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宁卫指挥使,是旧辽东都司的一个百户,名叫张成,当年陈清刚到辽东的时候,遴选了第一批辽东军,张成在当时就被选中,在最初的辽东军中同样任百户。
七八年时间过去,他已经成为陈清手底下十大指挥使之一,成了在辽东都司举足轻重的人物。
此时,这位广宁卫指挥使,与东宁左右两卫的两个指挥使,都齐聚在榆关前的这个千户所。
准确来说,是齐聚在陈清的大帐之中。
大帐里,依旧挂着一张地图,是燕山走廊的一张缩略图。
这张地图右下角还有个标注,写了弘治二年字样,显然已经绘制出来许久。
三个指挥使,老老实实地站在陈清面前,时不时抬头看向面前的这张燕山走廊地图。
陈清也在看着这张地图,他出神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扭头对着三个指挥使按了按手:“坐下说。”
张成等人都松了口气,连忙对着陈清抱拳行礼道谢,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陈清看着这张地图,开口说道:“榆关增兵的事,广宁卫知道罢?”
张成连忙站了起来,抱拳道:“回侯爷,这事去年广宁卫便已经向侯爷禀报过,我们广宁卫的将士,与原来那个榆关的山海卫,还是有些交情的,从前山海卫的人还会出关来,拿着关内的东西,跟我们换一些关外的东西。”
说到这里,张成咳嗽了一声,连忙说道:“侯爷明鉴,我们并不曾走私,这些都是跟总兵衙门汇报过的。”
陈清皱了皱眉头:“让你说榆关,谁说你走私了?”
“是,是!”
张成低着头,继续说道:“去年下半年,山海卫的人就不怎么出关了,属下专门派人去打听了一番,差不多去年秋天,榆关就添了两个卫所驻扎,那个时候还弄得混乱了一阵子,听说新来的两个卫所,与山海卫之间还打了几架。”
“到今年,榆关就已经增至五个卫所,现在有可能已经有六个卫所。”
说到这里,张成抬头看着陈清,低声道:“侯爷,调来榆关的,应该都是地方卫所…”
陈清对着他摆了摆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然后看向燕山走廊,淡淡的说道:“三位,今天我召你们过来,是要跟你们说一说榆关的事情。”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收到消息,朝廷里有奸臣。”
陈清语气不疾不徐,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但是“朝廷里有奸臣”这几个字,落到三个指挥使耳中,让三个人的身子都颤了颤。
侯爷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要领兵入关进京勤王,还是要…直接竖旗造反?
陈清看了看三个人的表情,然后继续说道:“陛下年轻,受了奸臣蒙蔽,可能要对我们辽东都司动手,咱们辽东都司,辛苦七八年时间,才有了今日局面,不能就这么束手待毙。”
陈大老爷这番话,内容相当热血,但是他语气平淡,丝毫没有振奋人心的意思。
因为面前这三个人,并不需要这番说辞来说动他们,也不需要跟他们喊什么口号,能在辽东都司坐上指挥使的差事,本身他们就是陈清的嫡系出身。
陈清之所以跟他们说这些,是让他们回各自军中之后,跟底下的人这般说辞。
这个时候,陈清哪怕是竖旗造反,他也自信辽东军上下,该有七八成是愿意跟随自己的。
但这个时候既然还没有竖旗造反,该有的说辞还是要有的。
三个指挥使都不是蠢人,他们立刻明白了陈清的意思,对着陈清低头抱拳道:“侯爷的意思,属下们明白了,属下们回去之后…”
“一定把侯爷的意思传达下去。”
陈清低头喝茶,淡淡地说道:“千户百户里说一说就行了。”
说到这里,陈大老爷顿了顿,沉声道:“后面如有战事,要是有人在军中散播流言,胡说八道,不管是谁。”
“一律就地格杀。”
最底层的将士,一般是没有什么思想的,上官说什么,他们就会做什么,除非…有人在军中四处散播流言。
如今,与朝廷的第一仗很快就要开始,必须要杜绝这种情况出现。
三个指挥使都低头抱拳:“属下遵命!”
陈清想了想,回头指着身后地图上的燕山走廊,问道:“如果有朝廷的军队,出榆关东进,你们有什么想法?”
张成驻守燕山走廊已经有两三年时间,闻言他立刻低头道:“侯爷,燕山走廊南北不过百里,朝廷…榆关的军队再多,也施展不开,属下觉得,以目前的兵力,守燕山走廊一年半载,不是什么问题。”
陈清扫了一眼三个人,又看了看东宁卫的两个指挥使,最后站了起来,手指在地图上:“那我说一说我的看法。”
“从咱们现在所在的千户所开始,南北设防。”
“以每个千户营为一道方向,每道防线之间间隔十里,层层设防,层层设卡。”
陈清手指在地图上,继续说道:“自今日开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从关卡通过,如果有朝廷奸党的乱军进犯,那就层层防线全力阻挡,每个千户营折损只要过一成半,就开始着手准备后撤,撤到防线最后面休整。”
“以此类推。”
陈清缓缓说道:“这样一来,我们就有二十道防线,东西铺开二百里,如果二十层防线都被敌人攻破,那最初撤到后面的千户营,就再一次顶上来。”
他看了看三个指挥使,问道:“明白了没有?”
