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811节

  这种事儿可不多见呐,西汉时,籍福在金殿上骑在田蚡身上挥拳相向。

  东汉时,吴祐在朝堂上追打过公孙昱。

  三国魏时,诸葛诞和邓飏在朝堂上撕扯摔跤。

  东晋时王导在朝堂被周顗搡过一个跟头。

  如今,本朝终于也出了这种新鲜事儿,在老百姓眼里,那可都是大贵人呐,他们也会如此不顾斯文地如市井匹夫一般动手?

  这就像我们第一回在电视上看到某国议员直接扔瓜子、抽鞋底子、互相吐口水一般,着实地开了眼界。

  所以,杨灿和慕容晓晓之名,一时名满晋阳。

  对皇帝高琰来说,他最近推行的一切,还是颇为顺利的,后族敛锋、关陇蛰伏、山东士族敢怒而不敢言,这就够了。

  唯一让他感觉不痛快的,是皇叔高睦的无功而返。

  “啪!”高琰一掌拍在御案上,怒不可遏地道:“好一个青州崔氏,当真恃势骄矜,目无君上!”

  高琰冷笑道:“倚仗数代世家根基,便敢如此轻慢朕的心意!”

  “朕给他脸,他不要,那朕便直接下旨,要他崔氏献女入宫,朕倒要看看,他崔家,敢不敢抗旨!”

  “陛下,万万不可呀!”

  高睦神色一紧,急忙劝谏:“陛下,强颁赐婚圣旨,这和强抢民女,有什么区别?”

  “嗯?”高琰冷冷睨了高睦一眼。

  高睦忙道:“陛下,若崔家真就抗旨,难不成陛下还能因为人家不肯让女儿入宫,便对崔家动刀?

  如此一来,反而成全了崔家不屈皇权、坚守风骨的美名。到时候卢氏、郑氏等高门大族,势必也会与其同气连枝,相互声援。”

  高琰余怒未消,过了片刻,才稍稍稳定了情绪,沉声道:“那么,依皇叔之见,可有妙计?”

  高睦忙道:“臣被崔家婉拒,回来时,便仔细思量过了。陛下,臣以为,可软硬兼施,逼其臣服。”

  “怎么说?”此时高琰才完全冷静下来,走回御案后坐下,呷了口茶。

  高睦道:“第一步,再施恩旨。这次臣赴崔府提亲,是以臣个人的名义。

  如今陛下可派礼官,持节赴崔府,盛赞崔氏女德容兼备、才学卓绝,表明陛下倾慕之心。

  陛下天心所属,皇恩浩荡。崔氏纵然门第清高,那也是我大穆之臣,对圣恩不屑一顾的话,难道就合了礼法了?崔家必然心生顾忌。”

  高琰指尖摩挲着下颌,稍作思忖,微微颔首:“成,这旨意,朕可以下。那第二条呢?”

  见皇帝同意了他的计划,高睦心中大定,道:“第二步,借公务施压,耗其根基。

  陛下可下旨青州府,以秋冬枯水、恰逢农闲、宜修水利为由,勒令地方大举疏浚河道、修缮堤岸。”

  “此番水利徭役,尽数摊派于崔氏一族,严格限定工期,朝廷不拨分毫钱粮,只允许其用来年赋税、徭役抵扣。

  同时暗中授意青州官府,在赋税摊派、漕运核验、物料征调诸事上,拿捏崔氏。

  但凡地方赈济、公务征调,优先着落于崔家。青州乃崔氏根基所在,其庄园田产、部曲佃客、人脉产业,尽数扎根于此。

  层层掣肘、日日消耗之下,崔氏必定疲于应付、损耗惨重,族中主事之人必将焦头烂额、不堪其扰。”

  闻言,高琰紧绷的眉眼渐渐舒展,唇角缓缓漾开一抹笑意。

  高睦再接再厉,继续进言道:“第三步,严查刑狱,罗织其过。

  世家大族枝叶繁茂、人丁庞杂,族中子弟、部曲佃客数千之众,绝无可能人人循规蹈矩、全无过错。”

  “陛下可传旨大理寺、御史台,遴选合适的大臣出任持节诏使,巡行天下州县、复核地方狱讼。诏使出巡的第一处,便定为青州。

  举凡卷宗存档、民间诉状,但有牵扯到崔氏族人、仆从、产业的,无论大小新旧、轻重缓急,一律彻查严办、绝不姑息。纵使他崔氏门第煊赫,也不能凌驾于王法之上吧?”

