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族连日议事,争执不休,最后却是索衔香主动请缨,毛遂自荐。
这倒是一下子让那群老头子打开了思路。
索阀和于阀的这场冲突,终究还是得用谈判来解决。
但,这场谈判,不能用常规的谈判手段。
因为索阀理亏,正儿八经的交涉谈判,必然要做出重大让步。
索缠枝的父兄已然铩羽而归,若再派宗族长辈强势交涉,只会激化双方矛盾。
于阀杨灿又是个不知轻重的愣头青,弄不好真要打起来。
索衔香主动请缨,以探望亲姐索醉骨、堂姐索缠枝的名义前往于阀,未必不是一个办法。
让她去说服对家族挟怨怀恨的亲姐,以及对家族并不亲近的堂姐,说不定更容易说服二女。
由她一个女子去和杨灿谈判,面对这么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子,杨灿一个大男人,好意思咄咄逼人吗?
他们却不知道,从不参与家族事务的索家二姑娘,此番主动请缨,要为缓和两阀实力出面调停,这举动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索衔香的亲姐姐嫁去元阀,遭到婆家种种不公待遇,千里逃亡才回到索家。
结果索氏家族因为元阀和索阀实力相当,一旦闹翻对以经商为主的索阀来说损失远大于收益,竟放弃为她向元家追讨公道。
她的堂姐索缠枝,也是家族出于利益考虑,才被嫁入于阀的。
可是她的丈夫在接亲途中就死了,家族却不允许她回去,而是让她继续嫁入于家。
哪怕是让她守一辈子寡,只为了她还有于家媳妇的身份,索家就有理由干涉于阀内政,谋取好处。
那时,刚刚十三岁的索衔香,就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外表天真烂漫的索衔香,却是一个早慧的少女。
亲姐和堂姐的遭遇,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如今,她也到了快该出嫁的年龄了。
她知道,她已经长成,可以成为家族的工具了。
在索家人眼里,女人就是交换利益的工具。
貌美的工具,就是更好利用的工具,
而她,就是索家如今最美的女人。
才十二岁、还没长开时,她就已经和姐姐索醉骨、堂姐索缠枝,被并称为“索氏三美人”了。
她的美貌可想而知,比之姐姐和堂姐,还要美上三分。
但,早慧的她,也早早成了人间清醒。
她觉得,姐姐和堂姐之所以命不由己,是因为她们对索家来说还不够“有用”。
只有当她的利用价值大于“一场联姻的利益”,家族才不会任意摆弄她的人生。
所以,看到原本出嫁时是温婉贤淑大家闺秀的姐姐,归来时已是凶狠残暴一身戾气,索衔香就变了。
人前,她还是一个软萌可爱、天真懵懂,被家族保护得很好的无知少女。
人后,她已开始思量、准备、学习,如何让自己一步步变强大。
要想跟姐姐不一样,她要么拥有别人无法替代的利用价值,要么自己足够强大。
所以,自从看到归来的亲姐姐那悲惨的下场开始,她就在悄悄建立属于她自己的力量。
但……还远远不够,再强大,也依旧是寄生在索阀这棵参天大树上。
阿姐归来,家族不能为她讨还公道,觉得有负于她,把金泉镇做了她的封地,阿姐还养了三百私兵,那又如何?
她的根只要还是寄生在索阀这棵大树上,就得依旧任由家族拿捏。
所以,姐姐才利用驻守于氏门阀的机会,脱离了家族吧?
只是,那终究是寄人篱下呀,姐姐如今投靠在杨灿这个于阀权臣的手下,想必一定也是受尽了苦楚和委屈。
她不想重蹈姐姐和堂姐的覆辙,她必须得比姐姐更强,她要更早准备、更早地积蓄力量。
所以,她来了,她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外面寻找机缘,把她的根,从索阀这棵大树上移植出去。
第545章 你好,我也好
香料铺账房里,一只素手探向碟中的杏脯。
那手肌理莹润,掌心娇嫩,比碟中油润粉嫩、肉质香甜的杏脯看着还要可口。
那只素手拈起一枚杏脯,递进了一张樱桃小口,贝齿一咬,便在杏脯果肉上留下一个月牙状的缺口儿。
案上,一只香炉,袅袅地飘着清浅的青芸香,于慧儿临窗而坐,一手拈着杏脯,一手拿着张信笺。
才不过十六七的年纪,眉眼间尚留着几分少女的清丽与稚嫩,若非挽着的妇人发髻,完全不像嫁过人的模样。
加了绒衬的月白色细布襦裙,领口袖口只绣了几缕若隐若现的兰花暗纹,略显朴素。
可如今西城一幢豪宅、三家旺铺,却都是她在打理。
信是于绾绾的亲笔,字迹颇显奔放,金钩铁画,大开大阖。
略有几分狂草的风采,但字里行间,却满是一种少女的羞怩和不安。
于慧看得出来,因为她就没见过于绾绾写个信说事儿会絮絮叨叨解释一大堆有的没的,这是头一次。
绾绾信中大致说了她为救父,如何立誓,结果父亲为杨灿所救。
