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坑道底下遍插尖木,足以阻止敌军一段时间,短时间内,敌军来不及填平或铺设大木以通过障碍。
这坑道上面以细木搭住,上覆树枝浮草,再洒上薄土,远看与地面无异,但是只要走到近处,尤其是走上去,必然会发现问题。
这索醉骨居然如此小心,兵分四段,首尾呼应,而且第二路兵马快到谷口了,第一路兵马竟“交出防地”,准备继续前行了。
他们一旦前行,势必发现陷阱,索醉骨的中军接到示警后很可能会缩回山谷的入口外。
于是,斥候长果断下达了命令,旁边三个斥候兵立刻用刀拨开藤萝冲了出去。
山脊上高大的树木不多,而在这人工挖掘的洞穴旁边,就有一棵。
这棵大树已经被伐出一个深深的豁口,又用削好的木楔塞了进去,防止这树倒下。
木楔外边留有长长一截,三个斥候兵冲出掩体,便奔向这棵大树,扳住木楔,左右摇晃,将它卸了下来。
“有人!”
索醉骨的斥候兵还站在山巅警惕地四下观望,他们没有遍搜山巅,将这横亘的山脊整个搜一遍也不现实,他们只要勘察一番,确保这山上不曾藏有敌人大队人马就行了。
这时突然看见几道人影出现在山脊上,狂奔向一棵大树,索醉骨的斥候兵立刻有一人向山下挥动旗语示意,其他几人则扑向那几个突然出现的人影。
“喀喇喇……”大树倒了。
这是一棵老槐树,属于落叶乔木,深秋时节,叶子几乎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狰狞的鬼爪似的探向天空。
而这一刻,它喀喇喇地倒下了。
军中战场急讯,通常有四种传递体系,燧、表、旗、鼓。
其中的“表”就包括了用消息树这种手段。
消息树一倒,埋伏在后山,身上披着斑斓草木为掩护的慕容军仿佛从地里生出来似的,忽然显现出来,向前山冲去。
原来,慕容军的将领也考虑到了这里虽然易于埋伏,但也极易被索醉骨的斥候兵发现。
原本,他不想选择这里做为埋伏地点,直到他派出的斥候兵发现这里第二道山梁,与第一道山梁间,有一块平坦、宽敞的地块,可以快速通行。
这处平地长满杂草,除非沿山脊从头到尾走上一遍,否则很难发现。
他这才灵机一动,在前山挑选合适地点,先找合适的“消息树”,再在“消息树”附近人工挖掘洞窟,掩饰伪装后派人藏于其中充当耳目。
而他的主力人马,则藏于第二条山脊后面,避开了索醉骨一方斥候兵的侦查范围。
通常情况下,在第二条山脊后面藏兵,真有事时连翻两山,那也就谈不上打埋伏了,所以索醉骨的斥候,只可能盯守第一条山脊,确保那里没有藏匿着能威胁大军的伏兵。
他,成功了。
山谷的另一侧山脊不具备这样的条件,他便没设伏兵,全部集中于一侧。
这并不是最好的设伏方式,但也因此,更容易瞒过索醉骨。
如果他们的目的不是吃掉敌军全部,而是取其首脑,这种战法完全没有问题。
消息树一倒,山后伏兵四起,他们从山脊上那道隐秘的缺口迅速冲出去,骑兵先行,如一支利箭,笔直地插向索醉骨的大旗所在。
只要再把代来城的城主也杀了或者生擒回去,慕容阀和于阀的对峙局面,将彻底扭转,趁着代来群龙无首之际,再度夺下代来城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他们没有想到上一次索醉骨遇伏败走时,居然留下了斥候兵,那些斥候兵从此就缀在了他们的后面。
他们如何离开,转移到了哪里,选择了在哪里设伏,藏兵于第二道山脊,乃至山前挖了坑道,所有这一切,都是在索醉骨的斥候兵眼皮子底下进行的。
此刻,伏兵突然出现,索醉骨的中军立刻停下,只稍作停顿,便开始在原地展开防御阵形,其中的骑兵迅速迎上慕容军的铁骑。
山顶上,双方的斥候兵展开了追击战。
此时,他们示警的耳目作用已经消失,他们和其他的战士一样,此刻只以消灭眼前之敌为唯一任务。
慕容阀的大军潮水般涌出,扑向索醉骨的中军大旗。
