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琰脸色发青,瞪着皇后背影,如果那目光能化作刀剑,怕不是已把皇后斫为一滩烂泥。
环佩叮当,胡妩将至殿门处,忽然驻足,背对着皇帝,清冽冽的声音再度传来。
“对了,妾身听闻,陛下拘了杨灿。杨灿虽名为大穆之臣,实为于藩家臣。
拘押他几日,呵责一番,让陛下出出气,原也无妨。不过……”
她微微侧首,清冷眸光透过鬓边垂落的金珠薄纱,淡淡落在高琰身上。
“但凡杨灿在押期间,有半分不测。无论是水土不服、染病暴亡,还是意外折损、突生变故。
妾此生便长居庵堂、永不还宫。
从此后宫无中宫,皇嗣无嫡母,妾余生青灯古佛、枯坐禅院,日日为陛下、为大穆社稷祈福,终身不复踏入禁苑一步。”
说罢,胡妩便扬长而去。
片刻之后,紫宸殿内再度爆发出困兽般凄厉疯狂的嘶吼与咆哮,还有摔摔打打的声音传出来。
只是不知,此时的紫宸殿上,还有什么东西是能让皇帝陛下砸的。
李顺匍匐在大殿门口,额头死死抵在地上,汗流浃背。
第512章 囚藩臣,授军机(加8)
晋阳城西的永泰庵,是大穆皇室敕建的御用尼院。
历来后宫贵人逢斋戒避世,皆选择于此处清修,所以庵中接待皇室仪仗早有定例。
是以今日皇后驾临,仪卫森严、礼数周全,一众尼僧各司其职,进退肃然,全程不见半分仓促凌乱。
未多时,皇后胡妩便在庵中后院安顿妥当。
这座后院禅院并无四时常青的花木,只余数株古木苍然伫立,枝桠疏疏落落。
秋风一过,落叶簌簌纷飞,只需半个时辰无人清扫,地面便铺起一层厚薄不均的黄叶。
院墙攀附的野藤早已枯败大半,残蔓枯筋蜷曲垂落,无力地贴在灰墙之上,整座院落一片萧瑟的秋意。
胡妩褪去一身鎏金织绣的皇后朝服,换上了缁色尼服,洗尽铅华、素面朝天。
肩头青丝松挽着,未施半点珠翠,若非尚有这一头乌黑的秀发,身形气韵望去,竟似一个妙龄比丘。
她刚安顿好,中书令胡延之的车驾便已抵达庵外。
皇后骤然弃宫入庵,看似归隐清修,朝廷自然不敢懈怠。
此刻永泰庵外围早已被朝廷精锐兵马层层合围、暗布岗哨,内外戒备森严。
但国丈胡延之来探望女儿,守军岂敢拦阻。
四周潜伏的兵卒早已隐去形迹,敛了甲戈之声,任由胡国丈的车驾通行无阻,稳稳停靠在庵门前。
知客尼僧引着胡延之缓步入庵,穿过前殿禅堂,将至后院禁地,便识趣地止步了。
禅房内清寂无尘,案上一炉青烟袅袅。
胡妩正执毫誊写《金刚经》,见父亲进来,这才搁下笔,起身温盏烹茶,为父亲置茗。
父女二人临窗对坐,窗外秋光疏淡,室内茶香清幽。
胡延之开口道:“女儿啊,陛下今日在大朝会上当众受挫,颜面尽失。
你偏在此时弃宫入庵、闭门清修,如今晋阳城中,对此多有议论啊。”
胡妩展颜笑道:“这正是女儿想要的,若非如此,我来这儿干嘛?咱们这位陛下,该清醒清醒了。”
提起高琰,胡延之也不禁摇头。
“唉,咱们这位陛下,只能打顺风仗,但遇挫折,便方寸大乱,昏招频出了。”
他呷了口茶,叹道:“杨灿那直学士,不过是一个虚衔,他的真正身份,乃是于藩重臣。
陛下为了慕容藩,贸然把他拘押起来,让天下人怎么看?
这是不是意味着大穆对两藩的态度呢?是不是大穆要插手陇上之争呢?
陛下对此是全然不想,只凭一己喜恶行事,若是任由天子凭个人喜恶行事,朝臣谁能心安?”
胡妩蛾眉微挑,道:“所以,皇帝要杀他,我胡氏偏要保他。
这不仅是因为,杨灿是我胡家暗中扶持的藩镇强援,手握一方兵马、盘踞一隅重地。
同时,也是要让陛下明白,我胡家,不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
对于胡妩以家族为先的态度与立场,胡延之甚感欣慰。
这个女儿,可是比她的堂姐胡丽强多了,始终是心向家族啊。
胡延之抚须唏嘘道:“想当初我胡氏选择了陛下,扶持了陛下,便是看中他年少机敏、心性纯粹,无甚城府。
为此,我胡家一族倾尽财力、人脉,为他扫平前路障碍,铺就登极之路。
谁料,才不过区区两年功夫,他那点少年锐气,便化作了滔滔野心,转头便打起了我胡家的主意。”
“怪谁?还不是怪父亲您?”
胡妩嗔怪地白了父亲一眼:“谁让父亲大人总是说什么势不外露呢?
