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营中,充作观敌瞭阵的车架上,桃里可敦与阿依慕看到蛮河对岸亮起的灯火讯号,同时面露振奋之色。
四下里黑石部落的长老和壮士们也不禁骚动起来,连日压抑、愤慨,却无从舒展的憋屈,顿时化为滔天战意。
桃里可敦紧握双拳,沉声下达了军令:“传令!左厢、前厢、本部三军,依预定方略,三路渡河,全线追击!”
局势逆转、大势明朗,她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调动蛮河部落的兵马参与作战了。
此役,左厢大支死守最前线,浴血鏖战、伤亡最惨,心中复仇之意、杀敌战意也最为浓烈。
尉迟伽罗当仁不让,亲率一路精锐,横渡蛮河,举火为号,追剿逃敌。
草原上,熊熊火把连成了一片燎原的火浪,卷向了悄然撤去的玄秃大军。
ps:下午正吹着空调,在闷得不透气的天气里期待着今晚的暴雨,忽然看到JJM盟打赏,欠账就难受的我,顿时刷剧途中惊坐起……
第458章 诱伏
莽莽苍原上,黑石部落三路铁骑齐出,横渡蛮河,追击玄川、秃发二部联军。
老塔木一路兵、库莫奚一路兵、尉迟伽罗一路兵,三路铁骑两两相隔两里,分进合击,宛若三道黑刃,划破了沉沉原野。
后半夜,黑石追兵咬住了玄、秃联军的殿后队伍。寂寂荒原之上,两军骤然交锋,金铁交鸣、战马嘶鸣,彻底撕碎了长夜的死寂。
天光破晓时,战事愈发酷烈。
双方一追一逃,血战不休。
碧草黄沙之间尸骸狼藉,遍野散落着残破马具、卷刃断锋与撕裂残破的旗幡,一路绵延,尽是惨烈杀伐的痕迹。
鏖战直至正午,节节溃败的玄、秃联军忽然阵型一分,彻底分裂。
两面主旗背道而驰,玄川部向东北奔逃,秃发部向西北溃散,原本抱团死守的联军阵势,顷刻间土崩瓦解。
显而易见,二部心知败局已定、无力回天,索性各自分道、弃局逃生了。
见敌军溃散,黑石部落的追兵顿时士气大振。
其实,从午夜追歼至今,他们已经追出太远,近六个时辰的追杀鏖战,已然人困马乏。
加之大军深入敌境、远离本部,最宜及时收兵休整,稳固战果。
可玄、秃二部分崩离析的态势,彻底点燃了全军的贪胜之心。
人人都觉得只需再奋力突进,便能全歼残敌、斩获空前战果。
麾下将士纷纷请战,执意追剿到底。
老塔木、库莫奚与尉迟伽罗略作权衡,也觉得机会难得。
因此,老塔木追歼秃发部落而去,尉迟伽罗所部追向玄川部落,库莫奚所部留守中路,清剿沿途游兵散勇、规整战场、收拢辎重。
三路兵马各自进发,尉迟伽罗心思细腻,她一路追杀着,渐渐有了疑虑。
眼前的玄川溃兵看似丢盔弃甲、狼狈奔逃,乱象丛生,可细观其行军姿态,却是败而不乱,退而有序。
他们的战马逃跑中松紧有度,全然不似穷途末路、亡命奔逃的疲敝之师。
伽罗抬眸远眺,远远的,已然出现了起伏的山峦。
“不对劲。”
尉迟伽罗心里打了个突,沉声道:“敌军逃而不乱,其中有诈,速吹号角,两缓一急!”
两缓一急,这是收兵的意思,左右将士一听顿时急了。
三路追兵之中,尉迟伽罗的左厢大支战意最浓、仇怨最深。
连日鏖战,左厢大支伤亡最重,族中无数子弟埋骨沙场。
眼下随军将士,多半身负亲友血仇。
眼看就要追及仇敌、报仇雪恨,主将却骤然下令收兵,全军顿时军心躁动起来。
伽罗是女儿身,此前又没有统御本部大军的经历,威信本就难以服众,这时自然遭到部落首领们的坚决反对。
大将檀石真目眦欲裂,按捺不住胸中怒火,厉声怒斥:“伽罗姑娘!玄川残军早已溃不成军,何来诡诈之说!
我们只需再追百里,便可尽数剿杀,岂能功亏一篑、错失全胜之机!”
“没错!我等族人死伤无数,今日正是血债血偿之时,岂能畏敌怯战、不战而退!”
一时间左厢大支众首领纷纷反对,不肯就此收兵。
尉迟伽罗望着眼前杀红了眼的族人,满心无奈。
她没有令行禁止的威信,此刻若是强行压下众意,只怕这些杀红了眼的首领未必就听她的。
一旦诸将抗命、各自突进,大军深陷险地,必将落入万劫不复的绝境。
权衡利弊,她只得压下心头焦灼,松口应允:“既然诸位执意追击,我便依你们。”
说罢,她弯刀前指,遥遥对准前方山峦:“前方山脚便是底线,全军只准追至此处。
无论届时战果如何、敌军尚存多少,即刻收兵,不得违令!”
“好!”檀石真朗声大笑,高举手中三股托天叉,厉声高呼:“儿郎们,随我冲!杀尽玄川豺狼,为我族人报仇!”