但是意料中的遇伏后迅速向出谷口靠拢或者缩回入谷口的情况都没有发生,他们冷静地选择了原地防御。
一旦遇袭,谁知道是不是伏兵四出的局面?作为中军所在,必须第一时间做出决定,向山谷的前后两个出口的一端靠拢。
这是本能,也是力保中军不失的最稳妥办法,但是索醉骨并没有这么做。
而慕容军已经入局,他们无法第一时间发现这点可疑,即便有所发现,他们也来不及调整战术了。
慕容军的这支伏兵数量比索醉骨此番倾巢出动的兵马要少个三五百人,但慕容军的这支兵马素质更高,全是精锐战兵,没有老弱,也没有普通的戍卒城禁兵充数。
索醉骨一方所有出战士兵在入谷前都已接到上官示警,把此地有敌军设伏的消息告诉了他们,这是确保军心不乱的必要手段。
但,具体如何应对,来不及也不必告诉他们。
此刻,在将官们的指挥下,索醉骨的中军立刻布成了一个内偃月阵。
偃月阵有内凹和外凸两种形态,内偃月阵是完全的防御阵形,防御面积和防御力度也更大,但绝不能被敌军绕后,并且两翼是最薄弱的防御点。
而此时,已经清楚敌军全部部署的索醉骨,完全放弃了对身后这面山的防御。
至于薄弱的两翼,她在入谷时,就已经不动声色地把大量的长枪手、弓弩手布置在前后的位置。
阵形一旦展开,他们就成了偃月两翼的主力,可以应对敌军最猛烈的第一波攻击,不至于一触即溃,而接下来,有她已经分出去的兵马回援。
慕容军洪水般自埋伏的一侧山中蜂拥而出,箭矢先发,箭雨倾泻中,锋矢阵形突进,投枪又攻一轮。
索醉骨这边及时完成了防御阵形,并已开始发起反击,同样以弓弩和投掷武器还击,双方各有损伤。
此时,留在谷口的那支骑兵,并没有第一时间冲入谷中,接应、融入索醉骨的中军。
此时仓促冲过去,他们这么做只会冲乱中军的防御阵形。
但是在猝不及防的遇袭战中,他们本也不该具备如此冷静的选择能力。
慌乱、指挥失灵、应对失误、无法协同,这些就是伏击战的意义所在,也是致胜的关键。
可留守入谷的四百骑兵,在樱弑和棠刃两人的率领下,却仿佛吓呆了一般,就那么“呆呆”地守在谷口外,眼看着汹涌如潮的慕容军狠狠扑向江中顽石一般的中军。
一个合格的将领,在发现索醉骨一方这种种不合常理的反应时,会立刻意识到伏击计划已经泄露,索醉骨是在以她自己为饵,主动诱敌攻击。
但,慕容军藏兵于第二道山脊,前山只设斥候耳目,固然能瞒过索醉骨一方的斥候兵候察,可慕容军的主将也失去了第一时间对整个战场观察的条件。
此时,他正统领步卒,在山中等着前军尽出,才能杀至战场。
慕容军的攻势极其猛烈,索醉骨的整个防御阵形都似猛然倒退了一截,而那只不过是防御阵被削去了一层。
双方兵马甫一接触的刹那,挟带快马冲锋势能的慕容军明显占了上风,以较小的战损,狠狠撼动了索醉骨的防御大阵。
山谷中杀声震天,箭雨横飞,慕容军借着地势与先机,瞬间形成了极大的冲击压力。
但,索醉骨终究还是顶住了。
与此同时,眼看就要赶到谷口的第二支兵马,也就是断霜所领的八百步卒,迅速变后队为前队,向前中军的方向赶来支援。
斩月所领的第一队八百步卒,则在断霜所领兵马行动之后,保持着百步距离,非常沉稳地向谷中撤了过来。
慕容军如洪水宣泄一般的冲击没能持续太久,一千余骑,已经全部冲入山谷,趁着索醉骨首尾两军未能及时接应过来,对她的中军展开了猛烈的攻击。
索醉骨的中军每经受一波攻击,都要被削去一层,中军且战且退,渐渐退向另一侧山坡,同时也带动攻击一方步步进逼,把山谷中大半战场,交给了慕容军。
山谷中好像没有了伏兵,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慕容军的步卒终于也急行军赶到了谷中,呐喊着冲了出来。
“呆若木鸡”地留在山谷入口处的樱弑和棠刃对视一眼,同时举起了手。
又过了片刻,当冲进山谷的慕容军步卒前锋和他们正在战斗的骑兵汇合的时候,樱弑和棠刃不约而同地把她们的手狠狠斩了下去。
“杀!”
