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改良农器、普惠万民,革新文教、泽被寒门,纵横捭阖、深谙权谋,更能以弱破强、重创慕容。
有勇、有智、有谋、有断,未必不能吞并慕容氏,成为我大穆西疆的强藩,成为我胡氏可依仗的外援。”
胡延之仍有顾虑:“可他若是败了……”
胡妩莞尔一笑:“他若败了,与我胡氏何干?我们能有多大损失呢?”
“可若真的养虎为患……”
“患,能有多大?”
胡妩信心满满地道:“于氏和慕容氏两阀纵然合一,也不过是陇上群狼中,稍稍强壮些的一只,能够威胁到我大穆天下吗?”
胡妩双眸幽深如潭:“可是陛下,现在却是一心要掘了我这枕边人的根呐!”
“杨灿若能吞并慕容,他日我胡氏有所需,他的铁骑七日之内便可驰至晋阳城下,成为我胡家的肘腋之援。”
“隐患,当然是有的,该防的我们要防,该限的也要限。
毕竟,大穆不仅是他高家的大穆,也是我们胡家的大穆,帝后两族之争,不能损害了大穆的根基。”
“但,事有轻重缓急,如今要解燃眉之急,远虑就得先放在一边。”
说到这里,胡妩微微一笑:“至少,陇上两阀打起来的时候,陛下图谋我胡家的手段,就得先放一放。”
胡延之明白女儿的意思,陛下志在天下,这个天下,可不只包括南朝,也包括陇上。
现在陛下尚拿不定主意,是先取南朝,还是先伐陇上,两者各有优劣,利弊参半。
而且,在大穆国内,陛下也想压制士族,打压后族,大权独揽,在此谋划完成之前,皇帝也不会轻易对外开战。
可若陇上乱了,陛下未必不会动了趁乱取之,先拿河陇的想法。
哪怕杨灿不能成为胡家的臂膀,他与慕容氏一战,一旦吸引了大穆天子的注意力,也能为胡家争取喘息之机。
想到这里,胡延之心中豁然开朗,摇头苦笑道:“年少敢搏前程,年老只求无过。为父是经事多一分,胆气怯三分呐,倒不及你,看得深远。”
胡妩笑道:“父亲审慎一些算什么错,朝堂博弈,本就该步步为营、慎思无虞。”
她唇角稍扬时,一对浅浅梨涡便现于颊上,平添了几分鲜活的妩媚。
“女儿行事莽撞,难免思虑不周,还需父亲时时提点,免得女儿冒失轻进。”
胡延之哑然失笑,道:“在自家女儿面前显露拙见,也不算丢人,你就不必宽慰为父了。”
他徐徐起身,踱步片刻,猛然击掌道:“好!扶持此人,无需我胡氏耗费钱粮兵马,只需帮他扯扯慕容氏的后腿,借他一些大义名分。
一旦他果真覆灭慕容,便是我胡家置于域外的一支强藩,陛下必然心存忌惮,再不敢肆意侵夺我后族权柄。事若不成,也无损我胡家根基。”
胡妩轻笑道:“既然天意凑此机缘,倒是省心了。便请这位灵犀公子、鬼谷传人过来,我这大穆皇后,亲自见他一见。”
她唇角微扬,颊上梨涡再现:“老话说得好,皇帝不差饿兵,我这皇后,当然也不能差饿兵。
施他几分恩义、予他几分体面,他才会心甘情愿地为我胡家效力奔走。”
第490章 谒凤颜
胡府花厅,秋光穿檐,桂香满园,一派清宁雅致。
花厅里陈设一具长榻,榻后立三扇山水木屏,榻上铺着杏色锦茵,侧置两只织锦的隐囊,皇后胡妩正斜倚小憩。
她从曲凭几上提起琉璃盏,正要斟一杯大宛美酒“瑶池酿”,厅外便传来一阵履声。
