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807节

  皇后要从此处,转去国丈府邸,而皇帝则要先行回宫。

  于是,高琰弃御辇而乘马,御辇则由皇后继续乘着,赶去胡府。

  车马在路口停下,皇帝高琰掀帘走了出去,甫一出去,满脸的笑意便蓦然消失了,眸中飞快地闪过一抹狠色。

  而御辇内,随着锦绣帷帘落下,皇后胡妩脸上刻意描摹出来的温婉柔情、贤顺恭和,也是瞬间剥落殆尽,寒霜覆体,冷意逼人。

第497章 一图碎尽天下志,两心暗布局中棋

  高琰刚刚回到御书房,皇叔高睦便匆匆赶了来。

  紫檀大案上铺着一幅天下舆图,阳光斜照而入,映着年轻的天子,眉锋锐利如剑,刺在图上。

  “皇叔,朕早料到,崔家不会轻易就范了。”

  高琰抬起头,负手而立,镇定地看着面前的高睦。

  皇叔高睦四旬上下,容貌清润儒雅。

  高琰是叔夺侄位,登基大宝的,他那九岁的侄儿皇帝,现在还被幽禁在一处不见天日的地方。

  因为得位不正,上位之后,势必要大开杀戒,扫除障碍。

  尤其是北穆国一直是皇族掌兵权,他要对付的那些不桀骜不驯的将领中,大多数都姓高。

  就是在这般情况下,他只用了两年的时间,便把大穆兵权控制在手,他有资格自负。

  而即便皇族受到了大清洗,这位皇叔高睦却也依旧稳如泰山,也足见其为人谨慎,素来低调,不曾让高琰对他心生忌惮。

  高睦听了高琰的话,只是欠了欠身,一脸的恭顺。

  少年帝王,年少得志,其性格必然张狂,这种人十个里边有九个都是刚愎自专的性格。

  所以他只需要对高琰表现出唯命是从的模样,不能让皇帝觉得他有掣肘自己的意图。

  高琰缓步踱至殿中,依旧负手而立,冷冷地道:“崔氏自持高门,清高的很,其实就算是朕,他心里也是轻慢的,朕,知道。”

  说到这里,高琰冷笑一声:“可那又如何?朕依旧是君,他依旧是臣。在朕面前,他依旧要执臣礼,对朕俯首贴耳,哼!”

  他转向高睦,继续道:“按照朕事前与你谋划的,立刻安排人,对崔家轮番施压,以利诱之,以威迫之。

  只要崔家答应送崔临照进宫,山东士族的这道长堤,朕便掘开了一道口子。”

  高睦欠身领命:“臣遵旨。”

  “皇叔,不必急着走。”

  高琰又踱几步,继续吩咐道:“闵衡,尽快安排弃市吧。

  闵氏一族,该流配的流配,该充没为奴的充没为奴,家产全部充公,从快处置。”

  他抬眼望向殿外,傲然道:“朕要让那些自命不凡的高门子弟好好看看,究竟是他们的口舌快,还是朕的刀更快!是他们的门第尊贵,还是朕的国法威严!”

  高睦心头一凛,急忙恭声道:“臣领旨,即刻督办,绝不延误。”

  高琰对他的态度很满意,微笑起来:“皇叔辛苦啦,闵氏女眷中,你若有中意的,可以挑几个回去,侍候皇叔的饮食起居。”

  高睦连忙谢恩,然后躬身退了下去。

  高琰依旧负手立于殿中,沉默半晌,忽然哈地一声笑。

  “李顺啊……”

  高琰笑吟吟地看向自幼服侍自己的太监,如今的内侍总管:

  “这届晋阳文会,众士争锋,朕钦点的文魁,是太原王家的人。

  其实,真正的魁首,是朕啊!”

