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才学,如今虽不能原创一篇雄文镇住你们,但我若取千古名篇,模仿它的章法气韵摹一篇赋,如今也非难事了。
心念既定,杨灿便气度轩昂,朗声吟道:“吾便为今日盛会,写一篇‘清晖园赋’。”
崔临照笔走龙蛇,录下名字。四下文士屏息敛气,四下寂然,落针可闻,尽皆瞩目他的新篇。
“并州旧壤,帝京雄畿。星分昴毕,地控汾沂。襟吕梁而萦晋水,扼燕代而连朔垠。物华毓秀,古螭镇汾浦洪涛;人杰钟灵,冠盖萃清晖御苑。”
杨灿仿《滕王阁序》,开篇便陈述山河地利、人文根基,格局恢弘、气象庄严,听得众人心神震荡。
其中更有朝廷官员闻之大喜,这篇文章奏到御前,必定能让天子心花怒放了。
却听杨灿继续道:“昔峙雄亭于河浒,今叠层榭于芳庭。四方俊采星驰,千里士林景凑。曲溪缠榭,古木干云;禁卫环阶,雄风盈宇。
天子临轩,弘求贤之明诏;鸿儒列席,开论道之高坛。山东崔卢之彦,联镳偕至;关中韦杜之俦,接轸俱来……”
听他文中提到自家,崔珩、卢策喜形于色,只觉与有荣焉;韦承、杜少卿亦是心神大悦、意气飞扬。
杨砚立在人群中,心下焦灼不已,我的名字呢?为何没有我的名字?
一旁的闵晏神色微黯,他虽苦心周旋于高门子弟中间,奈何家世底蕴终究远远不及,这般赋文,竟是对他半字不曾提及。
“胜友如云,赴一时文会之盛;骚贤毕集,争千秋翰墨之基。陇右少游,布衣羁客,躬逢嘉会,敢赋新章。”
“时维暮秋,序属三霜。繁英殒而林墟静,晓霜凝而木叶苍。昔览汾津晚照,岫远波澄;今游御苑芳丛,池幽石峻……”
紧跟着,便是一句:“弘农杨砚,禀倜傥之奇才;赵郡闵晏,秉温醇之雅操……”
杨砚顿时大喜,此赋一旦传世,他之名姓便可附于其中,随文流芳千古也。
闵晏一时间也是又惊又喜,对权少游大为感激,脸上也是容光焕发。
杨灿滔滔不绝,字字句句花团锦簇,临到赋了,高声道:“胜地不常,嘉筵难再;知音既遇,高谊难泯。
敢裁短赋,以纪大穆山河之盛;聊抒愚怀,微寄崔夫子之倾诚。恭疏短引,同赋清章。”
一首赋说罢,崔临照落下最后一笔,手腕悬空良久,这才把笔轻轻放下。
此擂之下,一时寂静无声。
杨灿这篇赋,虽然没能把“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家喻户晓的千古名句融进去,但其他几个佳句却都化用进去了。
而且,单只模仿那篇赋文的恢弘格局、典雅辞采、雄浑气韵,便足以震慑众人了。
四下众人望着“权少游”,对他再无半分轻视、质疑。
但人群最后面,方才正游说各方大儒,刚刚闻讯赶来的慕容晓晓身边,却有一个随从,突然身形一震。
他指着台上的“权少游”,身子微微打着摆子,不甚确定地惊疑道:“大人……那权少游……神似……神似上邽杨灿!”