胡妩凤眸微眯,抬眼向门口一瞥,便见一道挺拔卓然的身影,已然入目。
此时,胡延之已经避开,花厅里唯有胡后一人。
胡妩坐正了身子,好奇地看向杨灿。
杨灿到了门口,便瞧见长榻上一道起伏曼妙的曲线,立即垂下眼帘,趋前两步,长揖到地。
“外藩属臣杨灿,拜见大穆中宫皇后殿下。”
厅堂上一片寂然,无宫人唱喏喧扰,无卤簿鸾驾。
长榻上,只端庄坐着一个美人儿,却自带一种九重宫阙之上的尊贵威严,虽无形无质,却弥漫满厅。
“起来说话。”胡妩皓腕轻抬,广袖雪袂轻扬,现出一截皓腕,天家仪度浑然天成。
杨灿直起腰身,目光仍不直视,但已瞟见这位大穆皇后的模样。
身着云绫暗纹的常服,衣身上隐绣着翟鸟纹样。
鸦鬓玉簪,肌理晶莹,皮相雍容,媚在骨中。
恍惚间,杨灿便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哦,对了,当初在旱骨滩上,月下入喜帐,新妇灯下催洞房。
当时的索缠枝,面对那个即将失业的幕客杨灿,也是相似的光景,高高在上……
胡妩上下打量着杨灿,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晋阳文会,足下一纸诗文名动京华,博得灵犀公子美誉。
却不料,这般冠绝士林的大才子,竟然是鬼谷传人、于阀肱骨。当真出人意料啊。”
胡后的声音很好听,嗓音清和,似冰下流水,听之神宁。
杨灿垂眸,应声道:“皇后殿下过誉了。外臣不过是知道令公爱才惜贤,以诗文为阶,求个登门的机会,不想竟能谒凤颜,实是幸甚。”
胡妩举袖掩口,微微一笑,一抹浅媚漾于眉尖:“行啦,客套话不必再说,直言你的来意吧。”
这么直来直往的吗?正中杨灿下怀。
杨灿便肃然道:“皇后殿下,外臣实为慕容氏求粮一事而来。
慕容氏苟延于西域,狼子野心并未收敛。今若得大穆粮秣续命,便可休养生息、重整甲兵,死灰复燃。
他日慕容氏恢复元气,必定再度骚扰陇上诸藩、荼毒生民,最后难免也要拖累大穆。”
胡妩眸光轻转,淡淡地看向杨灿。
她虽坐着,而杨灿站着,一双美眸不免要稍稍扬起,却仍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矜贵感,如秋山悬月,俯瞰尘寰。
“杨灿,于家和慕容氏之争,本是藩臣间的私怨,你何以言之凿凿,敢说会拖累我大穆江山?”
“殿下明鉴。”
杨灿欠身道:“慕容氏蛰伏河陇二百余载,蓄力待机,所谋何止一隅。
今日他向大穆俯首乞粮,非为臣服,只因弱小,一旦被他统一河陇,到那时,他是会剑指西域呢,还是掉头向东?”
“大穆皇帝陛下以藩臣相互制衡,此为帝王驭下之术,无可厚非。
但制衡之要,不仅在于要让诸藩势均力敌、各守本分,也得考虑考虑诸藩人心。
慕容氏野心勃勃,非郁郁久居人下之辈。
今日他向大穆示弱乞怜,只为苟延残喘。朝廷若为其续命,便是养虎遗患,待他羽翼丰满,必然反噬中原。”
胡妩纤细莹白的葱葱玉指,漫不经心地轻抚着盏沿,动作慵懒如猫,看似无心,实则听着句句入耳。
待杨灿说罢,胡妩举杯相就,红唇轻呷葡萄酒,潋滟的酒色衬得唇色愈发嫣红。
“哦?如你所说,我大穆弃慕容、扶持你,才没错喽?”
