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782节

  在崔珩三人眼中,若是关中士族出了这样一个人才,对他们而言,那是威胁,而且,拉拢不来。

  可略阳权氏……,对他们这种庞然大物而言太小了,小到要拉拢权氏改换门庭,他们也觉得非常容易。

  因此,他们并未把“权少游”当成关陇士族的一员,而是一块无主的美玉。

  这般人物,若能纳入山东士族阵营,打上自家派系的烙印,稍加栽培,便可成为一把利刃。

  世家笼络寒门奇才,千年以来,常用的方法有二。

  其一是结师徒,收为门生,利用家族资源为其仕途铺路,一步步将其培养成自家心腹。

  他仕途的每一步都刻上自家的印记,最终必然成为自家派系的一员。

  另一种方式就是结姻缘,以宗族女子婚配结亲,用儿女私情、姻亲关系把他锁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永远绑定。

  不过眼下,崔珩三人年少位轻、资历浅薄,这两套手段他们都用不了。

  收徒传道,需要辈分尊崇、德高望重,更有极高的资历,方可为人师表。

  他们尚且是族中晚辈,无力为杨灿铺路立身。

  联姻结亲那更是无从谈起,几人年岁尚轻,就连最为年长的卢策,家中幼女也才半岁,没有婚配的可能。

  不过,既然是可造之才,自己收不了,可以请家族长辈出面啊。

  进城之后,请家族中辈分够、资历足、权位重的长辈出面,或收权屿为徒,或者纳为东床快婿,这个人才,不就成了山东高门的一份子。

  存了这个念头,三人对杨灿自然很是亲近。

  相较于山东三子的算计,韦承、杜少卿、杨砚的心思就简单多了。

  关中、陇右,虽如今虽然在行政上各有统属,却是地域相连、文脉同根、风俗相融的。

  在这群关陇顶级士族子弟眼中,出身略阳、扎根陇右的杨灿,那就是一个自家人。

  方才权少游以诗破局、以力立威,为他们压住了山东高门子弟的傲气,为关陇士族挣下了面子,足以让三人对他心生敬佩、倍感亲近。

  单凭地域同源、意气相投、才华相惜,他们便已将杨灿视作自己人,因此无需刻意,便已极是亲近。

  夜色渐深,星河垂落于渡口,汾河上的风凉了。

  七人酒兴未尽,索性一同移步渡口旁最上等的客栈,叫店家摆上各色珍馐,又找来歌妓舞女,丝竹悦耳、曼舞翩跹,为众人助兴。

  只是这城外风月终究比不得城里的青楼,那些舞女的姿色身段、歌舞技艺,都不算最顶尖的乐伎。

  这几人都是自幼浸润于锦绣繁华之中,绝色佳人、珍馐美馔司空见惯的主儿,倒也无人生出留人陪宿的念头。

  一场酣饮,众人兴尽,便在客栈各自住下。

  天光破晓,晨雾漫过汾河碧波之时,晋阳城的大门便开启了。

  慕容晓晓心系慕容阀冬日要发粮荒的危机,天色刚亮便匆匆起身,带着麾下人手火速渡河,直奔晋阳城去了。

  汾河岸边另一间客栈内,三名闵家旁支子弟也早早整装起身,赶往渡口了。

  他们只知家长现在晋阳,却不知自家闵晏公子就在渡口客栈,因此也是一早起身,便过河进城了。

  至于崔珩、卢策、闵晏等人,昨夜酒兴酣畅,之后又饮茶闲谈至深夜,晨起便迟滞了。

  直到日上三竿,众人方才起身梳洗整装,呼朋唤友的结伴而行,直奔汾河渡口。

  一路上,已有许多赶赴晋阳的文人士子络绎于途,瞧见这一行七人的阵容,不免为之侧目。

  有好事者向七人的随从打听了几句,获悉他们的身份后,就更感错愕了。

  山东高门与关陇士族素来只有表面的客气,彼此是互相鄙夷的。

  山东子弟鄙夷关陇士族靠军功立身,是有武无文的沙场匹夫。

  关陇子弟不屑山东高门只会空谈义理、卖弄口舌,无实干济世的本领担当。

  两地士族一向互不往来、暗自较劲,如今却能并肩同行、和气融融,这……,太阳从西边出来啦?