第486章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杨灿布衣立高台,风骨卓然。
一首无题绝句,一篇清晖园赋,笔底风雷隐现,镇住满场风流,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争锋。
仅凭这两篇传世之作,在诗赋上,他便足以压盖全场,冠绝晋阳文会了。
崔临照缓缓搁笔,一双澄澈明眸凝落在杨灿身上,微倾身姿敛衽一礼,声线清泠如泉、韵致端雅:“权公子诗才冠世,临照自愧弗如。”
此言一出,全场无人辩驳。那首无题绝句意境悠远,足以流传千古。
《清晖园赋》格局宏阔,亦可录入文册、垂范后世。
此刻满堂士子文人,竟无一人能想出半篇可与之比肩、更遑论凌驾其上的诗赋。
当然,文会角逐,诗词辞章不过是开篇序曲,仅凭此节尚且不能定论全盘学问高下。
但仅论诗赋一道,全场众人已然心悦诚服,甘愿俯首认输。
人群中,国子监祭酒乐春秋心中颇为不悦,他是山东士族一系的,素来以护持本土文运、提携高门子弟为己任。
此番晋阳清晖盛会,本是山东士林子弟展露风华、扬名天下的绝佳契机,谁料盛会风头,尽被一介关陇少年独占。
倘若此刻技压群雄、独占鳌头的是自家士族子弟,比如崔临照,乐春秋早已上前盛赞举荐、大肆褒扬。
可高台之上,意气风发的偏偏是远道而来的陇上少年。
乐春秋暗自冷哼一声,胸中郁结难平,当即便欲拂袖离场。
可他宽大衣袖刚动,便被人稳稳扯住了。
杨砚一把拉住乐春秋的衣袖,眉开眼笑地道:“乐祭酒,哪里去。我兄弟的文章,你听到了?
哎呀呀,如此旷世雄文,祭酒您执掌天下文衡、品鉴四海文风,自然是识货的,还不快快把它誊录下来,进呈陛下御览。”
乐春秋神色一僵,尴尬地道:“咳,原来是杨家侄儿,贤侄所言甚是,文会期间所有士子诗词文章,都会有专人收录。
待文会品评落幕、名次既定,所有上乖佳作都会一并送入宫中,呈请御览的。”
“嗨,何须多等!”
杨砚连连摆手:“这般好文章,即便传至南朝,亦能令自诩文教大兴的江南文士俯首折服。不马上呈入宫中,还等什么文会结束啊。”
“欸~”,乐春秋扯回自己的袖子,故作倦怠地按了按眉心。
“时已近午了,老夫患有消渴之疾,若过时不食,便会心慌手颤、难以理事。所以,先去用膳了。”
说罢,乐春秋拔腿就走。
一旁韦承嗤笑出声:“还要等点评?此等千古文章,何人有资格置喙品评?”
他左右顾盼,神气活现,大声道:“以少游兄这一诗一赋,需要点评吗?试问满堂众人,谁能与之争锋?还有谁?”
在场诸多士子虽恼他张狂跋扈、气焰逼人,却终究无一人有底气上前应战,只能暗自隐忍。
韦承得意洋洋地给杨灿拉着仇恨,人群后面,慕容晓晓惊疑不定地向身侧随从急切地问道:“你确定?那人当真是杨灿?”
那随从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台上人的眉眼气韵、身姿神态,片刻后重重一颔首,笃定下来。
“没错儿,大人,属下不会看错的。昔日属下随大公子赴木兰之会,曾亲眼见此人扬名塞外。
当时他参与部族三试,除却箭术略逊一筹,其余两项俱拔头筹,拿下敕勒第一巴特尔的名号。
因此属下对他的形貌气韵,刻骨铭心,断然不会认错!
对了,他当时化名王灿,以尉迟芳芳部将身份,参与的大会。”
“昔日化名王灿,今日又作权少游……”
慕容晓晓一听此人还有改名的前科呢,顿时确认了下来。
那随从昔日曾随慕容宏昭赴木兰之会,因此见过杨灿。
他兴奋地道:“大人!此人乃是于阀如今真正的梁柱!
他虽无阀主之名,却掌握着于阀的实权,整个于阀的人心声势、势力根基,尽数系于他一身!
咱们只要除掉他,于阀必然群龙无首、人心溃散,再无制衡我慕容氏的力量!
