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进这间偏殿之前,秦太后以及杨元甫都已经提醒过他,今天议事,不管心里怎么想,都憋在心里,只听只看,不要发表自己的意见。
而此时,下首发出这一声质问的,正是兵部现任尚书郑嵩。
这位兵部尚书站了起来,厉声道:“不经请示朝廷,便兴师动众,擅启战端,这分明已经是谋逆了。”
他看向姜禇,沉声道:“世子,五年前您去辽东与辽东定下章程,当时说好,陈清只在辽东都司,如今又该怎么说?”
姜禇皱眉,看了看这位兵部尚书,闷声道:“那郑大人此时把我绑起来问罪就是。”
郑尚书怒声道:“下官这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顾拙言的奏书,郑尚书刚才没看吗?”
“顾拙言说。”
姜禇扫了一眼众人,沉声道:“或因榆关增兵,以致辽东东进。”
“这句话,诸位大人刚才谁没有看过?”
陈清在辽东,跟顾方说了实话,也说出了东进的确切原因,但是顾方在给朝廷的奏书里,却不能说得太笃定。
因为这种事,一般来说,陈清是不会直接说出来的,从理论上来说,只能是推测。
否则的话,撇开政治上的考量不提,单他顾方,就有与辽东私通的嫌疑。
这个“或”字不得不用。
但即便如此,众人依旧能清晰地看出来顾方的意思,也大概知道,陈清东进,就是因为朝廷在榆关增了兵。
两个人争执了起来,很快又有几个人加入了争论,一时间这场小型会议,变得如同菜场一般。
“好了!”
最终,还是谢相公站了起来,喝止了众人。
场上立刻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谢观,尤其是在一旁旁听的杨元甫,低头喝了口茶水,好整以暇地看着谢观。
此时,杨相公到京,也已经六年时间,最开始两三年,他每日进宫教书,完完全全就是朝廷太傅。
后面三年,因为身体不大好,他只隔几天进宫一趟,只能算是朝廷的顾问了,可即便如此,杨相公现在在朝廷里,也依旧有了不小的影响力。
至少不输给内阁任意一个阁臣。
这会儿,他等着看谢观,如何处理辽东的事情,因为这件事一个处理不好,就有可能成为谢观辅政以来最大的危机。
他因此罢相,也不是没有可能。
谢观扫了一眼众人,然后低头对着弘治天子欠身行礼,最后开口说道:“陛下,娘娘,诸位同僚,谢某以为,今天这件事之后,辽东已经到了不得不处理的地步,朝廷,决不能再视而不见了。”
“如果再视而不见,朝廷的体面,便荡然无存,至少要让辽东,看到大齐朝廷的威严。”
说到这里,他看向众人,继续说道:“如今,辽东上下,兵马至多不过四五万人,其中还有不少朝廷的耳目,朝廷只榆关一线,便有数万人。”
“我以为,朝廷无论如何,也要对辽东用兵,至少要动弹动弹,不然陈清,以后会更加肆无忌惮。”
郭相公剧烈咳嗽了几声,开口说道:“那用什么名目呢?直接布告天下,讨伐陈贼?”
谢观微微摇头,沉声道:“辽东进攻建州,不算大罪,不能因此兴兵讨伐,否则天下愚夫,不会理解朝廷。”
建州与大齐作战几十年了,如果此时朝廷因为辽东兴兵讨伐建州,就发兵讨伐辽东,传之天下,天下人未免议论纷纷。
郭相公皱眉:“那用什么名目?”
谢观沉声道:“直接兵出榆关,说与辽东军换防也好,说是朝廷东出平定建州叛乱也好,理由总是好找的!”
“如果辽东军阻挡大齐将士,便是公然谋反,到时候朝廷讨伐辽东,就名正言顺。”
“如果辽东军不反抗,朝廷便接过辽东防务,将现有辽东军调回关内打散,把陈清带回京城里来,交三法司议论!”
谢相最后一段话,众人听在耳里,都是一阵哂笑。
所有人都清楚,只要朝廷发兵,辽东军不可能不反抗。
只看这场战事,最后打成什么样子了。
如果按照谢相公的法子来,最理想的状况,并不是朝廷平定辽东,因为平定辽东,必然付出巨大代价。
最好的情况是,朝廷大规模军事调动,惊动了辽东军,逼得辽东军不得不收回东出的触角,转而防备榆关方向的王师。
最好,顺带逼着陈清,主动上书向朝廷请罪,这样朝廷装模作样的申饬陈清一番,里子面子就都有了。
事实上,谢相大概就是这么想的。
否则也不必找什么换防或者借道的理由,直接公告天下,讨伐辽东就行了。
不敢直说,说明没有把握。
而在场众人,都是聪明人,谢相一番话之后,大多数人也都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帝座上,弘治天子一言不发,但是脸色并不大好看。
他还是少年人,辽东出了这种情况,对他来说是不可容忍的,他当然想发兵讨伐辽东,不过这个时候,多年的教育,还是让他冷静了下来。
这位弘治天子扭头,看了一眼屏风后头。
过了一会儿,屏风之后才传来一个声音:“诸位意见呢?”
其他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终,还是兵部尚书郑嵩起身,对着弘治天子拱手行礼:“陛下,娘娘,臣觉得谢相所言极是,无论如何,也要展现展现朝廷威严,至少也要惩戒一番他们,把辽东军逼回辽东都司!”
在场大臣,这才纷纷起身,出言附和。
最后,谢相公看向魏国公徐英,开口说道:“公爷,这趟就由公爷领兵挂帅,由大同总兵杜琰,给公爷做副将如何?”
