺赚钱的。”
杨灿心道,赚钱当然是赚钱,可是如今的我,最在乎的还是钱吗?
放贷生利,固然稳妥赚钱,可如今的他,早已不局限于逐利求财。
他虽仅是于阀幕后的实际掌控者,方寸格局却早已跳出河陇一隅、一阀之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