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灿道:“你们两家的事,我听说了些。此事,库莫奚长老前后奔走,颇为辛苦,我若做主媒,抢了人家的辛苦,实在不妥。不如,我便做你们双方的证婚人吧。”
老塔木沮丧的神情顿时一扫而空,欣喜地拱手道:“是老夫思虑不周了,还是杨大人处置妥当。
证婚人好,证婚人好,有杨大人为我两家证婚,这桩好姻缘,便是山一般的稳了,多谢大人。”
杨灿虚扶了他一把,笑吟吟地道:“不用谢,不用谢,杨某也正想劳烦塔木大人为我证婚呢,咱们这人情,可就还上了。”
尉迟伽罗听得心头怦然一跳,难道他……
杨灿道:“不瞒塔木大人,杨某决定,迎娶桃里可敦。”
九姓商帮目前正不遗余力地扶持杨灿,但是考虑到他们最终的险恶用心,杨灿本打算隐瞒他和桃里可敦的关系。
这样一来,不仅可以让九姓商帮误判他的真正实力,说不定还能让桃里可敦将计就计,成为自己埋进九姓商帮的一颗钉子。
不料,桃里可敦竟然有了身孕。
接下来,草原联盟、第二丝路组建,九姓商帮会有很多人移驻黑石部落。
以那些商人的精明,加上桃里无可替代的可敦身份,这事儿很难瞒得住。
既然如此,杨灿决定,不瞒了。
自己与她的结合,也能提高桃里可敦在诸草原部落间的威望。
不然她一个女人想做大联盟长,还是比较吃力的。
至于九姓商帮那边,纵是提前暴露了他和桃里可敦的亲密关系,杨灿也不太担心,他依旧有把握在紧要关头反制,不会成为他们手中的牵线木偶。
“原来如此……”
尉迟伽罗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那股莫名的悸动与慌乱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淡淡的空落与释然。
果然,是我想多了。
粟特人、嚈哒人、吐火罗等族,才有那般不拘辈分不加禁忌的混婚习俗。
我母族于阗乃是西域佛国、深受汉家教化,父族鲜卑也是深受汉家制度影响,我们……永远也不可能的。
她深深地看着正接受老塔木道喜的杨灿,轻轻吁了口气。
就这样,也好。
尉迟伽罗唇角扬起一抹凄然又释然的浅笑,将心底所有的缱绻与遗憾,悄悄藏进温柔的眸光里。
只要能这样一直陪在他身边,陪他扬槊千里,陪他纵横河陇,陪他贯通丝路,陪他大展宏图,我愿,足矣。
第463章 原上挥鞭
夜雨淅淅沥沥,缠缠绵绵落了一整夜。
待到天光破晓,广袤的草原褪去夜色,一层薄薄的晨雾袅袅浮动,如烟似纱,笼罩着千里碧野。
草叶尖端凝着饱满晶莹的露珠,风过草浪,碎光簌簌滚落,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湿润气息,漫出一派清冽干净的空气。
自杨灿决意与玄川、秃发两部歃血为盟,草原上的祭坛便已动工修筑。
这座祭坛算不上精巧华贵,形制方正规整,庄严肃穆,不饰繁彩雕琢,处处透着上古祭礼独有的厚重古朴。
坛前掘有一方深坑,土面湿润泥泞,却无半分积水。
坑中静静卧着一头青牛、一匹白马,宰杀手法干净利落,牲兽姿态平和,不见半分挣扎扭曲,模样安详肃穆。
这是阴山草原各部缔结盟约时,最为郑重虔诚的祭献之礼。
白发皤然的老萨满身披斑驳陈旧的兽皮,岁月在他身上刻满风霜。
掌中那枚骨铃经数十年反复摩挲,肌理温润,光泽如玉。
祭坛之上,桃里可敦、秃发勒石、符乞罗三位部族族长并肩而立。
桃里可敦身形娇小、面若稚颜,立于三人正中,明明身姿玲珑,却自带一身凛然威严,气场稳稳压住身侧两位部落首领。