  他们打听时,虽也听到了略阳权少游的名字,但是作为双方粘合剂润滑油的权少游,却自动被他们忽略了。

  略阳权氏?听说过,可是跟这六个姓的人站在一起,不够看啊,大抵是擅长逢迎谄媚,凭着几分小聪明,讨好取悦跻身其间的一个帮闲罢了。

  ******

  晋阳城内,国丈胡府。

  作为皇亲的宅邸,这里幽深雅致、极显恢弘。

  青砖铺就的长径之上,落满了枯黄的梧桐秋叶。

  深秋的风穿庭而过时,枯叶簌簌飘飞,哪怕刚刚扫过,顷刻便又铺就一地的萧瑟。

  院角有数株古枫如火如荼,炽红的枫叶映衬着清冷的秋空,更添万物将歇的苍凉,将深秋的萧瑟展现得淋漓尽致。

  檐下铜铃寂然,池中残荷倒伏,整座庭院都浸在深秋的清冷与肃寂之中。

  府邸西侧的跨院内,崔临照正端坐在一张蒲团上,静心煮茶。

  她只穿着一袭素白的衫子,身姿清绝、眉目绝俗。

  摆弄茶器的十指纤细而白皙、骨相匀称,煮茶的动作也是行云流水、极显优雅。

  引炭、起炉、候汤、洗茶、斟盏,崔临照做起来从容舒缓,气韵清雅。

  坐在对面的静安长老一身缁衣,眉眼慈祥,待崔临照茶汤落于盏中,他把杯子举起,浅啜一口,品了品茶香。

  “疏影啊……”

  静安长老放下茶盏,带着担忧地道:“闵氏已经追到晋阳来了,你如今住在国丈府上,他自然不能纠缠。

  可待此间文会结束,闵家岂会罢休?至于崔家,你崔家不满你下嫁上邽杨灿,终究也要解决的。”

  “我明白。”崔临照动作不停,只是浅浅一笑:“办法,我在想。其实,如果单是要走,我随时能走,他们拦不住我。只是……”

  崔临照停下动作,轻轻叹了口气:“只是,家族这边,我总不能采取决裂的方法,这对杨郎无益。

  所以,我不能悄无声息地走。闵家的事,我要解决,崔家的事,我也要解决!

  我要风风光光、正大光明地嫁去上邽,是以崔家女儿的身份嫁过去,而不是无媒自嫁、背族私奔。”

  静安长老白眉微耸,轻轻叹息道:“世间最难解的麻烦,不是刀兵,不是权谋,而是人情,是羁绊。

  疏影啊,你纵然智计无双、才冠天下,可在宗族规矩、世俗人情、血脉亲情面前,又能施展几分?”

  崔临照苦笑道:“长老,这正是临照忧心之处啊。”

  静安长老道:“至于闵家,闵允之他……”

  静安长老欲言又止,崔临照轻轻抬眸,眸光清亮:“静安长老,我崔临照,绝对没杀闵允之。”

  “老衲自然信你。”

  静安长老缓缓抚须点头:“只是他莫名离开,从此踪迹全无,消息全无,只怕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崔临照轻轻颔首:“当日他执意脱离大队的护卫,仅带了四名亲信悄然离去,必然是心有所图,他……是要干什么去呢?”

  静安长老沉吟片刻,缓缓道:“依老衲观之,他要去的,多半是慕容氏的地盘。

  以他当时离开的地方,也只有去慕容氏那边,才说得通。”

  “可他去慕容氏的地盘,要做什么?”

  崔临照微微蹙着眉,反问道:“慕容氏没理由加害他吧?以他的身手,剪径蟊贼、江湖匪类,也不可能伤得了他,怎么会销声匿迹呢?”