她于绾绾一代女侠,顶天立地,那自然是要履行诺言的。
不过,女侠终也逃不过一个女字,她是不好自己开口的。
结果,她特意避开,指望父亲出面撮合此事,结果等她回到银城,那没用的老爹居然直到杨灿离开,都没提这事儿。
她向父亲重申了一遍自己必须履行诺言的坚定立场后,她老爹才给萧修寄来一封信,想让萧修出面去找杨灿谈这件事。
鉴于她老爹的一贯不靠谱,绾绾放心不下,所以才给于慧儿也修书一封。
她的意思是,让于慧儿持信去找萧修,和萧修一起去见杨灿。
绾绾说,有姐姐你跟着,我才放心得下,不然的话,一刀仙萧修和他爹差不多,粗心大汉,怎办得了这样的事情。
于绾绾的诉求只有一个:她于女侠一诺千金,这辈子嫁是只嫁杨灿一人了。
但是,能不能请杨灿主动向她爹求婚啊,她爹很要面子的。
看罢书信,于慧儿拈在指尖的半枚杏脯都不甜了,幽幽一声叹息,顿生自怜之感。
人家寒衾孤枕、无依无靠的,还要为你做嫁衣,这小红娘当得扎不扎心啊。
正幽怨着,一个小丫鬟一掀门帘儿,从前店那边走了进来。
这一宅三铺,香料铺、绸缎铺、珠宝铺,全都是她一人打理。
三个合伙人,于绾绾只对舞枪弄棒感兴趣,独孤婧瑶那清冷的性子,研究一下书籍诗画还成,哪是做生意的料。
至于康敏,分分钟几十万银钱的进出,人家哪里看得上这点生意。
当初参股,完全是觉得于家二房、三房的闺女,这身份可能会用。
尤其是她当时风闻小青梅也会投钱,可以借此和杨府搭上关系,这才随手投了点钱,平时并不关注生意,所有的事自然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县官不如现管,虽说这宅子是属于绾绾的,产业是属于于绾绾、康敏和独孤婧瑶的,但这宅子里和三家店铺的伙计,当然更听她这个经理人的话。
“姑娘,绸缎铺那批素绫,市价跌了,眼下积压两百多匹。
珠宝铺子那边盘点,几枚水沁玉佩,因为打磨手法老旧,压货也久了些。
由于往西域去的路愈发难走了,西域香料的价格倒是大涨了。掌柜的问,咱们要不要顺势提价一波。”
于慧儿听罢,便道:“素绫不必折价出售,眼看着雪都下了两场了,富贵人家赶制棉衣,素绫可做内衬,改裁成冬日里料,搭配着暖绒锦缎一起卖,不愁卖不动。
滞压的玉佩也不必返工打磨,费时费工得不偿失。
叫店里的匠师轻磨抛光一番,配上鎏金绳儿、缀上和田小珠,改做压襟佩饰。
正旦一到,豪门间走动,用来赏赐晚辈、亲友馈赠,定可卖出。
至于香料铺子,价可以提,随行就市嘛。不过,对于老顾客,可以单独设个价格,提得不要太高,咱们做的又不是一锤子买卖,客人知道咱们对他格外优惠,这生意才做得长久。”
小丫鬟一一应下,风风火火正要转身,忽地想起一事,忙凑到于慧儿身边。
她小声道:“对了姑娘,你知道吗?独孤女郎这几天频频出入杨总戎府上,你说他们是不是要……”
小丫鬟两根食指对了对,又向于慧儿挤了挤眼睛。
“还有这事儿?我不知道啊。”
于慧儿顿时目光一凝:“仔细说说。”
小丫鬟便缓声缓色说了起来,其中夹杂着大量她和前店伙计们的猜测和臆想。
于慧儿听了,便把俏脸一沉,道:“怎好如此编排自己东家的,好了,这事不要再提了。”
小丫鬟见状不敢多言,只好唯唯退下。
等她一走,于慧儿神色瞬间转为黯然。
哎,绾绾、独孤女郎,人家无须用心,机缘自会找上门来。
唯我一个孤女,无父兄撑腰,无产业傍身,无家族依靠,一切都得靠自己。
我失策了啊,原想着慢慢行事,这样才会让他更加怜惜我,却忘了他不仅位高权重,而且年轻英俊啊。
只有前一条没什么,只有后一条也没什么,这两条叠加在一起,那样的男人可就凤毛麟角了。
如此一来,年轻貌美、身份高贵的女子,都对他趋之若鹜,我还矜持些什么?
我一无所有,只能拼命去争。
于慧儿咬了咬唇:下次,下次但有机会与他私相接触,我得主动出手,争一个终身的依托。
可……何时才有下次这等机会?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于绾绾的信上,目光不禁闪动起来。
……
瓦檐下,晶莹的冰棱正在渐渐生长出来。
阀主府议事堂两侧覆了雪的青松愈发挺拔。
易舍引着几个人,悄悄走进议事堂,杨灿一身玄袍,正坐在上首。
火盆里猩红的炭火噼啪轻响,但放得与他很远,杨灿血气旺盛,丝毫不觉寒冷,火盆近了,他嫌干燥。
“主公,这几位,就是高山四族酋领派来的使者,都是部落中得酋领信任的大人物。”
易舍指着旁边四人向杨灿一一介绍。
这四人高矮胖瘦不一,但都显得很壮实,皮肤略有些黑,眉眼间有种山野部族独有的桀骜与质朴。
他们身披羊皮毡裘,腰间挂着弯柄山刀,衣饰上有古朴的山木绣纹。
易舍介绍一位,被介绍到的人便上前向杨灿抚胸施礼,态度极尽恭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