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中各大士族的人看了,不免神色各异。
中书清望郎品秩仅为六品,秩位不高,远不及三公九卿、方州牧守权势显赫,却是实打实的御前近臣、枢机要职。
禁中密议、御前机务、内外章奏、军国机谋,外朝公卿难得一窥的朝堂核心事务,他皆可经手参议、近身听闻。
此职虽无封疆牧民、执掌一方的实权,却能朝夕伴君、近身辅政,一言一行皆可牵动庙堂风向、影响朝局走势。
这近水楼台,怎么就被王家小子站上去了?
但,羡慕归羡慕,他们心中更多的是不安。
因为,天子简旨,确实可以直接敕授官员,但一直以来,这都是特擢,和特赦一样,都是很少使用的特权。
可是如今,大穆天子要把晋阳文会定为常制,所有入选文士,皆要授官,这可是改变朝廷选官制度的大事。
大穆行的是九品中正之制,士人出仕必经两关。
其一为州郡的中正官,中正官负责核定士子的家世乡望、裁定他的乡品等级。
其二为吏部,依照中正官评定的品级铨选授官。
也就是说,中正决定谁能当官,吏部决定谁当什么官。
在大穆,士族掌中正,后族掌吏部,天子高高在上,掌握兵权,平衡左右。
是故,他们之间,既相互依附,又相互竞争,谁也不会轻易掀桌子。
可今日高琰借文会大典,公然当庭御笔授官,这就是越过中正、绕过吏部,进行敕授特恩。
若是偶一为之,大家尚可容忍。可是看天子这架势,竟是要定为常例。
他虽然没有砸了旧锅,却已架起了一口新锅,不只士族,便是后族,也是暗生警惕。
往后若文会成了定制,士族和后族当然也可以慢慢渗透,再把文会改造成另一套变相的中正制。
但在此磨合缓冲之间,天子已经可以往朝堂中安插太多特擢的官员了。
这会严重稀释士族和后族的势力。
只是大典之上、天威赫赫,无人敢当众发难,只能暗自记在心底,打算会后再与同党聚议,共谋对策,不能仓促发难,乱了阵脚。
高琰环视满堂士子与公卿,继续朗声言道:“其余录入文辑、榜上有名的士子,朕皆有对应授官。
朕交由吏部逐一核定品级、拟定官职、造册颁印,便不在此一一宣示了。”
“此番榜单之中,原有两人,是需要朕单独特旨宣示的,其一便是新晋的文魁,已经宣示,本来还剩一人,如今,却又变成了两个。”
说着,他的目光便投向杨灿,眼神中带着几分玩味。
“杨灿,你化名权少游参赛,诗文风骨卓绝、才情冠绝同侪,位列文辑榜单,当之无愧。
朕先前有言在先,凡文会上榜士子,皆有官职授赏,天子一言九鼎,自无虚言。”
“只是你身为于藩幕臣、域外藩属,不便授以朝廷实职。
朕先前为你拟定的官职,如今看来已然不妥。此事倒是颇费斟酌,需要朕细细思量。”
他徐徐踱了几步,轻轻摇头,似笑非笑地道:“杨灿啊杨灿,你倒是给朕出了一道难题。”
已经回到椅上坐下的胡妩,悠然地轻剔着尖尖的护甲,忽然道:“陛下,杨灿身为边藩家臣,不可久滞京师,更不便入朝理政、任职朝堂。”
“然其诗文才情冠绝本届文会,风骨、学识皆属上上。
若因其身份特殊,便剔出文辑、除其功名,实在是埋没贤才,亦是我大穆文坛一桩憾事。”
“以妾身浅见,陛下可授其直学士一职。位列清流、超然庶务,无需入朝理政、不涉朝堂权责。
唯有陛下特旨宣召时,方可让他入京参议、备问咨政。
如此既不负其才情、不失圣朝赏才之度,又不违体制规矩,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妙啊!”
高琰抚掌赞叹一声:“皇后所言深得朕心,既如此,朕便授杨灿大穆直学士一职。”
杨灿眉头一挑,你官都授了,那欺君之罪什么的,应该不会再提了吧?
于是整衣敛容,稳步上前,领旨谢恩。
慕容晓晓见了,心中更是气闷。
不过,他转念一想,大穆对陇上诸藩,一向施行平衡之术。
如今大穆天子许了杨灿好处,多半也不会亏了我慕容氏,这粮十有八九要得到了。
相比一个虚职,自己将要得到的可是实打实的好处,这样一想,郁郁的心情方才舒解开来。
高琰解决了杨灿之事,再度看向众人,微笑道:“如今,便只剩下一个需要朕特旨宣示之人了。”
他的目光落在一人身上,台下众人循着他的目光齐齐看去,就见池畔一道娉婷的倩影,清雅无双,气质绝尘,正是崔临照。
高琰面上含着几分欣赏的笑意,朗声道:“本届文会群英争鸣、英才济济,满堂尽是男儿士子。
唯独崔临照以闺阁女子之身,凭诗文格局、超然胸襟,稳压一众士林英才,荣登皇家文辑。”
他话音一顿,面露沉吟之色:“奈何囿于我大穆礼制,外朝从未有女子授官的先例。
可此等胸藏丘壑、才冠士林的大名士,若授予内廷女官之职,又委屈了她,朕……很为难啊。”
台下众人纷纷窃议起来,高琰停了片刻,转首望向胡妩:“皇后聪慧,可有妙计,解朕烦忧?”