  “好计策!继续说!”高琰眼中精光乍现,沉声赞许道。

  “第四步,卡其商贸,断其财利。青州崔氏虽标榜耕读传家,实则货殖商贸才是其最重要的财源,是崔家富可敌国、支撑门第的根基。”

  “陛下可敕令天下关隘、州县关卡,严查往来商旅货物,暗中授意,对青州籍商贾、崔氏产业货物须严查。

  阻滞他一日,便是一日的折耗,崔家货殖受到重创,财利日渐亏空,只怕崔家自己,就要有不少族老抱怨不休了。”

  高琰抚掌大笑:“妙!皇叔此计,环环相扣、算无遗策!”

  得天子盛赞,高睦也是脸上一喜,又道:“陛下还可以继续优待太原王氏,同时对清河崔氏子弟也多加恩赐、优容以待。”

  听到这里,高琰却有些不高兴了,冷哼一声道:“优待清河崔氏子弟?

  这一条,还是算了吧。你还没看出来吗?清河崔、青州崔,到底还是一个鼻孔出气的。”

  高睦微微一笑,道:“陛下正是要刻意优待清河崔氏。一旦清河崔独得圣宠、备受恩遇,其余高门大族必然心生猜忌,青州崔氏更是会对同宗枝脉戒备提防、心生隔阂。”

  “嗯……”高琰并不蠢,他原本想选崔临照为文魁,后来改为太原王胜,就是同样的手段。

  如今只是被崔家拒婚,堂堂天子,又年轻气盛,脸上有些挂不住,才没想到这般主意。

  此刻被高睦一言提醒,高琰不禁豁然开朗。

  高睦道:“还有一招,最是让崔家招架不住!”

  “哦?”

  “那,就是阻其仕途。”

  高睦眸中闪过一抹算计,低声道:“士族高门,想要世代兴盛,就得子弟代代出仕、执掌权柄。

  这次晋阳文会陛下钦点士子中,不乏青州子弟;且时已入秋,今年的官吏考课也要开始了。

  陛下可授意吏部,对此番文会入选的青州子弟,一概不予美职、不授实缺,使其空有出身、无有前程。

  对早已出仕的青州官吏,考课一律降等:该升迁的升不了,该调任大郡美差的,便改授贫瘠偏远之地。

  子弟仕途受阻,新生人才壅塞,门阀根基松动,如此数管齐下,臣不信青州崔氏会为了一个女子,继续忤逆圣意、自毁前程!”

  “好!极好!”

  高琰听得胸中大畅,眉眼舒展开来,含笑颔首道:“一客不烦二主,此事便劳烦皇叔全权督办。

  若需朕下旨,李顺,凡皇叔所请,即刻加盖御印、火速颁布,不得延误!”

  “臣遵旨!”高睦躬身领命。

  “老奴遵旨!”内侍总管李顺亦俯身应声。

  待高睦离开御书房,高琰脸上笑意淡淡敛去,忽然轻“嗤”了一声,自言自语地道:“朕的这位皇叔,人皆言其耿直憨厚,可这心眼儿,并不少嘛。”

  李顺陪笑恭维道:“仪王殿下所进,不过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阴谋诡计,怎能与陛下相比?

  陛下所行之道,堂堂皇皇,都是以德与势而服天下的大道,是真正的帝王大略、乾坤手段。”

  高琰失笑一声,睨了他一眼,笑骂道:“你个马屁精,功力愈发精进了。”

  皇帝显然心情大好,笑骂了一句,便回到御案后坐下。

  只是一转念间,他又不禁蹙起了眉头。

  “说到压制青州籍士子仕途、整顿青州籍官吏考课……

  朕早已命乐春秋入驻吏部,全权督办,再三叮嘱其从快从速、即刻落实。”

  “此番晋阳文会朕特旨擢拔的士子不足百人,偌大的国家,安置起来何其容易,怎么还没结果报上来?”

