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陈清正与钱度一起,行走在自在州的城墙上,陈大老爷伸手指向远方,笑着说道:“元衡兄你看,差不多今年年底,就能彻底竣工了。”
弘治元年,陈清开始着手扩建自在州的州城。
因为没有大规模征辟民夫修城,而是用雇佣制度,民夫数量不算太多,再加上工程规模庞大,一直修到今天,这座大城的城池扩建,才算是到了收尾阶段。
钱度跟在陈清身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正前方最后一段城墙,已经到了合龙阶段。
再有一段时间,城池合龙,这座大城,就算是彻底落成。
钱度笑着说道:“比属下家乡的淮安府城,还要再大些了。”
说到这里,他看向陈清,问道:“侯爷有没有想过,给这座新城起个新名字?”
陈清笑着说道:“我都想了几个月了,不过我学问浅薄,今天让元衡兄过来,也是想让元衡兄给起个名字。”
这座城,叫奉天城其实也没有什么问题。
不过南直隶有应天,京城又是顺天,如果陈清在这里弄出个奉天,那么竖旗造反的态度便昭然若揭。
这个时候,还是略有些不合适的。
钱度摸了摸下颌的胡须,正想说话,只见陈清的亲卫钱川,一路小跑跑上了城楼,将几份文书,递到了陈清面前:“头儿,京城送来的消息!”
陈清接过文书,扫了一眼满头是汗的钱川,哑然道:“什么事这么着急?”
他一边说话,一边拆开文书,很快从头到尾都看了一遍,神色微变。
钱度也在看着陈清,问道:“侯爷,京城出事了?”
陈清把文书递给他:“元衡兄你看。”
他语气古怪。
“言琮在京城挨打了。”
第755章 帝路
钱度状元出身,又处理文书多年,几乎可以说是一目十行,几份文书,很快被他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抬头看着陈清,问道:“这是侯爷安排的?”
陈清摇头:“跟我没有关系。”
言琮在京城挨打这件事,的确是出乎陈清意料之外,因为他并没有交待过言琮去做这些事情。
这趟进京,只需要把小皇帝大婚的事情给应付过去,顺便把秦虎给弄回辽东,对于陈清来说,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但不得不说,这事对于他来说,是个还不错的机会。
建州三卫,已经在他陈某人的盘中了。
从去年年底,舒穆勒要把女儿送到自在州来,这个事情就已经成了事实。
因为舒穆勒,这几年从辽东这里拿到了不少好处,而且是实打实的好处,比如说辽东港。
一旦脱离辽东,建州左卫的生活水平,都会直接下降。
此时的舒穆勒,各方各面都已经倒向了陈清,陈清一旦出兵,舒穆勒是会直接带人配合的。
甚至…舒穆勒已经几次暗示陈清,想让陈清出兵东进。
因为建州三卫,现在想靠自己内部力量来完成统一,已经不大现实,只有辽东都司这个外力介入,才有可能实现统一。
陈清与舒穆勒之间早有一些“合作意向”,在辽东都司吃下建州之后,辽东都司需要一个女真部的酋长,来帮助辽东都司,稳定女真诸部。
准确来说,是防止辽东都司,陷入人民战争的泥潭之中。
舒穆勒,几乎就是唯一的人选,那么可以预见的是,只要陈清吃下建州,建州左卫会怎么样不大好说,但是舒穆勒以及他所在的部族,一定节节高升。
在这种情况下,辽东都司东进,其实只差一个由头而已。
言琮被打,而且是被建州女真在京城打了,这事毫无疑问是个极佳的理由。
要不然,钱度也不会直接怀疑到自家东家身上。
钱状元琢磨了一番,将文书递还给陈清,正色道:“京城里这事的前因后果且不说,但这事对于侯爷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情,在这件事情上,咱们辽东是完全主动的。”
“进,侯爷可以领兵东进,一举吃掉建州,退,侯爷也可以等着,看一看朝廷的态度,知道朝廷,如今对辽东是个什么看法。”
陈清眯了眯眼睛,缓缓说道:“言琮跟了我十几年了,都没有被人打过,这件事,不管是谁,都要给我一个说法。”
这几份文书上,并没有说明,是言琮主动故意惹事,只是陈述了事实。
包括言琮自己送回辽东的文书里,也是这个说辞,因为有些事情,是不能见诸于文字的。
一旦落在纸上,不仅没了效果,还有可能成为朝廷捏在手里的一个把柄。
因此这个时候,其实陈清也不清楚,礼部会馆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而言琮对于他来说,可以说是身边的第一亲信,出了这种事,他当然不会高兴。
站在陈清身后的钱度,也没有再在这件事上多说,毕竟这事归根结底,更多是军事以及对外的事情,跟他这个内政官关系不大。
钱状元抬头看向还在忙活的城墙,笑着说道:“侯爷,自在州现在,人口比起前几年,已经几乎翻了一倍,哪怕朝廷不愿意在辽东设省,但自在州怎么也可以设府了。”
“依属下看,取安宁辽东之意,可以上书朝廷,改自在州为辽宁府,这座新城…”
“以后便叫辽宁城,侯爷觉得怎么样?”