  高琰意气风发地道:“纸面文章算什么?朕以天下为纸,以众生为字,写的这篇好文章,才是花团锦簇。”

  李顺连忙躬身,陪笑道:“陛下圣明,陛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天下人尽在陛下掌控之中,任何人,都是陛下笔下的墨,任由涂抹的。”

  高琰眉头一皱,冷哼道:“真的么?朕今日顺利确定了文会常例之制,顺利特旨提擢了数十名士子做官,怎么看你,倒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李顺吓得“卟嗵”一声就跪下了:“陛下,奴婢冤枉,奴婢为陛下欢喜,欢喜的紧呐。”

  高琰不屑地撇撇嘴:“起来说话,跪什么跪,朕的刀,懒得斩你这等狗才。”

  他走回龙椅前,大马金刀地一坐:“说,你为何心生忧虑?”

  李顺战战兢兢地爬起来,知道当今天子不喜欢听逆言,但更不喜欢知而不言。

  所以他犹豫了一下,才请罪道:“陛下,老奴……自然是为陛下的雄才大略而欢喜的。只是,陛下今日,一举得罪了士族与后族两方,奴婢担心,陛下……太过激进了。”

  “得罪?朕是天子,他们是臣,你说得罪?”

  李顺一听,又要跪下,高琰不耐烦地挥挥手,讥诮地道:“行了,朕赦你无罪,那你就给朕好好说说,朕如何激进,又如何得罪了他们。”

  李顺略一斟酌,才低声道:“陛下今日若只抹杀闵家,若只将文会定为定例,若只授意皇叔,向崔氏求亲,奴婢以为,都没问题。

  可三样一起来,士族惶恐,必然心生戒备,甚而联手自保。

  而皇后殿下的母族,本是陛下制衡朝野的一大助力,也会因此对陛下生出猜忌。

  如此……如此这般的话,朝廷局面,恐会失衡。老奴从小侍候陛下,唯陛下之命是从,陛下好,老奴的日子才会好,自然替陛下担忧。”

  高琰听了,“嗤”地一声,傲然道:“朕就知道,你这老奴,胆子太小。”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秋风灌入,拂动他的衣袂。

  “李顺啊,你的眼里,就只有方寸那么大的一片天,目光短浅,那是必然,朕不怪你。可朕看见的,是天下!”

  李顺垂首不语,只是静静听训。

  高琰凝眸远眺,沉声道:“你以为,朕不明白此举会令士党、后党各自警惕?

  可是,朕如今兵权在握,还有什么后顾之忧?若真冒进了,退一下便是,谁敢纠缠不休?

  士党也好,后党也罢,手中无兵,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凭什么可以压制朕、凭什么可以撼动朕的江山?”

  李顺闻言,忙道:“可这江山,是陛下的江山,后党、士党,终究是依附陛下而存在的,并非窥视在侧的敌人。

  陛下春秋正盛,年少有为,大可徐徐图之。先联手后族,削弱山东高门,待山东高门与关陇士族分庭抗礼,互相牵制之后,再图谋削弱后族,如此……更稳妥些!”

  高琰猛地回头看向李顺,李顺吓得一个哆嗦,差点又要跪下。

  高琰笑了:“李顺呐,朕明白,你说的都对。”

  李顺惊诧地抬起头来,高琰重又望向窗外,轻叹道:“朕今年二十有四,春秋鼎盛,还有大把岁月,确实,若徐徐图之,也来得及。

  但,朕不想把毕生岁月,都耗费在士族和后族身上。

  河陇未定、江南不宁,而朕,志在横扫八荒、一统四海,做那亘古未有之明君。

  朕,岂能把这一生,都耗费在与士族和外戚的纠缠上?”

  说到这里,高琰的目光炽热起来:“杨灿师承鬼谷,而鬼谷子学究天人、洞彻乾坤!