  高琰当即脸色一肃,沉声道:“立刻传朕口谕,召国子祭酒、督办铨选的乐春秋进宫,朕要当面问个明白!”

  “老奴遵旨!”李顺不敢耽搁,连忙躬身应下,快步退出御书房传旨去了。

  很快,乐春秋进宫了。

  高琰不悦地道:“乐春秋,朕命你督办晋阳文会士子铨选,再三叮嘱你速选速任、安抚士林、助推新政。

  时至今日,吏部究竟敲定了多少人选、落实了多少职缺?”

  乐春秋连忙恭谨地答道:“回禀陛下,此番文会乃是朝廷首例,无旧制可循。

  故而新晋士子的籍贯履历、游学踪迹、乡评佐证诸事,多有残缺、不够完备。”

  “吏部上下恪守典章、谨慎行事,逐人核验资质、严查底细,唯恐疏漏差错、所选非人。

  故而,进度上稍有迟缓。但吏部众官皆勤勉履职,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的,还请陛下宽心。”

  高琰闻言,唇角微冷,眸底掠过一抹讥诮。

  “宽心?朕宽不了心。很快,那是多快?”

  “臣……”

  “区区数十名士子的铨选事宜,朕钦点过的,还需要吹毛求疵、如此严苛吗?”

  “臣……”

  “朕锐意推行新政,天下士林翘首以盼。可吏部铨选拖沓迁延,如此缓慢,你让天下人如何看朕?”

  乐春秋一脸惶恐,连忙俯身请罪:“臣惶恐,臣督办不力,致使铨选停滞、贻误新政推行,罪在老臣,还望陛下恕罪!”

  “罪可恕,可朕交办的事儿,你也得办呐。”

  高琰重重地敲了敲桌子:“朕只给你两日时限。两日之内,所有文会新晋士子的官职定品、任职委派,必须全数办结。

  届时若再以审慎勘验、核查细节等荒唐理由拖延搪塞的,你与吏部所有涉事官员,朕一概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乐春秋心头一凛,连忙欠身道:“臣,领旨!臣定尽心督办,两日之内办结铨选事宜,不负圣命!”

  乐春秋离开皇宫后,这一次没有亲自去见山东高门诸老,皇帝正在气头上,难保不会派人盯着他办事,还是谨慎为上。

  他回了吏部,但消息却还是很快传到了高门诸老耳中。

  高门诸老也不含糊,很快便商量出了对策。

  于是,第二天一早,正在努力扮咸鱼的后族系和关陇士族系吏部官员们惊讶地发现,这几天极为勤勉的山东系同僚,全都不见了。

  有好事者按捺不住好奇心,跑去左侍郎那里打听了一下,只见左侍郎赵敷清的书案上,摆着一摞厚厚的病假条。

  一见他来,赵敷清先打了个喷嚏,又擤了个鼻涕,这才操着一口山东平原郡的口音对他道:“你来嘞刚巧!本官受了风寒咧,得回府里将养将养。

  赶紧把恁吏部郎中吆喝过来,跟本官交接妥当,叫他先照看咱吏部这一大摊子,噫嚏!”

  PS:我就定为中午12:20,晚上20:20更吧,这样的时间安排,应该可以基本确保在这个时间前完成一章并定时了,可以让大家清楚准确时间。

第501章 拆招

  许是秋意深了,秋热交替,京城里爆发了一场时疫。

  这场时疫,是从吏部开始的。

  短短一夜之间,吏部各司各曹,便有大量官吏,齐刷刷送来了告病的文书。

  这请假条上,都说偶染风寒,身热咳喘、四肢乏力,卧榻难起,故而无法赴衙理事。

  高琰看着御书案上那一摞堆叠告假文书,双拳紧了再松,松了再紧,才压下冲动的杀意。

  两日限期、铨选新政、打压青州崔氏、制衡山东士族……

  他出招了,招招都打在山东高门的要害上。

  现在,山东系官员集体撂挑子了,虽然……这场“时疫”,还只是控制在吏部这一个衙门里头。

  但,这却是山东高门对皇帝的宣战,他们……想逼朕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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