杨灿一身玄黑肃穆长袍,携阿依慕、尉迟伽罗、塔木、库莫奚等人立于坛下,静立观礼。
吉时既定,老萨满缓缓摇动骨铃。
清脆的铃音节奏古异,迥异于寻常乐声,带着一种悠远神秘的韵律,似能叩击人心,不使人昏沉欲睡,反倒生出一种天地静谧、神祗临世的庄严肃穆。
下一瞬,老萨满张口吟唱古老祷言,语速急促铿锵,字句晦涩古奥,皆是早已失传的上古部族言语。
一整篇冗长的祷文又唱又跳地吟罢,他依旧气息匀净、面色如常,不见丝毫疲态。
杨灿静静看着,心中暗自感慨:这老家伙看着有七十多了,身子骨还挺硬朗。
坛上,桃里可敦朗声宣告三族结盟的决定,随后,侍者上前,托上漆木礼盘,盘中陈列着青铜酒碗与精致的短刀。
以桃里可敦为首,秃发勒石、符乞罗依次上前,执短刀轻划指尖,殷红血珠缓缓滴落,融入满盛马奶酒的青铜皿中。
桃里可敦屈指蘸取血酒,轻抹唇间,当众立誓:“黑石部落,与秃发部落、玄川部落,自此结为盟好,共进退、同荣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秃发勒石与符乞罗相继效仿,以血酒抹唇,高声宣誓。
与桃里可敦不同的是,他们的誓词中多了一句:“三部结兄弟之邦,以黑石为长,我两部为次,自此祸福同担,患难与共,永世不渝!”
随后,秃发勒石和符乞罗恭恭敬敬拜了大哥……大姐。
桃里可敦将二人扶起,三人以指尖未干的血色为印,分别在一式三份的盟书上按下手印,各执一份妥善收存,盟约自此落定。
随后,大萨满又开始跳起神来,在他那神秘的吟唱声中,一锹锹泥土被填入土坑,将那青牛、白马压实在了地底。
仪式落幕,秃发勒石与符乞罗便匆匆辞行。
二人皆是归心似箭。
身为部族首领,根基未稳、声望未定,久离部落便心生惴惴。
更何况前日大败的消息已然传遍草原,流言四起、虚实难辨,二人唯恐族中生乱、人心浮动,急需赶回坐镇稳住局面。
杨灿将早已写好的信函交付秃发勒石,托其转交拔力抹。
秃发勒石连连道谢,神色满是愧疚与悔意:“往日我部骄横自大,远赴千里欺凌拔力部落,逼得拔力末举族内附、舍弃故土。
那片故地与我族领地相隔甚远,本就无力固守,此番所作所为,终究是损人不利己。
往后,我秃发部落必洗心革面、安分守己,再无欺凌劫掠之举。”
符乞罗更是心急如焚,一心赶回玄川部落收拾残局。
他郑重向杨灿许诺,归部之后必以安抚人心、招抚族人为主,绝不追究符乞和的罪责,随后便率领麾下仅剩的不足千人的骑兵,策马扬尘,风驰电掣般疾驰离去。
次日天明,杨灿陪同桃里可敦,送别远赴白崖国的使团队伍。
数十骑骏马渐行渐远,身影慢慢消融在天际青霭与无垠绿草之间。
二人这才勒转马缰,缓缓回营。
侍卫们远远随行在后,旷野寂静,长风轻拂。
杨灿信马由缰,侧首对身侧的桃里可敦道:“使团往返白崖国需一段时日。
我明日便遣人赶回上邽,征召一批精通堪舆地利、熟稔匠造营建的能人前来。
待你派人前往各部传信之时,让他们一同随行。”
“一来可让诸部首领熟识其人、知晓我方心意,二来可实地探查各部地貌民情。
最重要的是,让他们细致勘察阴山草原的水源分布、山川地势,标记出适宜修筑商栈、驿站、补给据点的各处位置。”
他抬眸望向茫茫无际的草原,目光悠远:“这些人擅观山水走势、测算地利水源,精通工事营造、驿站商栈搭建。
待勘察完毕,我们就好拉清单,跟九姓商帮要钱了,反正,他们穷得只剩下钱了,哈哈。”
桃里可敦微微颔首,眉眼温柔,轻声应道:“嗯,我都记下了。”
杨灿略带诧异地睨她一眼,笑道:“今日这般听话?”