“皇后殿下。”
杨灿虽听出她微带讥诮的语气,却不卑不亢。
“慕容氏蓄力二百七十年,久有称霸野心。我于氏疲弱,臣又不过是于氏一家臣,既无问鼎之资、更无统一之志。
臣之所谋,只为保民安境、以图安稳,而非祸乱天下,与慕容氏相较,自然不可相提并论。”
胡妩放下琉璃杯,微微倾身,看向杨灿:“不必在本宫面前花言巧语。
你有没有野心,本宫都不在乎。”
她轻剔了一下指甲,悠然道:“就算你有一统河陇之志、雄霸西域之志,也不是我大穆万乘之敌。
真要对我大穆生出觊觎之志,天朝旌旗所向,弹指间便可平定!
你如是,慕容氏亦如是,癣疥之疾而已,终究操弄于本宫和陛下的股掌之间。”
胡妩坐正了身子,右手往曲凭几上一搭,淡然道:“说点实实在在的话,本宫庇护于你,你……能给本宫什么,嗯?”
说着,她的一双美眸便瞬也不瞬地盯着杨灿。
杨灿从容地道:“慕容倾巢伐我、损兵折将,且其野心暴露,早成陇上诸藩公敌,失道寡助。
如今慕容氏府库耗竭、秋粮欠收、内外俱虚,已是行将就木的局面。
只要大穆不为其残烬添薪、不为其朽木续命,臣自有手段,一举覆灭此獠、安定陇上。”
“待臣平定慕容、陇边一统,于氏领地便与大穆全境接壤。
届时,皇后殿下但有所需,只消一纸懿命西传,臣即刻整肃陇上铁骑,由慕容故地,沿黄河东下,不数日便可直抵晋阳城下,供皇后殿下驱策。”
胡妩凤目中异光一闪,缓缓站起身来,袅袅地走到窗边。
窗正开着,满院秋光映入,她的侧脸柔和精致、温润无瑕,挺拔纤柔的颈项,曲线清绝。
一阵风来,吹动她鬓边发丝,不动是美人,一身风月;动时更美人,韵致悉属天生。
思忖片刻,胡后缓缓转过身来,看向杨灿:“本宫若助你,如何保证,你对本宫,不负今日之诺?”
杨灿一听暗喜,有门儿啊。
杨灿忙趁热打铁道:“天水、安定山水相连、地缘唇依,本是同根邻壤。
大穆皇帝为天下雄主,皇后殿下并肩驭世、威震四海。
臣起于微末、身寄弱藩,能攀附后族庇佑、得到皇后垂青,便是天大的机缘。
为后族固本、为皇后效命,便是臣安身立命的大好前程,臣岂有负皇后殿下之理?”
胡妩格格地轻笑了几声,道:“慕容家的人已经面圣了。
陛下之意,是要敲打敲打他们的,却也不想坐视慕容家覆灭,这粮可以拖一拖,但终究还是要给的。”
杨灿马上毫不迟疑地道:“只要皇后殿下点头,臣相信,扭转圣意,也不为难。”
胡妩唇角微微一勾,梨涡浅现:“慕容氏两百年底蕴,如今不过败了一场。你真有把握,吞下这百年强藩?”
杨灿沉声道:“去年慕容氏倾巢来犯时,河陇诸阀莫不认定我于氏必亡,然而臣不仅未败,反而赢了。
如今慕容氏向大穆乞粮,虽然不能就据此证明慕容氏已山穷水尽,但足见其已内虚力竭。”
胡妩静静地听着杨灿的分析,重新看向窗外。华裙广袖勾勒出窈窕的身姿,娴静如悬于堂中的一幅仕女画。
杨灿看着窗前那道风姿绰约的背影,一字一顿地道:“臣做事,向来是不动则已,动则有若雷霆,擅以后发制人,直捣敌之腹心。”
“后发制人好啊。”
胡妩回过身来,展颜一笑,满室清光。
“喜欢后发制人的人,克制隐忍,不逞一时血气之勇。
善于藏锋守拙,静观时局缝隙,筹谋万全再动手,出手便是一击封喉。
本宫喜欢后发制人的人,这类人能谋大事。”
杨灿自谦道:“皇后殿下谬赞了,后发制人虽然稳,却也容易错失先机,容易瞻前顾后,这是臣的短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