这个安排,算是比较常规的安排。
因为徐英地位足够高,身份也足够高,而且徐英在禁军之中,很有威望。
这一趟朝廷的军事行动,是必然要出动禁军的,如果不出动禁军,就只能出动宣府以及大同的边军。
相比较来说,是出动禁军更加合适。
出动禁军,徐英挂帅就合情合理。
然而徐英身份地位是有了,但若说实战能力,却未必怎么样,毕竟他几乎没有什么实战经验。
因此,再从边军之中召个大将进京,给徐英做副将,也就是让徐英统领方向,弹压禁军,再让那位大同总兵,实际上指挥具体作战。
配置相当合情合理。
魏国公站了起来,对着皇帝抱拳行礼:“臣,谨遵陛下,娘娘诏命。”
屏风后面的太后娘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三天时间,内阁与兵部还有五军都督府,以及有司衙门,将动兵章程议定出来,到时候再定主帅人选。”
说到这里,太后娘娘叹了口气:“兵部下急递,把杜琰先召到京城来罢,免得到时手忙脚乱,没人可用。”
杜琰坐镇大同以来,大同边地近十年都是太平的,他也是大齐军方,目前比较能打仗的大将之一。
现任辽东都帅秦穆,早年都在杜琰帐下听用过。
兵部尚书郑嵩立刻低头应了声是。
太后娘娘这才起身,揉了揉眉心,叹息道:“朝廷诸事,拜托诸公了,尽快把这事给办好,让大齐重新安定下来。”
“总不能这两年哀家归政,交到天子手上的,是个不太平的大齐,这样,哀家以后也无颜见列祖列宗。”
说到这里,她站了起来,转身离开。
秦太后离开之后,弘治天子总算是松了口气,他看了看众人,声音沙哑,目光灼灼:“诸卿…”
“尽快拟订章程罢。”
第769章 老朽的机器
一场议事之后,京城震动。
这么大的事情,本就不好隐瞒,更何况当天参与会议的,足有十几个人。
这十几个人回去之后,不大可能人人闭口不言,或多或少会透出一些风去,再加上对于京城里那些上层圈子的人而言,乾清宫的墙,未必比怡红院的墙厚。
兵部上下,再一掺和进去,到了第二天,朝廷内外,就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这件事。
也是同一天,禁军三大营的高级将官,都被召进了兵部议事,原本相对闲散的兵部,骤然忙碌起来。
很多兵部官员,连家都回不了,就只能在衙门里打地铺。
这座已经有些老旧的国家机器,带着咯吱咯吱的声音,缓缓开动了起来。
第三天傍晚,宗人府宗正姜禇,被请到了魏国公府吃饭,魏国公徐英还有小公爷徐茂都在场。
一顿饭吃完之后,三个人又在魏国公府后院,摆了个小酒桌,一轮酒下肚之后,姜禇看了一眼徐英,叹了口气:“咱们都是一家人,舅舅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徐英仰头喝了口酒,叹了口气:“三大营的情况,二郎听说了没有?”
姜禇皱眉:“我不在禁军,如何能知道禁军的事情?”
徐英仰头吃酒,然后看向徐茂。
徐茂立刻接话,沉声道:“昨天上午,我被召进兵部议论事情,兵部那里已经定了下来,腾骧四卫不参与这一次战事。”
他顿了顿,又说道:“大概是从三大营调集兵力,赶赴东北,这事是上午定下来的,结果到了下午…”
他抬头看向姜禇,一声叹息:“结果到了下午,不少神通广大的人,便得到消息了,昨天一下午时间,腾骧四卫莫名被塞进来了二百多人。”
“都是从三大营调来的。”
徐茂默默说道:“文书齐全,合情合理。”
姜禇沉默了一番,微微摇头:“天下承平日久,他们不想打仗,也不出奇。”
“二郎知道,昨天一下午,三大营少了多少人吗?”
徐茂低声道:“除了这些神通广大,被硬塞进腾骧四卫的,还有一些人干脆就病了,伤了,或者直接被三大营开革了出去!”
“从昨天下午到今天,加在一起恐怕又有好几百人。”
姜禇哂笑一声,仰头猛地喝了一大口酒。
大齐…太久太久了。
像是魏国公府这样的勋贵,到现在已经传了六七代人,魏国公徐英,便是第七代魏国公。
朝廷的勋贵,可不止魏国公府一家。
这么多勋贵,这么多代人下来,再加上一二百年来,各代都有能人硬生生挤进“赵老爷”的队列之中,这些人家之间又互相通婚,纵横交错。
以至于京城这块地方,大街上随便拎起来一个人,就很可能是哪个国公家的表亲,哪个侯府家的小公子,或者哪位尚书侍郎家的儿孙。
人一多,就不大好安置,一些相对边缘的人,便被挤到了禁军之中去,也算是给他们找了个差事,防止他们惹是生非。
而国朝初年,那个满是良家子的禁军,现在良家子所占的比例,已经不是很高了。
小公爷说到这里,也很是恼火:“还没有影呢,就这么多人往后缩,恐怕禁军里,每一个百户营,都有人离开禁军。”
“后面真把三大营调到前线去,打生打死了,剩下的人会怎么想?”
姜禇放下酒杯,淡淡的说道:“这种事是没办法的。”
他看了看自家舅舅跟表兄,自嘲一笑:“要是细查重办,且不说要花费多长时间,只怕随便一查,不是查到徐家的旁支,就是查到姜家的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