  昔日杨灿在上邽陈园雅集会上,以一篇《天下论》与崔夫子论道,那篇文章,朕看过。”

  他霍然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李顺:“朕依其论,派人暗中查证过,有些地方和人物,有千万里之遥,一时验证不得,但,能查得到的,皆与杨灿所言一般无二。”

  “这天下,大着呢。”

  他把御案上那张舆图一把撕成两半:“这张舆图所绘,与真正的天下一比,简直如芥子望须弥,百未得一!”

  高琰一脸热切地看向李顺:“朕欲征服真正天下,可眼下居然连左邻右舍都还没有解决,能不急吗?朕只争朝夕啊。”

  李顺一呆:“杨灿?他竟有这般见识?唔,杨灿与崔夫子,似乎……”

  “似乎两情相悦,是么?”高琰咧嘴一笑。

  李顺有些尴尬,期期地道:“是,似乎是……”

  高琰微微一笑:“你不觉得,这样,更有趣儿吗?”

  李顺一呆,高琰仰起了头:“朕喜欢征服天下,也喜欢征服心悦他人的女子!”

  ……

  此时,无意中因为在陈园雅集上纵论天下,忽悠了大穆天子的杨灿,正在国丈府清雅幽静的西轩之中。

  胡延之已知杨灿是于藩真正的掌权者,以后将会是大穆后族的奥援。

  尤其是今天被天子摆了一道,皇帝露出了獠牙,胡延之心中的危机感更重了,对杨灿也就愈发的礼遇。

  二人正在悄声讨论着什么,轩外便有奴仆道:“老爷,皇后殿下凤驾已至,即刻入轩。”

  杨灿听了,便要起身回避,胡延之抬手虚按了一把,道:“杨君宽坐,不用回避。”

  说罢,他便匆匆起身,出去迎接了。

  不过片刻,胡延之便陪着胡妩走进轩厅。

  胡后是半道折回娘家来的,袍服还没有换,依旧是陪伴皇帝,接见文会士子时的庄严装束,凤衣霞帔,雍容华贵。

  入轩之后,她一眼就看到了起身相迎的杨灿,脚步微微一顿,眸中便多了几分戏谑的淡淡意味。

  “杨君怎会在此?”

  皇后胡妩取笑道:“皇帝看上了你心悦的女人,这是慌了?”

  杨灿道:“皇后怎还有心取笑在下?相信皇后殿下也不希望崔夫子进宫吧?”

  胡妩走到上首,款款落座,一双美眸睇着杨灿,悠然道:“本宫可不是一个妒后,也从没奢望过,天子独宠本宫一人。”

  杨灿坦然道:“但,崔夫子可不仅仅是一个女人。”

  胡后听了,娇媚的容颜一变。

  杨灿道:“崔夫子不仅是天下才子,崔家嫡女,她更精于墨学,为齐墨诸生所宗。”

  胡延之和胡妩父女俩惊得一起站了起来。

  钜子,那是墨门内部传承的尊称,不是公认的名号。

  所以,杨灿说她为齐墨诸生所宗,也就是说,她墨学造诣深厚,是信奉齐墨宗旨的所有学者所遵奉的学派领袖。

  胡妩震惊地道:“崔夫子是齐地墨者文魁?陛下知道这件事么?”

  杨灿略一沉吟,道:“此事,并非绝对的秘密。”

  胡妩听了,脸色顿时阴晴不定起来。

  她慢慢坐回椅上,思量许久,才恢复了雍容的姿态。

  她睨了杨灿一眼,道:“所以,杨君希望本宫阻止崔夫子入宫?”

  “不!”

  杨灿摇了摇头:“杨某方才正与胡令公说起此事。”

  胡妩转眼看向父亲,胡延之苦笑道:“杨君希望,我们明着袖手不理,暗中推波助澜,促成崔夫子入宫之势。”

  “什么?”

  胡妩先是有些意外,旋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再看杨灿时,眸中已经隐隐露出鄙夷、不屑和嫌恶的意味。

  “杨灿,你是想在皇帝的后宫,安插你的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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