胡妩心思电转,一时间不太明白皇帝要干什么。
本来,帝后两族已商量好一起针对士族,可今天皇帝的诸多举措,她这个“合伙人”事先竟全不知情。
胡妩心生警惕,浅浅一笑,斟酌着柔声道:“陛下,崔女郎出身青州望族,家学渊厚,能于天下士子争鸣,胸襟、见识、文才皆属上上之选。
我朝能出此绝代才女,足见圣朝文风鼎盛、气度恢弘,非南朝所能及也。
妾身同为女子,对崔女郎亦赞叹钦佩不已呢。”
她只是含糊地夸了崔临照一番,至于高琰要她帮着拿个主意,却是一字未提。
高琰轻笑道:“皇后过谦了。崔女郎固然胸有丘壑、品性贤淑、文心端雅、德行纯粹。
依朕观之,实乃世间少有的奇女子,但比起皇后的端庄睿智、母仪风范,还是要略逊一筹的。”
胡妩颊上梨涡隐现,浅笑不语。
高琰见她不搭话茬儿,这戏只好自己唱下去。
他又踱了两步,似在深思,忽然神情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欣然看向青州崔氏的大家长,崔皓。
“崔老先生,令侄女临照早已过了及笄之年,不知可曾定下婚约、许配了人家?”
崔皓闻言,心头顿时郁气翻涌。
一想到自家这位天赋卓绝的宝贝侄女,被杨灿那个陇上小子哄得死心塌地,执意下嫁,便心头发堵。
崔皓上前一步,硬邦邦地道:“回陛下,疏影素来醉心学问,遍历山河、游学四方,是以至今尚未许配人家。”
高琰闻言抚掌轻叹,满脸的遗憾:“可惜,可惜,若是崔女郎已经许配了人家,她不宜做官,朕可推恩于其夫,再赐其诰命。如今,却是真的叫朕为难了。”
话音方落,大臣之中,便闪出一人,正是当今皇帝高琰的叔父,宗正卿高睦。
“陛下,臣有浅见,启奏圣听。”
高琰忙道:“皇叔但讲无妨。”
高睦正色道:“帝王君临天下、抚御四海,必得贤后辅佐,方能协理万机、安定六宫、稳固朝纲。”
“中宫皇后贤德端庄、母仪天下,坐镇六宫、辅佐陛下,操劳深重。
今崔女郎文才卓绝、德行端肃、见识高远、心性纯粹,既然囿于礼制不能入朝为官,何不纳入后宫呢?”
“以臣愚见,陛下可纳崔女郎入宫,册封为皇贵妃。使才女辅佐中宫、为帝后分忧,裨益朝堂。
如此,可谓两全其美,也成全了我大穆首届文会一段佳话,传颂千古,岂不美哉?”
听到这话,阶下的杨灿身形猛地一僵,脊背骤然绷紧如弓,肩背沉锁、腰身蓄力,宛若一头伏爪沉身的猛虎,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台去!
第496章 造势、借势、驭势、破势
宗正卿高睦一语既出,顿时满堂错愕。
今天不是文会大典么?大家授官封秩的挺开心的,怎么忽然就转到皇帝要纳皇贵妃的事儿上去了?
杨灿眸色骤沉,戾气乍现,偏在此时,崔临照先他一步开了口。
“陛下!”
崔临照款款上前,盈盈一拜,端雅如松。
“宗正卿大人谬赞,小女子愧不敢当。只是民女性本疏淡,唯嗜典籍,毕生所愿,只在穷究经义、探览文章奥妙、辨析古今兴衰之变。”
“宫禁规制森严,礼法桎梏缠身,非民女所喜,更非民女所求。
民女志在士林问道、笔墨传心,愿以一生治学为归宿,还请陛下成全。”
说着,她借着敛衽垂首,行礼拜谢的机会,眼波流转,飞快瞥向身侧的杨灿,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二人这一幕隐秘的互动,台上的高琰尽收眼底,他深邃的眼眸中不禁掠过一丝隐晦的憾色。
他想试试杨灿会不会怒,只要杨灿冲冠一怒,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杀了杨灿了,真是可惜。
崔皓大惊之后,也迅速反应过来。
青州崔氏本就是山东顶级高门,煊赫数百年,若产生一位皇贵妃,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可青州崔氏却将因为这桩婚姻捆绑在皇家身上,沦为皇权附庸。
崔氏世代积累的底蕴、人脉、潜力,终将被皇族层层裹挟、寸寸蚕食,化为皇族势力壮大的养分。
而且,这是自绝于士族,成为士族公敌。
这和太原王氏的王胜以文魁之名入直中枢,成为天子近臣不同。
因为子弟入仕是每一家山东高门都有的事情,可联姻却是成为皇帝的外戚。
士子以其才得以授官,这是常规的仕途之路。天子用其才、士族出其贤,双方各取所需,士族影响力反而会因此扩大。
但入宫封妃,是把崔氏家族化为外戚。
人家一个弟子入仕,是个体崛起,反哺宗族。
一个女子入宫,却是绑定整个家族成为外戚,身份与立场从此截然不同。
与此同时,国丈胡延之眸光骤然一沉,火速抬眼,望向端坐凤椅的皇后胡妩。
胡妩端坐椅上,身姿端正,神色雍容,看似平静得很。
可是,却有一种寒潭覆雪般的压迫感笼罩着她的周身。
纳崔临照为皇贵妃,的确……是分裂山东士族的一个有效手段。
如此可以分化瓦解山东高门抱团之势,打破士族共治朝堂的格局。
可是,大穆也将因此产生一个崔氏外戚势力,瓜分胡氏外戚集团的权力,与后族相互制衡、彼此牵制。
原本与帝族分庭抗礼的后族,从此将不再是一家独大,而是会和新兴的崔氏外戚势力相互制衡、彼此消耗,最终双双受制于天子。
胡妩心中冷笑连连,我的男人,还真是好手段,好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