我胡家当初为他登基称帝付出良多,但这种种付出多隐于幕后,他对此一无所知,还真当他自己是如何的英明神武,天命所归呢。”
胡延之怅然轻叹道:“其实,若不是他野心太大,这些事,他可以永远也不必知道的。”
大穆祖制,高胡两族世代联姻、帝后共生、互为根基。
当今天子高琰,并非正统嗣君,他是篡夺了幼侄的帝位登基的。
上一任幼帝高璋五岁即位、九岁禅位,因为年幼尚未大婚立后,故而没有中宫之配。
所以,上一轮高胡联姻者,是胡妩的堂姐胡丽。
胡丽嫁给了高琰的长兄,即先帝。
先帝崩逝后,幼主高璋嗣位,胡丽身为先帝正宫,进位皇太后,临朝垂帘、独掌朝纲。
皇太后垂帘,坐殿的天子又是她的亲生儿子,这位胡太后便渐渐对娘家有了想法。
彼时幼帝年仅五岁,待其成年大婚,再送一个胡家女进宫,从而剥夺太后之权,时日尚早,还需十多年光阴。
而在这长达十多年的时间里,大穆朝堂真正的主人,就是这位对胡氏家族起了异心的胡太后。
她稳居至尊之位十余年,日日训导幼帝,潜移默化地灌输对胡氏的戒备与猜忌。
待到幼帝亲政掌权,心底对胡家早已无半分亲厚,只会剩下提防与忌惮。
胡延之正是看透了其中隐患,才断然舍弃正统幼主,转而联姻亲王高琰,倾尽全族之力助他夺位,把野心勃勃的胡太后与幼帝一并幽禁了起来。
可世事难料,高琰夺位之路太过顺遂,从未经历什么大风浪,一朝大权在握,竟也野心勃勃起来。
胡延之如今也是进退维谷、满心的无奈。
帝位更迭是撼动国本的大事,岂能随意反复?
再者说,如果让高琰无疾而终,那岂不是又要重复胡太后与五岁幼子的一幕?
到时候,他的女儿胡妩便是当朝太后,年仅一岁的外孙便是新帝。
权场蚀骨、人心难测,谁也不敢保证,身居至尊高位的胡妩,不会步她堂姐胡丽的后尘,滋生专权独断的野望。
胡延之可是很清楚,自家女儿的手腕城府、谋略心性,远胜胡丽。
真要走到那一步,便是大穆的灾难了。
所以,他如今能做的,就是让皇帝狠狠吃点苦头,清醒过来,把他不安分的想法收一收,从此谨守君臣本分。
只要如此,他们就还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翁婿和睦、君臣同心。
胡妩抬眸凝望父亲,轻声问道:“父亲接下来打算如何布局?”
胡延之淡定地道:“为父不必强出头,免得伤了翁婿间的和气。
你且看着吧,今日崔皓在紫宸殿被陛下当众斥为老匹夫,他会善罢甘休?哼,那老东西,心眼儿小着呢。”
……
高琰被皇后胡妩气得暴跳,但也只是怒了一怒。
待他冷静下来细细一想,还真就不敢对杨灿动手脚了。
中宫皇后弃宫归隐,这可不只是后宫私事。
一国之母坐镇中宫,维系着皇室体面、后宫礼制、皇嗣嫡统。
若胡妩从此长居尼庵、永不还宫,大穆皇室颜面扫地,朝堂根基亦会随之动摇。
更关键的是,高胡世代联姻是大穆立国根基,皇后的存在,便是帝后同心、朝野安稳的最好佐证。
皇后若执意归隐,在外人眼中,便是帝后两族彻底决裂、朝堂格局崩塌的信号。
到时候,指不定谁会跳出来兴风作浪。
换作一天以前,高琰尚且自负雄才大略,以为即便与后族决裂,亦可一手掌控朝局、稳坐帝位。
可历经今日连番变故,他心底早已没了胜算,只剩下满心的忌惮与迟疑。
昨日朝堂失态,他将满心屈辱与愤懑尽数宣泄在杨灿身上。
可如今既然冷静下来了,他就不能不虑及杨灿的真正身份:一藩之主。
杨灿虽是于藩总戎使,实际上就是现在于藩真正的主人。
杀一人易,稳天下难。贸然诛杀杨灿,便是彻底打破大穆一直以来制衡陇上诸藩的基本国策,后果难以预料。
他,承担不起杀杨灿的政治代价。
所以,当他次日带着皇叔高睦出现在籍坊狱时,心平气和,看不出半点曾经在紫宸殿上大发癫狂的模样。
高琰出现在杨灿的牢房前时,见那牢房与其他牢房并无二致。
也就是榻上铺的干草新鲜了一点点,墙面干净了一点点,天光明亮了一点点,潮气淡了一点点。
高琰暗暗冷哼一声,同时凛然心惊。
籍坊狱不属于大理寺,不属于御史台,甚至不属于刑部,它归户部管,独立于三法司之外。
可杨灿在这里,依旧受到了优待,是后族的人打点的,还是士族打了招呼?
他不确定,只是心中愈发忌惮起来,士族与后族势力,当真是无孔不入啊。
牢中杨灿见天子微服亲至,微微有些意外,他从容上前,拱手见礼:“陛下,真要为了慕容藩,处治小臣吗?”
“朕不会处治你的!”
高琰满面春风,仿佛对杨灿不施辣手,本就是出于他的打算。
“你以为,朕会被慕容藩利用?不过,你对朕不敬,也是事实。”
高琰脸色一沉:“朕对你不审、不判、不放、不杀,你就留在这里,好好反省反省吧。
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向朕请罪乞饶,朕再释你离去。”
高琰说罢,把长袖一拂,身姿傲然,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得意,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