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陈清在东南定制福船,靠着总督衙门去压价,一艘福船也五六万两现银,如今这艘船更大,价格自然也会更高。
哪怕是沿海的巨贾,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银,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穆夫人回头看了一眼陈清,笑着说道:“这船上,运了些棉布纱布,还有些药材,以及安仁堂的金疮药。”
“连带着这艘船,以后就归大人你了。”
陈清愕然。
“夫人这是…”
穆夫人笑意盈盈:“就算是,送给我那外孙儿的礼物。”
陈清这才笑着说道:“夫人那外孙儿,面子还真是大的没边了,还未降生,便有这么大一份重礼。”
说是给外孙儿的礼物,实际上就是给陈清的,是白莲教往辽东这块地方的再一次加码。
甚至如果功利一些来想,原先这艘船,未必就是要给陈清的,是白罗商会自家的船,只是在半路上,穆夫人听到了辽东大胜的消息,临时改了主意,又押上了一注。
穆夫人看着陈清,感慨道:“当年第一次见大人的时候,还只觉得大人是山君一般的人物,如今看来,却与当初大不一样了。”
陈清挑眉:“哪里不一样了?”
穆夫人笑着说道:“大人到了辽东之后,如鱼得水,如今已经是鱼龙之变了。”
她脸上带着笑容,继续说道:“当年我就让大人脱离朝廷,大人不听,在朝堂辛苦多年,如今还是殊途同归了。”
陈清淡淡一笑:“不辛苦这些年,辽东这块地方,哪里轮得着我来?”
陈清“创业”,根子其实还是朝廷的名分,如果没有这个名分,那么他想要创业,大抵只能在江南或者在西川起事。
难度要远远高过现在。
两个人客套一番之后,穆夫人问道:“这里到自在州,还有多远?”
“一二百里,坐马车两天就能到。”
穆夫人抬头看了看天色,问道:“那咱们是今天动身,还是明天动身?”
陈清哑然道:“夫人也是舟车劳顿,这会儿都要傍晚了,不急在这半天时间,明天一早再动身罢。”
穆夫人点头,微微叹了口气:“好些时间没有见到香君了,还真有些想她。”
女儿怀了身孕,她自然是想第一时间见到的。
“不着急,后天不到,大后天也一定能到。”
穆夫人也没有再坚持,默默点头之后,左右看了看,微笑道:“穆平回松江跟我吹嘘,说辽东港如何如何之好,现在看来,这辽东港…也还是个小港口。”
“无中生有,能有如今这个规模已经是不易,与松江港自然没法比。”
穆夫人在袖子里,取出几封书信,递给陈清,笑着说道:“这是陈夫人,还有顾老爷写给大人的家信。”
陈清摆了摆手:“自家人,夫人就不要一口一个大人了,称呼表字就是。”
穆夫人犹豫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道:“那我就称呼子正。”
说着话,她又从袖子里取出另一封信,递给陈清:“我来之前,去了一趟顾家,有个姓秦的小将军找到顾家,托顾老爷给子正送来一封信,我这趟也一并带来了。”
陈清一怔,接过书信扫了一眼信封,果然是秦虎的书信。
他皱眉道:“秦虎怎么了?”
穆夫人低眉道:“顾老爷说,好像是小秦将军在福广剿倭差不多了,朝廷调他回京述职,应该是不准备再让他领水师了。”
“小秦将军估计是仍想继续领水师,因此向子正求援。”
陈清闻言,立刻拆开秦虎的书信,信还没有拆开,他心里已经怒火中烧。
朝廷里的人…
什么权都要争吗!?
第696章 辽东小朝廷
京城里的事情,陈清现在其实已经不怎么关心。
比如说他前几天收到京城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废太子李朔暴死,如今京城上下都在各怀心思,各自猜测这是怎么一回事。
有人说是废太子忧惧太甚,因此一命呜呼。
也有人说是杨太后的家里人害死了废太子。
还有人疑心是杨相公撺掇着谢太后所为。
为了一个孩子,所有人的心思都纠结了起来,就连赵孟静也给陈清写信,询问陈清的看法。
但陈清对这件事,只是略有些惋惜,觉得李朔这个孩子命数太不济。
除此之外如果说还有什么别的情绪,大概就是对京城里那些人的鄙夷了。
如果这会儿他还在京城里,那么看在先帝的份上,他多半要去查一查这件事,至少给这个可怜孩子一个交待。
但现在他在辽东,除了惋惜之外,并没有要有什么动作的想法。
但秦虎这件事,却让他心里极度不舒服。
他跟秦虎有没有私交?
这当然是有的,他们在京城就认识,又在东南并肩作战了两年时间,情分还不错,不过这愤怒却不是因为私交。
东南的现状,是陈清一手布置的,景元帝在的时候,陈清跟景元帝达成了一些关于东南的共识。
那就是东南现在的两个市舶司,以及将来福广可能会出现的市舶司,一定需要一支强大的水师维护。
哪怕是剿倭之后,也不能裁撤水师,反而要尽可能扩建水师规模,先以市舶司的收入养活这支水师,等过个七八年十来年,辛苦养活的水师,不仅能维护近海的周全…
更有可能绽放出意想之外的花朵!
那就是开启大航海时代!
