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已告知萧山长,若是绾绾姑娘看得上杨某,这桩姻缘我自然不会拒绝,若只是囿于誓言,那便不必为难。”
听了这话,于慧儿忐忑的心头豁然开朗。
难怪萧修那边迟迟没有消息,原来是再次修书去向绾绾确认心意了。
那你好歹先知会我一声儿啊,好歹我也唤你一声“外公”了,就算这桩姻缘里,人家只是个“添头儿”,你也不能如此不当回事呀,真是的。
于慧儿在心里埋怨了一句,便掩口轻笑道:“若是因为这个,那将军便不必多疑了。
将军风姿卓绝、勇武无双,这般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世间哪个女子不喜欢?
绾绾定是真心心悦于将军的,否则怎也不会对这誓如此在意?”
“哦?此言当真?”
“句句肺腑之言。”
于慧儿说着,轻轻抬手,顺了顺耳后发丝,借以掩饰慌乱的心情。
抬手的时候,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玉色的腕管,镯子是翠色的,映得皓腕如雪。
“比如说,妾身……”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已经晕红一片,眸光似蒙轻烟,一片迷蒙。
杨灿听到这里,便知道,于骁豹果然是先和这个侄女打过招呼的。
听她方才对我的夸赞,还有此时娇羞的神情,她大抵是愿意的。
那她此时跑来做什么?
坦白说,对这朵解语花,杨灿倒是蛮中意的。
就不提于桓虎深耕代来城二十余载,执掌该地军政大权,俨然一方诸侯。
如今他虽已身死,代来城的军政大权也尽归于骁豹和索醉骨。
但,附属代来之地的堡寨士绅、乡土声望等等,不会随着于恒虎的身死而迅速消失。
于氏宗亲的主要力量被连根拔起了,但整个于氏家族足足数万人口,还有大量的人在。
于慧儿这么一个父兄曾经反叛的女子,最后能得优待,将比于骁豹受到重用,更有让他们心安的说服力。
而且,一旦杨灿纳了于绾绾、于慧儿这对姊妹花,便是于家长房阀主的仲父,二房、三房的女婿,对于阀势力的转化接收将无比丝滑。
可就不提这些功利目的,对这个知情识趣,温婉柔顺的小女子,他也颇为中意。
只是以前不明她的心意,以杨灿今时今日的地位,没必要因为一个小妇人,葬送了自己的名声罢了。
既然她也情愿,杨灿自然得其所哉。
杨灿便道:“关于小娘子,萧山长……也是提过的。”
于慧儿心头一紧,全身都下意识地绷紧了,等着杨灿的“宣判”。
杨灿道:“小娘子兰心蕙质、温婉贤淑,品性相貌皆是上上之选,杨某自然求之不得。”
于慧儿心头一块大石“卟嗵”一声落了地,绷紧的肩膀都一下子放松下来。
杨灿道:“只是开春我便要迎娶青州崔氏女,大婚之前,实不宜再置别室、再纳侧室。
而且,有主母接你们的茶,也更合规矩些,所以绾绾与你,得等夏秋时候再说。”
“人家自然不急。”
自己跟人家谈自己的终身,于慧儿羞得脸颊发烫,头一直低着,不敢抬起。
但极致的欢喜已经涌遍四肢百骸,唇角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一切但凭将军安排便是。”
嘴上这般说着,可她却又不禁患得患失起来。
她和崔临照没打过交道,但山东崔氏的大名,却是久闻了。
论起来,人家是天下第一等的豪门,于家只是第三等的,那是让她仰望的存在。
于慧儿心中不免就有些忐忑,绾绾的话,崔氏大概率会答应接纳。
可我……已非完璧,那种天下一等一的家族出来的女子,必定最讲规矩,她会不会嫌弃我?
