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833节

  紫宸殿上,内侍总管李顺向皇帝低声禀报着这场天下士林瞩目的崔府订婚。

  他努力想要说得平淡一些,声音再小一些,却清晰地听到皇帝手中御笔“咔嚓”断裂的声音传进了耳朵。

  李顺惊得一颤,当即住口,殿内一片死寂。

  高琰眼底阴翳翻涌,他曾放下身段,以帝王之尊,一求再求而不可得的崔氏明珠、天下士林第一才女、齐墨学者领袖,竟然要嫁给杨灿了。

  他屡屡碰壁、颜面尽失,偏偏杨灿只出手一次,便要抱得美人归了。

  更叫他心惊的是,这是一向泾渭分明的关陇士族和山东高门的首次联姻。

  关陇士族是什么意思?朕免了关中屯田之税,允许他们盐铁交易,这……还不够?

  山东高门又是什么意思,联合武勋集团,以抗天子吗?

  还有朕的岳父,胡延之那个老不死的,他想干什么?

  许久,高琰抿紧的唇,才渐渐放松了。

  “李顺啊……”

  李顺哆嗦了一下,忙谨声道:“奴婢在。”

  高琰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低沉地道:“杨灿定了亲,就要赶回上邽去了吧?”

  李顺小心翼翼地道:“杨灿是于阀重臣,身为总戎使,军政兼掌,必不能久留于外。

  如今……,慕容氏求粮受挫,崔家女求亲已得,他……必然会尽快赶回去的。”

  李顺不是不知道这么说,对皇帝陛下来说更加的扎心,但他更怕胡乱敷衍,影响陛下的判断,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直言了。

  “好,好,这个祸害,终于要走啦……”

  他慢慢转过头,直勾勾地看着李顺:“藩臣归去,得来向朕陛辞吧?”

  李顺垂首道:“是!”

  高琰忽然轻笑了一声,这一声笑得极淡、极冷,是从喉头挤出来的,透着一种森森的冷意。

  “朕……送我皇兄上路的那只‘鸳鸯转心壶’,已经落满了灰尘吧?把它……擦干净!”

第517章 一杯御酒饯君行

  大穆国的两姓联姻,也只有帝后大婚,才能如杨灿和崔临照此番联姻一般,牵动士林、轰动天下了。

  其中最大原因,就是联姻双方是关陇士族和山东高门。

  这两大顶尖势力,表面维系着朝堂共处的温和体面,素来相安无事,背地里却百年博弈、针锋相对,在权脉、文脉、地界上处处制衡,从未真正相融。

  可谁也未曾料到,两大阵营的核心嫡系,竟会放下世代嫌隙、缔结姻亲。消息传出,天下哗然,四海士族无不为之震动。

  婚约落墨,金石既定,杨灿归镇陇右的日程,也就迫在眉睫了。

  只可惜,与美人名份虽然定了,这次回去,他却不能携新妇同归。

  因为这可是青州崔氏的嫡女出阁,规制之尊崇,堪比当朝公主。

  崔临照的嫁妆,说不出的厚重。

  这可是从她降生时开始,崔氏家族便岁岁为她添置的妆奁。

  寻常人家,在女儿诞生之后,为她埋几坛老酒,出嫁时候启封,谓之“女儿红”,便已是倾尽真心的极致疼爱。

  而这等士族高门,却是一年一蓄嫁妆,岁岁不间断。

  崔临照又是个眼界高的,她的同宗姊妹,好多十五六岁就嫁人了,她却一直没嫁,所以嫁妆积累得愈发丰厚惊人。

  彼时她名下物产丰盈,包罗万象:金银珍宝、古籍字画、奇货财货数不胜数,更坐拥中原诸州的良田美宅、临街旺铺、精工作坊,产业遍布四方。

  原本崔氏家族是认定她不会远嫁,而且嫁不出几大高姓圈子,所以才有这些准备。

  如今崔临照要远嫁陇上,这其中有些资产就得变卖了,否则崔临照嫁人之后,打理起来不方便。

  她明面上的嫁妆,那是比十里红妆还要十里红妆,隐形嫁妆,更是丰厚无比。

  各州郡的人脉,山东高门的支持,中原士林的声望,还有人。

  这些人不是指那些齐地墨者,他们可不是青州崔氏为崔临照准备的,也不可能听凭青州崔氏差遣。

  这里说的,是崔家为她准备的嬷嬷、丫鬟、仆役、部曲。

  这些人皆是深耕世家运作的精干之人,通晓产业打理、人情周旋、府宅规制,足以撑起一个豪门大族的高效运转,为她往后的陇上府邸稳住根基。

  联姻的消息传开后,一场席卷顶级士族高门的送礼潮便也拉开了序幕。

  山东高门本就同气连枝,崔氏嫁女,礼数自当周全。

  更何况这场杨崔联姻,重塑了朝野势力格局,意义非凡。即便只为向天子表态立场、维系士族体面,各家的贺礼也绝不能单薄敷衍。

  所以,花了三天时间,清河崔、博陵崔、范阳卢、赵郡李、荥阳郑等一众山东顶级高门,便纷纷遣人送来了礼单。

  仅是拟定这份礼单,诸族便耗费三日之久,而礼单上罗列的奇珍异产、珍稀器物,更是仓促间难以凑齐,需耗时三两月方能尽数备妥。

  饶是如此,青州崔氏在晋阳的别业,也是冠盖如云,车马绵延数里。

  一时间,王公冠冕、世族宾朋络绎不绝,朝夕不断。

  各州牧守、边关将领、朝堂散官,乃至数不胜数的中小士族,皆纷纷登门献礼。只是这些礼数,在顶级门阀的排场面前,终究不值一提。

  这场声势浩大的送礼盛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当着天子面的集体示威,是天下士族对新格局的公然站队。