  “正面对决,那些蟊贼自然奈何不了他。”

  静安长老缓缓摇头:“可人心险恶、诡计难防啊。任他武功再高、智谋再深、防范再密,也难防暗算。

  若是有人不择手段,暗中偷袭或暗算,他纵有通天本事,也难保不会阴沟里翻船。”

  崔临照心想,他倒不是在阴沟里翻的船,他是在大草原上被杨郎一槊捅死,又被破多罗嘟嘟一众人马碗口大的马蹄踩成了烂泥。

  到死,那些人都不知道他们的马蹄踩的是谁。

  这人,注定要死得无声无息,永远没有真相了。

  秋风穿庭而过,卷起满地枯叶,簌簌作响。

  崔临照轻吁了一口气,眸光悠悠地放空着。

  看似,她在苦思闵允之的下落,只是她的心神,却已越过千里山河,飘向了陇右之地。

  她此时已经过了与杨灿原定的归期。

  她一直没有派人回去告诉杨灿,便是不想让杨灿为她分心担忧。

  每每她都想着,或能说服家长,可以风光出嫁。

  至于闵家,毫无证据,任他如何纠缠,能奈我何?

  且不说崔家是山东高门一流世家,闵家只是齐于二三流之间,就算不动用家族的力量,她要镇压闵氏,自己也办得到。

  可时至今日,家族这边,依旧僵局未解,老头子固执得很,压根看不上一个偶然跃起于陇上的后生小子,要说服这种固执的老人家,她能用的法子真的有限。

  如今已经过了归期,崔临照也有些着急了。

  杨郎若是知晓我深陷家族纷争,会不会为我心急、为我担忧?

  杨灿如今执掌一方基业,俨然一方诸侯,从理智上说,她是不希望这样身负重任、志在山河的英雄豪杰,为了一介女子,放弃理智的选择,轻身涉险的。

  她能理解,那不是杨灿无情,而是男儿立身于世,当明轻重、知利害、守大义。

  渭水河畔,他作为一城之主,能够不顾生死,营救素不相识的一对老叟稚女,足见其心赤诚。

  所以,她希望杨灿不要来寻她,眼下与家族虽是僵持的局面,但她自信,总有解决的办法。

  可纵然她通晓世事、通透明理,终究也是一个少女。

  在她心底最深处,依旧藏着一丝隐隐的期许,期盼着她心仪的男人,能为她抛却利害,跨越千山万水,只为寻她而来。

  既盼他来,又怕他来,百转千回的心思,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消融在微凉的秋风里。

  ******

  北穆皇宫,长乐宫。

  这处殿宇巍峨恢弘,朱红的廊柱精雕着盘龙绕凤,鎏金瓦当上映着秋日天光,熠熠生辉。

  宫内层层锦绣帷幔垂落着,紫铜的博山炉静静地燃着龙涎香,袅袅青烟缠绵而起,让整座宫殿都浸在一片淡雅靡丽的香气之中。

  金砖的地面光可鉴人,极致奢华的殿宇之内,却静谧肃穆、落针可闻。

  宫人内侍尽数垂首屏息、不敢妄动。

  皇后胡妩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之上,身姿慵懒而曼妙。

  她年方二十一二,眉目潋滟生姿,眼波流转间自带万种风情,妩艳入骨。

  一身绛色龙凤宫装端庄而华贵,衬得她愈发气度雍容。

  她手中轻捏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杯中殷红的葡萄酒艳如鲜血。

  那杯是胡家从陇右买的,出自天水工坊,比从西方买来的琉璃杯还要纯净,她现在收藏了整整一套酒具,最喜用它喝葡萄酒。

  一阵脚步声来,北穆皇帝高琰缓步走进了大殿。

  高琰如今不过二十三四岁年纪,身姿挺拔英武、肩宽腰直,面容俊朗,帝王威仪,气度雄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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