此番他化名潜来晋阳,隐匿行踪,随行护卫必然不多,这是难得的机会啊……”
慕容晓晓怦然心动,他知道,如今的于阀,已经不靠于家的世家底蕴立身了。
因为于家的底蕴,已经被杨灿借一场粮食大战,连根拔起了。
如今的于阀,全由杨灿一人撑持。是他斡旋各方,笼络人心,凝聚部众,如今的杨灿,便是于阀的魂。
此人一死,于阀百年基业即刻崩塌。
一瞬间,凛厉的杀意自他心底翻腾而起,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暗中埋伏死士,偷袭刺杀杨灿,所需,仅一张弩而已。
可这股杀意方才升腾而起,便被慕容晓晓的理智又强行压了回去。
细细权衡利弊,他发现贸然动手,竟是弊大于利。
此来略阳,他是为了即将深陷粮荒的慕容阀求取北穆粮草。
高琰那狗皇帝,显然存了削弱慕容氏的念头,只是慕容氏对穆国向来恭顺,皇帝无错可抓,无从发难,才以拖延之法敷衍粮事。
于阀也是北穆藩臣,若他私杀杨灿,一旦败露行迹,必然激怒高琰,朝廷也就有了理由拒绝供粮。
届时慕容阀粮荒无解,族人饥寒、军心溃散,闹着粮荒如何打仗?
除非我们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否则只要于家抵抗一阵,我们就得自溃。
再者,杨灿若死了,而我们不能迅速占领于阀全境,那成全的,不就是索阀吗?
杨灿这个仲父若是死了,索家给于阀的小阀主派个舅父甚至姥爷过来,我慕容氏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不可轻举妄动。”
慕容晓晓缓缓摇头,眼底杀意敛去,只剩下深沉的算计。
“贸然刺杀太过鲁莽,要杀他,得先想一个万全之策,谋而后动。”
慕容晓晓说着,目光穿过攒动的人潮,扫过意气风发的韦承、神色欣喜的崔珩,最终落于台前,那与杨灿脉脉相望的崔临照脸上,唇角掠过一抹阴诡的笑意。
“杨灿何等枭雄,手握一方权柄,岂会为了一场文会虚名、些许风流雅趣,便隐名改姓、千里涉险潜入晋阳?”
“他身为大穆藩臣,于阀之主,隐匿身份私赴京畿,结交关陇士族、亲近山东高门,此事一旦传入宫中,大穆皇帝会怎么想?”
想到此处,慕容晓晓便吩咐道:“给我盯着他!查清他落脚何处,日常行踪,记录他与各大世家的往来,探明他潜来晋阳的真实意图!”
“真实意图?”
那随从闻言,下意识地看向台上的杨灿和崔临照:“大人,你看他与崔夫子眉来眼去的,难道此来不是为了崔才女?”
“简直是放屁!放屁狗,狗放屁,放狗屁!”
慕容晓晓恨铁不成钢地斥骂:“杨灿执掌一方权柄、身为一方枭雄,这般人物,心中只有利害、眼里只有江山,岂会为儿女私情牵绊,以身涉险?”
他向台上一扬下巴:“你看他,与那崔临照,分明也是意外相逢,怎么可能是为了她而来,此人此来,必有阴险目的!”
那随从忙躬身领命:“属下明白了,定把此人底细,查个水落石出!”
“嗯……”慕容晓晓又深深望了一眼台上的杨灿,转身离去。
此番入清晖园,他本是为了游说鸿儒名士,想借众望为慕容氏求粮。
如今意外发现杨灿,有了此人做敲门砖,便无需求恳那些士子名流了。
他怕滞留太久,被杨灿发现,会打草惊蛇,因此急急转身离去。
只是,就在他身侧不远处,两名文人在他转身离开时,也是身形一闪,转身离去。
二人不经意间展现的身法灵动,宛如两只蛰伏幽岩、久处昏暗的蝙蝠,忽然从倒挂的钟乳石上落下,展翼飞出幽仄昏暗的洞穴。
……
日当中天,紫微殿的琉璃瓦映出了一派煌煌金辉。
殿内,御案上,一方大纸墨香犹未散去。
今天上午杨灿与其他各处文擂的较杰出文章,已被人誊录送入宫中。
高琰定定地看着案上那篇《清晖园赋》。
“并州旧壤,帝京雄畿。星分昴毕,地控汾沂。襟吕梁而萦晋水,扼燕代而连朔垠。”
高琰不禁目光一闪,这开篇四句,尽揽并汾山河形胜,帝畿根基格局,落笔开阔,气象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