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791节

  夜色垂落,宫灯初上,皇帝的御书房静谧深沉。

  内侍总管李顺躬身垂首,将白日清晖园的种种情状细细奏报于御前。

  高琰端坐龙椅,指尖轻叩着御案,听完奏报,神色微显讶异。

  他已将崔临照视作本届文会内定的文魁,却未曾想,她竟在首日便对权少游甘拜下风、主动认输。

  更令他意外的是,整整一个午后,两人静坐擂台、煮茶低语、缠绵相对,全然不顾满堂围观士子,坦荡肆意、旁若无人。

  高琰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他派出的探子尚未传回确切底细,可是对于权少游就是杨灿,他心底已有了七八分笃定。

  高琰意味深长地道:“崔夫子傲骨天成,如今竟甘愿认输,看来她对这权少游,还真是情根深种啊。”

  大太监李顺哪敢作答,气都不敢喘了。

  高琰微微一笑:“呵呵,女人,果然心悦一人时,便会甘愿为他收敛锋芒、付出一切。好,很好,朕更喜欢她了。”

  至于权少游若真是杨灿,崔临照与杨灿两情相悦,高琰并不在意,甚至还有一种夺人所爱的奇特快感。

  在他这位九五至尊的帝王眼中,杨灿纵有绝世才情、满腹韬略,也不过是他大穆藩臣的一个家臣,怎么可能会被他放在眼里。

  只是,崔临照这呼声最高的文魁候选人,竟在第一天就弃擂认输,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也打乱了他的计划。

  不过,不要紧,他是九五至尊的皇帝,天亦能补,何况是小小纰漏?

  ……

  次日,清晖园文擂再度开启,这一处守擂者便成了杨灿。

  昨天下午,大家见证了一场荒唐:

  守擂的崔夫子与攻擂的权公子,坐在树下,小炉煮茶,言欢低语,旁若无人。

  及至黄昏散场,崔夫子方才起身,落落大方交代了一句:“我输了。”

  一直不死心地围观于四周的文士们,顿时目瞪口呆。

  不是,怎么了你就输了,你输哪儿了?

  你俩喝了一下午的茶,还吃了几块点心,余此之外,你俩干啥了?

  你是输给他的甜言蜜语了吗?

  一时间,无数人的护花基因都被愤怒激活了,这权公子用“美男计”,他胜之不武啊。

  比诗赋我比不过他,比俊俏我也比不过他,看我在别的方面赢你。

  一夜之间,满城士子挑灯夜读、通宵备战。

  有人打磨时务策论,有人深耕历代史评,有人梳理经义疑难,有人苦练玄言辩术。

  更有甚者深夜叩门吵醒长辈大儒,一番请教,反复打磨、然后通篇背诵熟记。

  人人铆足干劲、蓄势待发,誓要把权少游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

  所以,一大早赶来的他们,眼珠子都是红的,就跟一只只兔子似的。

  昨日佳人煮茶的温柔景致已然褪去,擂台之上,唯有杨灿一身青衫,负手而立,独对满园汹汹士子。

  准备充分的众士子争先恐后,最后还是昨日的陈知宥拔了杨灿的头筹,抢上了槽。

  陈知宥冲到杨灿面前,朗声道:“并州陈知宥,今日持史论一篇,《论南北分治之势与治乱沿革》,特来与公子辩难切磋!”

  话音落,他便朗声开讲:“尝观当世大势,天下割裂数百年,南北分疆、乾坤未定。

  大穆踞大河以北,承中原古统、兼农牧之利,揽部族万民、融南北风气,坐拥中土正统基业。

  南陈窃据长江以南,倚仗天险、偏安一隅,割据膏腴之地,自成一方格局,南北对峙、岁岁纷争……”

  陈知宥这篇文,洋洋洒洒将近千字,一听就不是现场所言,必是事先字斟句酌地拟好,然后通篇背下的。

  不过,围观士子无人点破,他们都想看权少游失败。

  文会之上,你一首诗赋冠绝全场,就够招人恨的了。

  你竟然还把我们唯一的女才子赶……哄下了擂台,简直是天下公敌。

  陈知宥滔滔不绝,一篇文章鞭辟入里地分析到最后,朗声总结起来。

  “北穆身负华夏正朔之责,坐拥地利兵马之盛,混一南北,不过早晚间事。

  此论谨与诸公共辩,以勘当世治乱之理、分合之机。”

  “好!”

  话音落下,台下瞬间爆发出震天喝彩,有人都喊破了音儿。

  无数士子高声呼应,声势浩大,皆欲借此声势压垮那个陇上客。

  杨砚、韦承和杜少卿愤愤不平,崔珩、卢策和闵晏三人,心情则有些微妙。

  守擂的姑祖母被权少游击败……唔,算是击败了,崔珩当然谈不上“幸灾乐祸”。

  清河崔氏是觉得本家不如旁支,有点丢人,可不是看到外人击败崔家人还要幸灾乐祸。

  至于卢策和闵晏,天然立场摆在那儿,自也不喜欢陇上权少游大出风头,除非,他已经成了自家人。

  陈知宥听着满堂喝彩,心中自得不已,抬手拱手,意气风发:“请权公子试辩!”