陈清的这些想法虽然超前,很多概念景元帝也没有办法理解,但是景元帝整体非常尊重陈清的想法。
水师的规模,也一直在缓步上涨,到今年,秦虎手底下正经的水师,已经有两三万人,大小船只也越来越多。
如今,几年时间下来,陈清在东南的布局终于完成,福广的剿倭也终于结束,眼见着只要在福广弄起市舶司,他当年的规划就能够落实。
可如今,剿倭的事情刚结束,就又有人想要从这里头摘桃子!
说到底,还是背景的问题。
假如是徐茂在秦虎如今这个位置上,不要说领一支成规模的水师,就是顺带掌握沿海所有的市舶司,恐怕京城里也没有人能说什么。
但是秦虎只是个世系的仪鸾司亲卫,与陈清一样是天子亲军出身,天子亲军这个身份,如果是实权皇帝在位,背景那是大到了天上去。
但可惜,现在的皇帝还是个毛孩子,这种背景就谈不上什么背景了。
陈清拆开秦虎的书信,很快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书信的内容也很简单,就是朝廷下令,让他所部就地休整,令他进京述职。
看书信时间,此时的秦虎,大概人已经到京城了。
陈清将书信收进信封里,看了看面前的穆夫人,微微叹了口气:“从前在老家的时候,面对家中悍妇,总觉得人心丑恶,后来到朝廷里做了几年官,回头一想。”
陈大老爷摇头感慨:“竟觉得那悍妇不过如此。”
穆夫人自然听过陈清的故事,闻言掩嘴一笑,轻声笑道:“子正家里那位李夫人,如果听了子正这句评价,估计要找上门来了。”
说到这里,她轻声说道:“说起来,子正如今在辽东,眼瞅着就要有一片基业了,就没有想过要联系家里人?”
这个时代干事业,或者说“造反”,血脉亲近的人相当重要。
因为外姓之人不可信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你卖了,至少要在一些关键的位置上,安排一些同姓同宗,最好是亲兄弟的人。
这些人与你血脉相连,唇齿相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背叛的可能性就相当之低。
本来陈清如果是“白手起家”,凭空做起来的,哪怕再如何讨厌家里的两个兄弟,恐怕也不得不用他们。
一如当年那位女帝大肆封赏自家子侄一般。
但好在陈清是从官面身份起家,有朝廷的身份,天然就能约束下属,因此一直到现在,并不需要怎么依靠血亲来办事。
听穆夫人这么一说,陈清沉默了一番,低眉道:“这几年用不着他们,过些年,过些年如果都顺,或许可以让二郎过来。”
陈家人,陈清本来都不准备接触。
但是眼瞅着辽东这里形势一片大好,最多两三年时间,陈清就能实际上完全控制辽东。
这种时候,是可以适当考虑一些将来了。
毕竟现在的辽东,与以后的辽东,大概率完全不是一回事,以后的辽东,一定会像个小朝廷一般。
他陈清在,一切都好说,但哪天他但凡有任何意外,哪怕是只是一些不好的消息传出去,恐怕辽东都要地动山摇。
周世宗郭荣,吃亏就吃亏在这个上头,一家老小统统死绝了,没有任何自家人可以倚仗。
而陈清如果想要把这片基业彻底稳定下来,那么至少要保证未来二十年他自己不出任何状况,等到他的儿女们都长起来,才算是根基牢靠。
穆夫人闻言,想了想,也叹了口气:“只可惜,顾老爷家里没个儿子。”
她想了想,又问道:“子正母族,便没有什么人?”
“我母亲是洛阳人。”
陈清沉默了一番,叹了口气:“早年家里也是大家族,后来人丁凋零,否则我母亲去后,也不至于几年时间,见不到一个舅姨表亲。”
说到这里,陈清低眉道:“再说了,至少十来年不联系了,感情早已经淡薄,这个时候即便联系到了,让他们过来,也有些突兀。”
穆夫人点头,也是叹了口气:“也只好等一等了,等辽东基业再大一些。”
“到时候子正不去找他们,他们大概也要来找子正你了。”
陈清眯了眯眼睛,出神了片刻,这才看向远方。
“不说这些了,夫人舟车劳顿,先给夫人接风。”
穆夫人四下看了看,笑着说道:“那好,有什么话,咱们边吃边说。”
二人一前一后,朝着已经备好的席上走去。
酒足饭饱之后,陈清给穆夫人安排了住处,然后二人各自歇息。
回到了自己的住处,陈清给秦虎写了封信。
信里也没有说别的,只是说在京城里如果不顺,或者说被安排了什么闲职,就让他先到辽东来。
陈清自然会给他安排事情做。
到了第二天,陈清安排好马车,与穆夫人同乘,前往自在州。
二人在路上,便开始说辽东的事情。
与穆夫人说话,跟与其他人说话的体验大不一样。
跟其他人说话,陈清怎么都要藏着掖着,而穆夫人从头到尾都是反贼,甚至一早她就撺掇着陈清造反,这会儿她跟陈清聊的内容,都是如何在辽东,构建一个新的小朝廷出来。
这聊天内容,就很劲爆了。
一般人听了去,估计晚上都要吓得睡不着觉。
不过此时对于陈清来说,这的确是个相当现实的问题,他必须要考虑,如何构建一套完全独立于朝廷之外,并且完全受他掌控的体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