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刚传回来消息,我们盯着的这千余人开始北撤了。”
战场上,最要紧的能力是什么能力?
当然是情报能力。
这个时代可没有一颗颗天眼,在高空上巡天,也就是说战争一起,对于双方来说,附近都是浓浓的战争迷雾。
需要靠斥侯兵以及探子,一点点前探。
假如一个人,拥有拨开战争迷雾的能力,那么只要他不蠢笨,只是个中人之资,大概也能把那些名将给吊起来打。
如今,陈清虽然没有拨开战争迷雾的本事,但耕耘多年情报工作,让他还是比对手,多了几分洞见。
“也就是说,佟胜的建州卫援兵后撤了,至少是一部分兵力后撤了。”
陈清手点在地图上,语气深沉。
他看不见佟胜的所有援兵在什么位置,到现在确认了其中一股兵力后撤,那么就可以借此推断整个建州卫的动向。
至少能看出来他们对这场战事的态度。
“我推定,后续的战事,建州卫即便会介入,但是介入的力量也不会太多,我们可以把全力,放在建州右卫上。”
佟胜后撤的原因,陈清并不清楚,不过如果单靠猜想,说不定是因为舒穆勒的“援兵”,要从建州卫的地盘上过境来支援王阶。
因此,吓到了佟胜。
毕竟此时此刻,舒穆勒这个人在佟胜王阶眼里,已经成了反骨仔了。
秦穆抬头看着这张地图,思索片刻,然后沉声道:“大人,眼下的问题不是兵力不够,是建州右卫的这些人,凭借着地利,一直后撤,不与我们接战。”
“如果一味地深追,恐怕落入右卫的陷阱之中。”
陈清“嗯”了一声,手中的棍子点在东边的一座城上:“这里是合兰城,太宗皇帝的时候,曾在这里设合兰城卫。”
“如今,这个卫所已经不在,但是合兰城还在,也是建州右卫比较要紧的市集之一,我们东进,只到这里,如果打到这里,王阶还不还手,那就没有追击的必要了。”
“到时候,咱们就开始有序后撤,将沿途部族人口,通通迁回辽东都司。”
“然后找机会,看能不能打一打佟胜。”
说到这里,陈清的目光又落在了地图上:“王阶这个人,野心勃勃,他虽然聪明,但如果他被打到这里也不还手,在女真诸部之中的声望,恐怕要一落千丈,再不可能做什么大汗。”
“我们便赌这一点,看能不能与他合兰城决战!”
说到这里,陈清扫了一眼众人:“我的意见就是如此,各位是怎么想的?”
秦穆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我觉得可行。”
“合兰城这里,差不多就是我们的极限,再继续西进,恐怕后勤就完全补给不到了。”
“那就这么安排,目标…”
陈清环视众人,声音低沉。
“合兰城!”
第728章 以私心破敌!
黑龙江沿途,有一条支流,名叫忽儿海河,忽儿海河的下游,有一块不怎么大的湖泊,名叫镜泊。
镜泊附近,原也有奴儿干都司的卫所,只不过这会儿奴儿干都司不存,原来的卫所也已经不复存在。
奴儿干都司不存在之后,原本的建州三卫开始飞速膨胀,逐渐吞并了奴儿干都司的大部分土地,这才成为了现在这个相对庞大的军事存在。
否则以三个卫所的辖区和建制,根本不可能与辽东都司相提并论。
此时,镜泊这个地方,就是建州右卫与建州卫的中间点,而建州卫指挥使佟胜的大营,就驻扎在镜泊。
此时,佟胜的大营里,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大踏步闯了进来,他一路进了佟胜的帅帐,嗓门吵得震天响。
“佟老二,佟老二!”
佟胜并不是家中长子,只是女真部没有立嫡立长的规矩,最后是他继承了家业。
此时整个女真诸部里,敢这么称呼他的人不多,这么闯进来的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右卫指挥使王阶。
王阶大步走进帅帐,看着正在帅帐里翻看文书的佟胜,怒火中烧:“佟老二,你怎么回事!”
“汉军步步紧逼,眼下马上都要到合兰了,你部为什么还按兵不动?”
王阶气得脸色涨红,咬牙切齿:“我还收到消息,你不仅没有进,一部份兵力还后撤了!”
佟胜放下文书,抬头看了一眼王阶,神色平静:“那你部为什么不跟陈清接战?”
“他们东进几百里了。”
佟胜站了起来,面无表情道:“这中间,至少有几次是接战的良机,可以打他们一个猝不及防,而你只知道后撤,几百里。至少七八个部族,你都弃之不顾,让他们落入陈清手中。”
“怎么?”
佟胜冷声道:“你笃定了他陈清是大善人,不会杀伤我族子民百姓?”
“你!”
王阶怒不可遏。
“你如果早早参战,我怎么会一直后撤?你以为我不想庇护族民吗!”