  万众瞩目之下,杨灿缓步上前,陈知宥立即如临大敌,抖擞精神,准备全力以赴。

  却见他目光扫过陈知宥,又掠过台下蓄势发难的众人,朗声道:

  “少游山野布衣,性本疏懒,此番赴晋阳文会,只为观大穆文风、结四方贤友,寄情笔墨、陶养心性而已。

  庙堂治乱、天下分合、王朝兴衰,皆是庙堂公卿、社稷重臣之责,非我布衣闲人所敢妄议。”

  “昨日即兴抒怀、落笔成赋,已然兴尽矣。士林魁首、文会名次,本非我所求。”

  “况陈夫子此篇史论,格局宏大、论据扎实、洞悉时弊,字字皆是治世真知,少游远不能及,甘拜下风。”

  “今日这擂,让与你了。”

  说罢,杨灿也不待众人反应,便从一只只“木鸡”中间,潇潇洒洒地走了出去。

第488章 潜龙出渊(为Jjm盟主加更)

  “我输了。”

  杨灿就像一个不负责任的渣男,轻飘飘地吐出三个字,提起裤子就走,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满场士子风中凌乱,就连韦承、杨砚这些期盼着他再度一鸣惊人的朋友,都惊呆了。

  明明是艳绝文会、力压群贤的才俊,最后竟主动认输、翩然退场了?

  杨灿坐镇陇右,辅弼于阀,掌中权柄足以搅动一方风云。

  区区一个大穆文魁的虚名,于他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

  而他不在乎,可高居晋阳宫阙的大穆天子高琰,却必然在意这文魁谁属。

  北穆立国以来,素来为南朝士林所轻,被扣上“有武无文、蛮夷莽夫”的名头,穆国的文教一直被南朝所诟病。

  高琰此番倾尽全力筹办晋阳文会,目的之一便是张扬文治、粉饰盛世,向天下彰显北穆文教昌明、人才济济。

  结果,这万众瞩目的文魁桂冠,最后却旁落于藩镇幕臣之手,大穆的脸呢?

  那岂不是坐实了北穆文教凋敝、贤才遗于山野的说法?

  况且,杨灿此来晋阳,本只是为崔临照而来。半路发现了慕容晓晓,这才加了个破坏慕容氏求粮的目的。

  简而言之,他是来救人破局的,不是来文会夺冠的。

  崔临照身负绝代才名,一身盛名亦是一身桎梏。

  她因为才名,得以离开青州,到了晋阳。也因为这才名,被绑在文会上不得脱身。

  而今杨灿出手,先帮她解绑了,紧跟着自己也脱身了。

  于杨灿而言,此后不必再在晋阳文会上浪费心神,而是专心说服老顽固崔皓,并瓦解慕容氏求粮的计划就行了。

  杨灿退出晋阳大文会,但韦承、崔珩等一众才俊依旧要留在清晖园角逐功名,倒让他一时脱身局外,暂得清闲了。

  杨灿折返落脚的客栈,换了一身素色常服,正欲出门去见崔临照,刚一开门,门口正好堵着一人,手抬着,正要敲门。

  来人一见杨灿,便后退一步,语声恭谨,礼数周全:“权公子,中书胡令公览公子《清晖园序》,激赏不已,特遣小人前来,邀公子移步府中一叙。”

  来人说的很客气,但他后面四名侍卫,个个气息沉凝、身姿挺拔,稳稳地堵住了房门。

  很显然,胡延之想见他,他要是想玩什么文士清高,婉拒不见的把戏,那是不可能的。

  杨灿适时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拱手喜道:“蒙胡老令公垂青,晚生实在惶恐。可否容晚生稍作整理,换一身冠服,再随阁下前往拜谒?”

  传召之人先前也曾听闻清晖园文会一事,拜读过“权少游”的大作,对这少年才子刮目相看。

  可如今见他听闻权贵召见便欢喜雀跃,一副不值钱的样子,心底不由暗生鄙薄。

  原来这般绝代文章,竟出自一个汲汲名利、攀附权门之辈,当真可惜了他一身的好才情。

  不过,老令公对此人才华颇为认可,说不得以后就有可能成为同僚。

  他虽心中鄙夷,面上却不稍露,而是笑吟吟地道:“树大招风,公子不必如此堂皇而去,我在巷口备车相候,公子不必更衣,稍后缓缓赶来便是。”

  杨灿连连称是,恭送属吏与侍卫先行离去。

  他回到房中,又待了足足一刻钟,这才缓步走出客栈。

  客栈一面临街,另一侧是条巷子。巷口里停着一辆乌篷马车,帘幕垂挂。

  杨灿遛遛达达地赶来,眼看前后无人,那马车忽然掀开车帘,那小吏从中探出头来,向杨灿招了招手。

  ……

  “崔临照退出了文会?”

  闵衡端坐厅中,有些狰狞地质问一名报信的随从。

  得知名动天下的崔临照,竟被那新晋才子“权少游”折服,主动弃赛退场,他鼻腔中不禁溢出一声冷嗤。

  身侧一名幕客捻着颔下长须,眉头紧锁,遗憾地道:“家主,我等重金延请了几位大儒,本欲在文会上以文章重挫崔临照,破其盛名。

  如今她骤然退出,我等诸多筹备,可尽数付诸流水了。”

  闵衡眸光幽冷地看向随从:“你方才说,崔临照与那权少游,似乎是老相识?”

  随从便将杨灿与崔临照赋诗唱和、二人对坐喝了一下午茶、举止亲昵无碍的情形,对闵衡说了一遍。

  闵衡听罢,心头鄙夷更盛。

  世人皆奉崔临照为高洁才女、士林典范,如今看来,不过是个恃才轻狂、轻浮无度的女子。

  也不知自家二弟闵行何等痴愚,才会倾心于此等人物。

  崔家嫡女,也是你能肖想的?

  似这般贪恋俊美少年的贵女若真娶入闵家,你又管不住她,只会污了我家门楣、贻笑大方。

  他却不知,闵行想娶崔临照为续弦的想法,理论上来说,还真未必行不通。

  崔临照心性卓然,其实与卓文君、娄昭君、新安公主那般女子一般心性。

  她不在乎一个男人的身份地位,甚至不在乎对方年长她多少,而是慕才而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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