  山东诸族赠礼于女方,关陇望族当然也要送礼,他们送的就是男方了。

  京兆韦、京兆杜等关陇世家,也是早早备好了礼单先给杨灿送来。

  至于更多关中人家,此时还联系不上杨灿。

  弘农杨氏作为杨灿的本家,自然也要有所付出。

  此前轰动晋阳的五百担聘礼,就是由杨家公帑中支出的。

  此外,杨家还得专项划拨一笔公帑,作为杨灿夫妇的新婚启动资金。

  另外,还得馈赠成套的青铜礼器、精工打造的家具以及锦罗衣衫、珍玩摆件等。

  这些都不必杨灿操心,杨家自会清点打包,待春暖花开时,悉数送往陇右上邽。

  晋阳城里热闹非凡,紫宸殿里寂寞如雪。

  大穆天子高琰,就在这冰火两重天里,一边听着内侍总管李顺禀报两家联姻的热闹情况,一边默默地擦拭着那只鸳鸯转心壶。

  高琰低着头,用鹿皮反复摩挲着那口鸳鸯转心壶,壶身光洁莹润,鎏金纹路熠熠生辉,已不见半点尘埃。

  壶已擦得光可鉴人。

  李顺已经说完了,躬身而立,仿佛枯木,大气不敢出。

  高琰的心在滴血,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在恐惧,恐惧山东士族,关陇士族和后族对杨灿的表现。

  此刻的杨灿,已经不仅仅是域外一藩,而是成了关陇军功集团、山东文脉高门、胡氏后族势力的纽带。

  此前他为安抚关陇士族,破格降下的免税、通商诸般圣恩,此刻尽数成了为人作嫁的嫁衣。

  韦、杜两族长老虽曾入宫委婉解释,言明杨崔联姻早于晋阳文会,关陇士族也绝不会因为两个人的婚姻,便与山东高门结党。

  但,高琰可不敢尽信之。

  可,他现在也只能不敢尽信,还能做什么呢?

  ……

  秋意愈发深了,一旦订了婚,杨灿和崔临照反而不好相见了。

  今天好不容易偷得一线机会,这还是崔珩、杨砚等人帮他争取的,才得以在崔家的后花园里,与崔临照一晤。

  看到杨灿一脸不甘心的样子,崔临照心里既觉得好笑,又有些甜意。

  郎君不舍得再与她分离,她心中当然开心。

  不过,这可不是小门小户的联姻,那么庞大的资产和人力资源,她当然得亲自押运。

  万一,被娘家“不小心”疏漏了几样,山高路远的,还好意思再去追讨不成?

  “好啦,郎君先回,人家最迟春暖花开时节,便抵达上邽,从此永不分离。”

  崔临照甜甜地道:“婚书已定,你我便是夫妻,再也不可更改,便只再过数月时间,便是一生的相守。”

  “好吧,我不情愿,又能如何?”杨灿一声叹息。

  新人之行也,如蜀道,崎岖蜿蜒,举步维艰。

  杨灿本想不待扬鞭自奋蹄,高歌一曲《蜀道难》。

  奈何豪门规矩多,一竿子把他的洞房支到明年开春去了。

  良缘可期,相守尚远,此番别离,便是数月相思,真真苦煞了这个痴情人儿。

  一番小意温存,杨灿恋恋不舍地放开了那一怀的棉花糖,柔声道:“那,我这便入宫陛辞,尽快返回陇上。”

  崔临照颔首浅笑,眉眼温柔:“郎君自去,妾身这边不会再出什么纰漏,明年三月间,你我陇上相会。”

  杨灿离开后花院,换了礼服,正了衣冠,便往大穆皇宫而去。

  杨灿虽然有大穆直学士的身份,可也没有入宫的腰牌。

  但他同时还是陇右一藩之主,宫门守卫得知他是入陛辞的藩镇重臣,又有弘农杨氏身份,即刻放人入宫,同时派人飞也似地跑在前面,去报讯了。

  朱红午门巍峨高耸,层层宫阙次第排布,天家威仪如旧,但杨灿行于其间,却是从容得很。

  等他到了紫宸殿,内侍通报,传见的声音从殿里悠悠传来,杨灿便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入。

  御座之上,皇帝正襟危坐,目光沉沉地看着杨灿。

  杨灿一抬头,便正迎上高琰那双晦暗不明的目光。

  一方是手握天下、威严受挫的天子,

  一个是崛起藩镇、联结门阀的藩臣,

  两人的目光,都说了许多东西,但都流转在眸光里,不宣一言。

  “卿来了?”

  “臣来了。”

  “朕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只是没有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臣蒙陛下圣恩,又有归宗本脉之喜,联姻高门之幸,本也想在晋阳多待些时日,交结友好,只可惜……”

  杨灿轻轻一叹:“于藩羌胡杂居,周边四邻不稳,事务繁杂,民生待治。

  臣恐久离藩地,政务松弛、属地生乱,是以不敢久耽京畿,故今日特来陛辞。”

  说完,杨灿长拜。

  高琰端坐御座,看着面前明明在向他俯首,却让他无比忌惮的臣,心中百感交集。

  忌惮、愤恨、嫉妒、隐忍、算计,万般情绪翻涌,最终尽数化作一脸灿烂的微笑。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下龙阶,亲手扶起杨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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