此时,在那片山的另一侧,杨灿也看到了山的远影。
杨灿麾下五百轻骑,人人身披轻甲,动作娴熟利落,进退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这支骑兵孤军深入玄川腹地,一路碾压破敌、所向披靡,打得玄川部节节溃败,自身战损却低得惊人。
如今,每名骑士各配三四匹战马,全军共计战马一千六七百匹,蹄声隆隆,声势骇人。
三马轮换轻驰,马力时刻得以休息,因此他们的行军速度甚快,而且马力消耗小,一旦遇敌,随时可以进入战斗。
暮色垂落,残阳染红了荒原。
尉迟伽罗的左厢大支一路疾驰追袭,已经追杀到那片山峦之下。
无垠草原在此处戛然而止,前方峰峦叠起,山林纵横,草荡幽深,地势陡然变得复杂起来。
“吹号!收兵!”
伽罗一声令下,嘹亮苍凉的号角声骤然响起,穿透了厮杀的喧嚣与马蹄的轰鸣。
大半将士闻声勒马,依令驻足后撤。
可前部的檀石真早已杀红双眼,他亲率精锐突进,已然与玄川大将符乞猛的亲兵短兵相接。
符乞猛手上沾满黑石族人鲜血,是全军上下人人痛恨的死敌。
檀石真亲眼撞见仇敌,满腔仇火翻涌难平,身后收兵号角声声不息,他却全然置之不理,依旧策马狂追,死死咬住敌军尾部,半步不肯松脱。
一名亲兵策马疾驰而返,焦灼地对尉迟伽罗道:“伽罗姑娘!檀石真大人拒不退兵,已率部冲入山脚!”
“这个混蛋!”
伽罗气得银牙紧咬,奈何身为主将,她又岂能坐视不理,任由檀石真涉险。
“整肃兵马,准备撤退,不许再追了。”
伽罗说罢,向自己的亲兵一挥手,喝道:“跟我走,把檀石真拦下来!”
尉迟伽罗一夹马腹,身先士卒,策马疾冲而去。
此时檀石真且战且追,刚刚抵近山脚,便被疾驰而至的伽罗一行迎面拦住。
“檀石真大人,不能再追了。”伽罗拦在他身前,厉声道。
“你走开,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檀石真端着三股叉,腥红着双眼瞪着伽罗,喘着粗气道:“我马上就能追上符乞猛,宰了那狗东西,你敢拦我?快滚开!”
伽罗叫道:“前方凶险,一旦有伏兵,你就是带着人去白白送死!”
“一旦有伏兵?”
檀石真怒道:“你一个小女娃,懂什么打仗,要走你走,不要拦我。”
说罢,他催马向前,钢叉猛地磕开伽罗的弯刀,从她身边,硬生生冲了过去。
可其所部兵马刚冲出百步之遥,一声尖锐刺耳的鸣镝骤然划破了暮色。
下一刻,两侧幽深茂密的芦草荡中伏兵尽出。
符乞罗、符乞和各领一路精锐,从两翼杀出,直扑檀石真所部,瞬间截断其退路。
与此同时,此前佯装败退、遁入山中的符乞猛也骤然调转马头,率军反扑回来。
三路伏兵合围,瞬息之间,便将檀石真一军死死困在山脚。
“不好!果真有诈!”
檀石真浑身冷汗直冒,心头巨震,瞬间清醒过来。
玄、秃联军此番根本不是溃逃,而是精心谋划的一场诈退。
他们也知道,所备的马料已经不足以支撑战马的继续战斗。
于是,秃发勒石和符乞罗商量了一番,之前这么久了,都没攻进黑石本部,怎能寄望于接下来的两三天?
与其如此,不如主动溃退,诱出一直缩在王八壳里的黑石主力,示弱败退,引诱他们贪胜追击,再伏兵四出,一举歼灭。
伏击一旦成功,立刻率领精锐,回马突袭黑石本部。趁着他们精锐在外,攻入黑石大营,夺取粮草辎重。
只要己方突入黑石大营,便有了继续交战的本钱,一直摇摆不定的蛮河部落,也极有可能因此反水,大势将就此扭转。
如今,反扑开始了。
身陷重围的檀石真恍然大悟,竟然真被伽罗那小丫头说对了。
一时间,檀石真心中涌起无尽的愧悔与自责。
他握紧钢叉,对伽罗大叫道:“是我轻敌冒进,害得族人陷入埋伏,我檀石真应负此责!”
“伽罗,待我撕开一个缺口,你速带族人杀出去。”
他四下一看,便把目标定在了符乞和所部兵马的围拢阵形上。
他把钢叉一举,仰天大呼道:“本支勇士,随我冲锋,为我族人,杀出一条血路,冲啊~~~”
檀石真一马当先,迎着符乞和严阵以待的兵马决然冲去,惨烈的厮杀顿起。
绝境求生,人人殊死。被围的黑石将士见主将舍命死战,尽数被激起血性,抛却畏惧,紧随其后拼死搏杀。
檀石真眼光毒辣,三路伏兵之中,符乞和所部战力最弱。
而且,他们已经围了黑石左厢的人马,决死之志自然不及檀石真所部。
檀石真浑身浴血,战甲残破,周身伤口纵横交错,数支箭矢穿透皮甲、深嵌皮肉,却依旧悍勇无前。
凭着一腔赎罪的孤勇与必死之心,他硬生生带着麾下勇士,在符乞和的合围阵线上凿开一道求生缺口。
“冲出去!快!趁缺口未合,速速突围!”
檀石真声嘶力竭地嘶吼,血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周身遍布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袍。
看着一队队族人策马从缺口疾驰脱险,他染满血污的脸上,终于漾开一丝释然的笑意。
还好,还好。纵然他犯下大错,终究没有将左厢大支精锐尽数葬送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