桃里可敦俏然白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娇嗔:“难不成你反倒喜欢我不听话的模样?”
杨灿笑意更深:“是,不听话时,乱拱乱撞的,像条想要跳回水里的鱼,我可太受活了,蒇得很。”
杨灿说了两句方言,桃里可敦虽不解其意,但联系前言后语,也大致明白他在说什么。
桃里可敦俏脸飞红,轻轻扬起马鞭,就向杨灿肩头抽去。
杨灿朗声大笑,提马轻驰避开。桃里可敦纵马欲追,转瞬想起自己怀有身孕,身形一顿,当即收敛了嬉闹的心思,缓缓勒住缰绳。
二人一路笑语闲谈,徐徐归营。
刚入营地,便见阿依慕与库莫奚立在草地上低语闲谈。
见二人并辔归来,阿依慕与库莫奚低声交代两句,便并肩上前,盈盈行礼。
“可敦,恭喜呀。”阿依慕抬眸看向桃里可敦,眼含笑意,嫣然开口。
杨灿翻身下马,伸手稳稳扶住桃里可敦的手腕,小心翼翼将她从马背上扶落。
桃里可敦眼底带着几分疑惑,轻声道:“平白无故,何来恭喜?”
阿依慕眼波流转,故作诧异:“方才库莫奚大人托付我,帮着张罗一桩天大的喜事。
莫非是我听错了?若是有误,那我便不管了。”说罢,她故作转身欲走。
桃里可敦连忙伸手拉住她,满脸娇嗔:“你可不能不管!那些男子粗疏笨拙,心思粗浅,我可信不过。
你若推脱,难不成要我亲自张罗自己的事,像话吗?”
阿依慕再也忍不住,轻笑出声:“如此说来,果真是有大喜事了?方才可敦怎还佯装不知?”
桃里可敦脸颊愈发绯红,又羞又恼:“你……你竟敢取笑我!
好,你且笑,过几日,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阿依慕心头一紧,立时警惕起来:“你要做什么?”
桃里可敦眸底闪过狡黠的笑意,双手背于身后,挺胸抬头,摆出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悠悠然侧身走开。
“哎,你把话说清楚,到底要做什么?”阿依慕好奇心起,连连追问。
桃里可敦却全然不理,笑意盈盈地走向库莫奚。
杨灿缓步上前,笑着宽慰:“你不必理她。桃里素来这般,心性带着几分孩子气,不过是故意恶作剧打趣罢了。”
阿依慕想了想,桃里可敦就算想作弄她,能玩出什么花样?
再说了,桃里可敦和杨灿大婚在即,库莫奚可是拜托她张罗婚礼的,阿依慕怎敢作弄她?
这样一想,阿依慕便放下心来,笑道:“我只是配合她一下罢了,不做出紧张模样,如何让她自鸣得意。”
杨灿闻言,不由得哑然失笑。
二人并肩前行,阿依慕余光瞥见远处一道俏立的纤细身影,黛眉微蹙,压低声音轻声道:“夫君,你可曾察觉……伽罗近来太过黏你了。”
杨灿脚步微顿,抬眸望向远处那道清丽身影,轻轻颔首:“我察觉到了。”
阿依慕眉眼间掠过一丝忧色:“这般下去,终究不妥,该如何处置才好?”
杨灿无奈地道:“独孤阀三公子那般俊逸卓绝、风华出众,我也曾为他二人制造机缘,可是两人对彼此全无感觉。
我本想着,多给她压些事情做,她也就无暇胡思乱想了,这不是因为她恰也在此,避无可避吗?”
杨灿安慰道:“等回了上邽就好了,到时候她忙着和康敏斗,就没功夫搭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