二女一声娇叱,提马便冲进谷去,她们的冲锋方向直指慕容军正在不断涌出步兵的那道秘密豁口。
索醉骨的中军正经历着一浪强似一浪的猛烈攻击,一旦被彻底击溃,他们的全部计划与部署都将失去意义,但她们还是选择了无视巨浪,去关“闸口”。
他们这支兵马人数虽少却全是骑兵,而“闸口”处,皆为慕容军的步卒。
这本就是索醉骨在获悉斥候送回的情报后,针对慕容军的伏击制定的反击计划。
哪怕杨灿没有归来,这也是她将要做的事。
于骁豹父女,她不能不救,但是在通往青石叠坞的路上,这支打埋伏的慕容军是她最大的威胁,不把这支人马打垮、打散,她就谈不到救人。
所以,这一次她才倾巢出动,并且制定了这样一个行险的计划。
一些充数的,用来诱敌的老弱残兵,成为诱敌、滞敌的炮灰是必然,她连自己都做了饵,一旦中军没有顶住汹涌的攻击,她的行险计划就将彻底失败。
而现在,她顶住了,反杀也将开始,但已经归来的杨灿,却还没有出现……
第527章 进退两难
慕容寻率领亲兵三十余人,皆披甲,押在步卒阵中。
骑兵先出,步卒随后,在后阵的步卒队列中,唯有他们三十余人是骑着马披着甲的。
一千多只“鸡”里,有“鹤”三十余,颇为醒目。
慕容寻刚刚策马赶到前山豁口处,原本只在耳中听到的厮杀呐喊声,就有了相对应的惨烈激荡的战斗场面。
前方骑兵已然死死缠住索醉骨的中军大阵,那军中的一杆索字大旗格外醒目。
千蹄奔踏、尘浪翻涌,刀枪碰撞,慕容寻所部骑兵层层叠叠地压向索醉骨的中军,逼得对方阵脚晃动着,看上去随时都有崩散的可能。
慕容寻顿时大喜,立即狂呼道:“冲上去,杀索醉骨者,赏良田美宅,官升三品!生擒索醉骨者,本将军另赐他美婢十人,冲,给我冲啊!”
骑兵的冲击力固然巨大,但山谷狭窄,这种横向进攻,没有太大的转圜空间,攻击势能一顿,变成原地搏斗时,更能发挥战斗力的,就成了步兵。
慕容寻身边三十余亲兵齐齐高声呐喊,重复着慕容寻的将令,刚刚从山中涌出的慕容步卒向前冲锋的速度和热情,顿时高涨起来。
慕容寻是慕容阀五房二公子,此番在青石叠坞围困于骁豹的,乃是他的嫡亲兄长慕容朔。
围困于骁豹的任务能落到慕容朔头上,是他从几路围追堵截骁豹的兵马中,自己争取来的。
当初于骁豹在银城北面劫粮草中伏,是他准确判断了于骁豹可能的逃逸路线,也是他衔尾急追,始终没有被甩脱,最终把于骁豹追入绝地。
因为慕容朔的这份战功,才让五房一时声名大振,吐气扬眉,他的胞弟慕容寻才从几位请缨的将领中脱颖而出,争得了领兵伏击,负责打援的任务。
只是打援,又或者逼得索醉骨不能出兵,虽然也是功劳,但能有多大?
慕容寻煞费苦心,不惜选择这种具有麻痹敌军效果,但更是自断退路的险地设伏,就是为了拿下代来城城主。
于骁豹已经插翅难逃,死亡或被擒,只是早晚间事。
只要他再能拿下索醉骨,那么代来城的城主与军主,将双双落在他们兄弟手上。
到时候,他们五房,将一举成为慕容家最辉煌的门楣。
五房,要熬到头了!
慕容氏长房人丁凋零,仅二子,如今一个残一个痴,被人戏谑为“天残地缺”。
二房慕容楼原本是长房之外最受倚重的,如今贬的贬、流的流,再无翻身余地。
其余几房半斤八两,原也谈不上哪一房更加了得。
可是只要立下这桩大功,五房将成为慕容氏最为煊赫的一房。
潮水般涌向索醉骨的慕容步卒,和他们的主将一样,血脉贲张。
将令许下了如此丰厚的奖赏,前面那杆大旗下,就不是敌军主将了,而是万顷良田、朱门华宅、金玉满堂、娇妻美妾。
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贪婪的欲望烧得他们双目充血,一个个紧握刀枪,疯狂地扑上前去,战意如野火燎原。
索醉骨指挥中军且战且退,缓缓退向背后的山坡密林一侧,同时中军人马开始有意识地收缩、聚拢。
借着山势渐渐抬升的地利,又以大盾和枪矛交错叠立,硬生生筑起一道血肉壁垒,抵住了慕容骑卒最为猛烈的一波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