若她不喜,说上一句,恐怕将军就会改了心意。
心里乱糟糟地想着,她便探手入怀,轻轻抽出一方物件儿。
于慧儿柔声道:“方才所备两匣礼物,是给府上女眷和孩子的。
这一件,却是妾身私下为将军缝制的。”
她这时才抬起头,柔柔地看着杨灿:“妾略通女红,闲时做了此物,聊表心意。”
她把那东西打开,原来竟是一方素罗的汗巾。
因为久贴心口,方才取出,逸散的兰花香气,都似带着她体温的暖意。
这是一条窄长的汗巾,巾尾处绣了一枝蕙兰,花叶舒展,栩栩如生。
兰草侧边,绣着四枚小字:蕙心一寸。
杨灿仔细看了看汗巾,又抬眼看向她,于慧儿满心的忐忑,就像在等着老师点评答案的学生。
杨灿点点头,绽颜道:“多谢小娘子,我很喜欢。”
于慧儿心中一喜,便捧着汗巾,款款上前,柔声道:“将军喜欢便好。那……妾身替将军换上……”
小汗巾是手帕式的,日常掖在腰带内侧。
长汗巾则是兼作束腰,需要缠在腰上,环绕腰腹一两圈,然后在侧腰打结后垂落一段充作汗巾。
杨灿大马金刀地坐在椅上,心中有些茫然,现在就换?这么急吗?我又不出门……
于慧儿走到杨灿面前,屈膝跪下,先把汗巾搭在他的膝上,便伸出微颤的双手,为杨灿解袍。
……
夜色深深时,于慧儿乘坐的青篷马车才缓缓驶离总戎府的朱漆大门。
正旦新春,杨灿特令解除宵禁,直到上元节后三天。
因此这时的上邽城,依旧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她那车子驶得便不快,时走时停。
但坐在车中的于慧儿,却是一点都不急,最叫她忐忑不安的事已经有了结果,她的心此时无比地踏实。
她掀起窗儿,街上红灯高挂、商铺酒肆敞开,人声鼎沸、车马穿行。
商贩的叫卖声、游人的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喧嚣一片。
于慧儿的脑海中,却不禁想起杨灿引她到花厅,见到杨府内宅一干人等的一幕。
潘小晚等一众女眷围坐案前,掷骰嬉闹、笑语盈盈。
小杨晏拖着小木鸠车,在宽阔的厅堂里奔跑嬉闹。
尚在襁褓中的杨铮被人抱在怀中,睡得香甜。
热娜拜尔等人从小厨中端来精心调制的乳酪,好不温馨。
她如今无父无家、无夫无子、惶惶然只能被堂妹收留,心中只渴望有个依傍、有个依赖。
看那一室烟火,想到自己很快也要成为其中的一份子,心中好不欢喜。
杨灿还留她与家人一起用了晚餐,这,算是正式的承诺了吧?
一念及此,红晕再次悄悄爬上她的脸颊。
总戎府上,有着好多新鲜玩意儿,青梅夫人她们玩的那个麻将,她就从未见过。
还有今晚那吃食,也是让她大开眼界,她从来不知道,有些食物,原来还可以这么吃。
红油凝着琥珀色的光,浇到紧实而有嚼头的鸡腿肉上,椒香便漫开来,让人馋涎欲滴。
花椒、豆豉、姜蒜调配的佐料,初尝时只是舌尖微麻,而后醇厚的肉香便缓缓漫开。
红油裹着滑润弹牙的鸡肉,麻意直落进她的喉咙里,唾液便不由自主地涌上来。
那是一种横冲直撞的鲜辣,只一口落肚,更有余味悠悠萦绕在唇间,真是好吃食。
杨郎说,那叫口水鸡,巴蜀传来的菜式。
不愧是鬼谷传人,杨将军懂得真多。
……
正月初四,康敏赶来总戎府拜年。
可巧,尉迟伽罗和尉迟沙伽也来了,就像一直在盯着她似的。
杨灿在书房接见了他们三人,寒暄、落座,杨灿便问道:“康姑娘,李阀那边近况如何?”
康敏嫣然一笑,神情媚而不妖,甚至还带着一种小女孩恶作剧成功的小得意。
“奴家依着总戎大人所授的谋略,步步为营、层层渗透,如今已然初见成效了。
“李阀之地,粮荒本就极严重,在我商帮的暗中运作下,那里的粮荒愈发严重了。
李阀官仓的粮食,现在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若是一直没有外粮运入,那边的情况只会愈加恶劣。
现在,党氏等四大家族在咱们的扶持之下,已经拉拢了不少大家族归附他们,正一步步地蚕食着李阀,李阀已经察觉,双方隐隐然已经有要内战的兆头了。”
“干得好!”
杨灿赞许地看了康敏一眼,九姓商帮这帮人,他始终是提着十二分的小心防备着。
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帮人是真好用啊,而且这些人都不用他发饷的,自带干粮,为他干活。
杨灿笑道:“好,好得很。借天时、趁地利、促人和,不费一兵一卒,我们就能乱其根基、撼其根本、散其人心。
此事若成,康姑娘,你便达成了九姓商帮其他人都从未达成过的大成就了!”
康敏听了顿时喜上眉梢,笑吟吟地道:“都是总戎大人高见,奴家从未想过,钱……还可以这么用呢。”
尉迟伽罗乜了她一眼,心里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不过这方面真是把十个她绑在一块儿,也不是康敏的对手,想想便泄气。
杨灿又向沙伽问了问沙伽城的情况。
沙伽城新建不久,定位是丝路东段商贸的门户城市,所以在新城建制、市井基建、商事制度等方面,杨灿特意派了几个齐墨高手过去辅佐。
因此目前主次干道、驿路关卡、集市客栈、仓储物流等配套设施,建设得都非常好。
杨灿听了也是大为嘉许,然后才笑吟吟地转向尉伽伽罗。
“伽罗啊,你在三边通调司那边,差事做得如何?”
“啊……,我,我在用心……”
尉迟伽罗耳根子都红了,若是此刻厅中没有旁人,或是只有沙伽,她还能装一装。
可是死对头康敏在呢,她实在没办法夸自己干得很好,这要是被她当场揭穿,那更丢人。
杨灿见她窘迫地支吾起来,不禁哈哈一笑:“这不怪你,人有所长、必有所短,是我把你放在了不合适的地方。这样吧,我想给你换个差使。”
尉迟伽罗心中一喜,便得意地瞟了康敏一眼。
你看,你再能干又怎样?他终究是更照顾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