佟胜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陈清来势汹汹,而且是打你们右卫,不是来打我们建州卫,一定是你们先跟陈清接战,我找机会侧翼佐助。”
“没有我部跟他们主力接战的理由。”
原本的建州三卫,就各怀心思,毕竟这会儿,女真诸部其实已经到了统一的历史节点。
各种条件,都已经成熟,只等着天降一位英主,来完成这一个壮举。
而陈清到了辽东之后做的事情,除了建设辽东都司以外,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把这件事给挑明了。
现在,三卫指挥使都很清楚,有人想要一统女真诸部,做女真诸部的大汗。
这也是陈清目前最大的成就之一。
既然有了这个心思,那么虽然三卫还是会协同进攻,但一定心思各异。
比如说现在。
佟胜并不愿意先与陈清接战,因为他担心一旦打起来脱不开身,己部损伤太重,之后会被王阶趁虚而入,一口气吃掉建州卫。
王阶也同样是这个心思,他也担心如果跟陈清交战损伤太重,事后不是被辽东都司吞并,反而有可能是被建州卫的佟胜吞并!
他们有地理优势,陈清即便打赢了也不一定能找到他们的位置,但是佟胜想找他们,却是一找一个准!
自己人更了解自己人。
于是,才有了眼下这种僵持的局面。
“陈清马上要到合兰城了!”
王阶眼睛都红了,他声音沙哑:“合兰城,有上万人聚居!”
“真要被陈清那个小儿打到合兰城,且不说这一次成败如何,往后他一定会变本加厉!”
“咱们同文同种!”
王阶声色俱厉:“要被一个毛头小子,欺到这种地步吗!”
佟胜依旧不为所动,他闷声道:“陈清所部,左右不过两万多人,你右卫兵强马壮,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
“再说了,用不着扯什么同文同种。”
佟胜压低声音,缓缓说道:“陈清那小子,手段高明得很,小清河之战,他掳走了舒穆勒手底下两千多青壮,还有几个部族一千多号人。”
“听说那一千多部族妇孺,陈清在辽东西边一些的地方,给他们划了块地,给他们分了田地耕种。”
王阶冷笑道:“那小子一肚子坏水,还给妇孺分地,那些妇孺家里的青壮,多是为他所杀,此仇此恨,永世难忘,难道是给几块地就能抹掉的吗?”
“能。”
佟胜面无表情道:“前段时间,舒穆勒在安乐州跟陈清见了一面,你知道吗?”
王阶面色微变,却没有说话。
显然,他也是知道的。
“如果头领一直仇恨汉人,那么此仇此恨,自然天长地久,可如果头领也倒向了汉人,一如一百多年前那样呢?”
“那时候,为什么会有建州卫?”
佟胜面无表情道:“你也读过书,应该知道所谓的仇恨,其实浅薄得很,大军压境之后举国投降,难道那个时候双方就没有仇恨?往日的深仇大恨,只要无人领头,第一代人被压制得不敢动弹,二代三代之后,便无人记得了。”
“舒穆勒,大概就是这样一个角色。”
佟胜声音低沉:“他如今,领了五千精兵南下,派人来跟我说,要过来支援战场,共御汉人,你说我该怎么办?”
“让他借道吗?”
“我如果不闻不问,他跟陈清两面夹击,你建州右卫没事,我们建州卫一个月时间都撑不到,就不复存在了。”
“我只能分兵回援,看住舒穆勒。”
王阶脸色难看,怒声道:“舒穆勒这个贱骨头!”
“被陈清杀了这么多人,眼下却去给他当狗!”
“陈清没有杀舒穆勒多少人。”
佟胜淡淡的提醒道:“应该只有一千多,其余都是俘虏,说起来,你们右卫折损的人手,要远远多过左卫。”
“我们建州卫,至今也还有一千来人,被辽东都司俘虏。”
说到这里,佟胜面色阴郁:“要这么算起来,马上陈清手底下的我族俘虏,都快要能组成一个卫所的编制了!”
王阶听了,脸色更难看。
去年他去打辽东港,在陈清手底下吃了大亏,三千多精锐最后只回来了一成。
这已经让右卫伤筋动骨,以至于原本对辽东都司不屑一顾的建州兵,现在被陈清骑脸进犯,他们都打得相当谨慎。
而且因为这件事,王阶本人在右卫的威信,也是一落千丈。
毕竟,建州三卫本质上都是部族联盟,而没有一个统一的政治架构,王阶只在自己本部族里,有绝对权威。
他带兵折损太重,其他部族自然不服他。
“陈清距离合兰,只有一百多里了,如果不管他们,两三天他们就能打到合兰城。”
“佟兄,你我要是再这样互相猜忌,就真给舒穆勒那个贱骨头得逞了!”
佟胜站了起来,抬头看着地图,皱眉说道:“合兰城说是城,其实没有城墙,也无城可守,眼下只有两条路。”
“第一,是你我派使者去见陈清,与他讲和,跟他说,我们认可他在辽东的存在,并不与大齐朝廷有什么往来。”
“第二条,就只能是你部在合兰城外与陈清决战,你们只要打起来,我部立刻跟上,进攻他侧翼。”
“拼上一把,怎么也能把他打残,打退。”
说到这里,他看着王阶,缓缓说道:“你说呢?”
“陈清这人狠辣,他这般费力一路打到这里,和谈…也无从谈起。”
“他不会相信我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