“辽宁…”
陈大老爷对着钱度眨了眨眼睛,随即笑着说道:“那好,就叫辽宁城,元衡兄这几天就起草奏书,以我的名字,奏报朝廷。”
现在的辽东,本钱不小,只要不是特别过分的要求,朝廷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只要陈清把名字报上去,朝廷几乎是一定同意的。
二人行走在城墙上,又聊了一阵子,陈清背着手看向远方,缓缓说道:“元衡兄到辽东,也已经五年时间了。”
“这五年时间,托元衡兄之功,辽东算是渐渐有了模样,各级衙门,税制等等,都已经慢慢健全,如今这座新城也要建起来了。”
他看向钱度,笑着说道:“元衡兄觉得,辽东之后,该往哪里走?”
钱度毫不犹豫,微微低头道:“侯爷,有些事您比属下更清楚,但侯爷既然问了,属下就大胆说上几句。”
“自古以来,割据地方者,即便能成,但除非中原大乱几十年,否则至多也不过一两代人。”
“如今,中原并不曾大乱,大齐各地虽然糜烂,但依旧江山一统,如果侯爷止步割据,辽东…也不过一二世而已。”
钱度面色坚定,自己提出了一个问题。
“原因何在?”
“根在进不进取。”
钱度正色道:“纵观史书,古往今来,历朝历代都是开辟之初战力最强,一如如今的辽东一般,侯爷在辽东,用了七八年时间,才打造出来一支精锐的辽东军。”
“这支辽东军,如今正面匹敌建州兵,也丝毫不落下风,属下相信,如果与大齐地方卫所兵交战,可以所向披靡。”
“与大齐禁军相比,多半也是优势。”
他看着陈清,低眉道:“但如果侯爷手握如此精锐,不思进取,把他们困在辽东,一二十年之后,这一批将士老去,再换上来新人,便未必有这等战力了。”
陈清回头看着他,许久之后,才低眉道:“元衡兄,是想让我造反啊。”
“侯爷五年前,便已经在造反了。”
钱度笑着说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属下的意思是,侯爷便不要再顾忌他人的看法了。”
说到这里,他严肃了起来,缓缓说道:“纵是千夫所指,万夫所指,等侯爷御极天下之后,自有大儒,为侯爷加持天命。”
陈清低眉,然后抬头看向远方。
从彻底掌控辽东到现在,五年时间过去,他已经完全消化掉了辽东,并且把辽东打造成了自己的大本营。
这一点相当重要。
历代枭雄,为什么有些人可以屡战屡败,依旧能够轻易拉起来人马东山再起,而有些人只要败上一场,看起来数十万众的势力,立刻灰飞烟灭?
归根结底,就是有没有大本营的区别。
有了大本营,才有了吃败仗的资格,否则根基不牢,一切荣华,都有可能变成梦幻泡影。
陈清已经有了大本营,如今他手里的辽东军,也差不多恢复到了原先辽东卫所兵的人数。
也就是五万人左右。
几年时间下来,钱粮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也就是说,他现在,各种准备都已经停当,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往前走,还是留在原地,做他的辽东王。
如果真往前走上那么一步,那就正式踏上帝路,以后必然会被无数人唾骂,被无数人戳脊梁骨。
但如果止步辽东…
再过几年,可能他五万人都未必养得起了,而且再过几年,这五万人还有没有现在的战力,都很难说。
陈清看向远方出神。
钱度微微低头道:“请侯爷上书朝廷,任属下做第一任辽宁知府。”
“如果被骂,属下与侯爷一起,被天下人唾骂。”
陈清回过神来,哑然一笑:“元衡兄倒是心急得很。”
钱度微微低头道:“不是属下心急,在属下看来,机会,只在这两三年间。”
“如果五年之内,侯爷依旧困在辽东,那以后,侯爷就只能向东尽力吃下奴儿干都司,向南还未必能打下朝鲜。”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陈清一连回答了两句,缓缓说道:“那就先…吃下建州再说。”
说完这句话,他看向钱度,笑着说道:“此前,我一直以为元衡兄,是个温润君子。”
钱度对着陈清,欠身行礼:“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正是因为大齐不行大道,属下才乘桴于海,一路漂到辽东,来投奔侯爷。”
陈清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
“元衡兄的心思,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
第756章 第一步!
在此之前,陈清并没有感觉到钱度,有如何如何大的野心。
但现在看来,他的确是小看了钱度。
这位钱状元五年前,从松江港坐船来到辽东的时候,估计就在想着造反的事情了。
至于辽东到底造不造反…
五年前,陈清的想法是,先把辽东消化掉,把辽东这片地方给经营好了,之后就可以虎视中原。
所谓虎视中原,自然就是静等天下大变。
一旦大齐朝廷生出什么太大的变化,或者天下大乱了,陈清就可以着手西进入关,夺取天下。
而钱度的想法,明显要比陈清更加激进。
这位钱状元的意思是,积极寻找一切入关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