三个指挥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看向陈清,东宁左卫的指挥使对陈清抱拳说道:“侯爷,属下以为,咱们用不着这么打。”
“朝廷…咳,关内卫所的战斗力,我们多少是知道的,正面对冲,我们也不怵他们,不用未打先防。”
陈清摸了摸下巴,又看了看另外两个人。
另外两个指挥使都低头抱拳:“侯爷,属下也是这个意思。”
“那好,那我稍改一改。”
陈清低眉道:“若有战事,先让东宁卫在这里跟他们打一打,张成你们广宁卫的兵,从广宁卫开始往东设防,按照我说的,十里一道防线。”
张成瞪大了眼睛,抱拳道:“侯爷!我们广宁卫驻扎燕山走廊这么长时间了,真要打仗,也该我们广宁卫先打才对!”
“东宁卫的兄弟一路奔波赶来,应当到后方休整设防!”
东宁卫两个指挥使,都回头看着张成,甚至撸起了袖子。
“侯爷已经吩咐了,你张老三要干什么!”
这些指挥使之间,大都互相认识。
准确来说,他们最开始,都在建州前线待过,只是后来才被陈清安排在辽东都司各个地方。
而此时,辽东都司的制度,是绝对重视军功的,只要前线有军功,就一定能领到赏赐,领到田地,乃至于领到宅子!
这种制度之下,自然战意昂扬。
陈清闷哼了一声:“要吵架滚出去吵,但事情已经定了,先让东宁卫试一试,你们…”
“都下去准备罢,至多后天,就要开始布置下去。”
三个人都缩了缩脖子,低头抱拳。
“属下遵命!”
第776章 邀战!
榆关。
此时,顾方与黄湛两个人,已经进了榆关三四天时间,不过两个人谁都没有急着离开榆关返回京城,而是都留在了榆关。
顾方留在榆关,是接到了朝廷的命令,在这里等候朝廷派来掌兵的杜总兵,与杜总兵交接辽东诸事。
而黄湛,虽然也接到了这道诏命,但他同时还是兵部侍郎,这几天时间,他以兵部的名义,巡视榆关驻军,几天时间下来,弄得榆关上下,战战兢兢。
这些关内的将官,可不敢跟辽东军一样,怠慢这位兵部侍郎,不要说兵部侍郎,就算是兵部主事到了,他们多半也要供大佛一样供着。
两个人在榆关滞留了足足四天时间,官道上,才终于急匆匆奔来了数百骑,为首一个中年汉子,正是原大同总兵杜琰。
如今他已经正式受命,暂任榆关总兵。
之所以没有封他什么平辽大将军,或者任他做辽东都司,主要是因为朝廷依旧没有完全与辽东翻脸。
双方都很有默契的,留下了一丝转圜的空间。
而之所以会有这份空间,说白了,就是哪怕这一仗已经无可避免,双方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赢。
因此,事情就不能做绝。
不过这会儿谁都清楚,这位杜总兵到榆关来,到底是所为何事!
杜琰一路到了榆关,简单问了问榆关的情况,便被榆关的几个指挥使领着,一路来到了黄湛顾方暂住的院落。
这位大同总兵这会儿,已经换上了一身相对来说干净些的衣裳,一路规规矩矩的进了院子。
此时正巧,黄湛正在院子里,与顾方说话,杜琰低头整理了一番衣裳,又理了理杂乱的胡须头发,这才上前,对着二人抱拳行礼,微微低下了头:“下官新任榆关总兵杜琰,见过黄大人,见过顾大人!”
大齐以文制武。
陈清那种挂着太子太保,甚至挂着侯爵,手握重兵的武官,毕竟是少数之中的少数,现实情况就是,哪怕是杜琰这种几乎走到了大齐武将极致的武官,见到了黄湛这种兵部侍郎,也要规规矩矩的低头行礼。
不然,兵部随便给穿穿小鞋,就有他好受的了。
黄湛此时正跟顾方商议回京之后如何向内阁奏报,突然听到这么个粗犷的声音,黄侍郎皱了皱眉头,回头看了一眼杜琰。
过了好一会儿,黄侍郎才收起脸上不怎么好看的表情,尽量挤出来一个笑容:“杜将军真是让我们好等。”
“我二人在榆关,可是等了杜将军四五天时间了。”
杜琰连忙低头,抱拳道:“大人见谅。”
“下官奉命领兵赶来榆关,但是步卒速度太慢,实在是赶不过来,接到朝廷消息之后,下官立刻就把主力交给了小公爷领着,亲自带着一众亲卫,快马赶来榆关,面见二位大人!”
这会儿,朝廷那两万禁军,还在赶来榆关的路上,而杜琰带来榆关的这几百骑兵,实际上是他从大同一路带出来的亲兵亲卫。
真正领兵的大将,往往都有这么一支亲卫,一支到了战场上,可以放心把四面八方都交托出去的亲卫。
黄侍郎笑着说道:“如今杜将军身荷重任,我二人等一等杜将军,也是应该的。”
杜琰这才松了口气,微微低头道:“多谢大人体谅,多谢大人体谅。”
一旁的顾方终于叹了口气,开口说话了:“好了,杜将军一路赶路辛苦,咱们就不在寒暄上浪费时间了。”
“说正经事罢。”
顾方指了指院子里的正堂,开口说道:“杜将军请吧。”
杜琰低头应了声是,跟着黄湛跟顾方,一路来到了正堂。
到了正堂落座,黄湛跟顾方一左一右坐在主位上,杜琰老老实实坐在下首。
文官地位先天高过武官,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同时也是双方都认可的事实。
坐下来之后,黄湛还没有说话,顾方就把这段时间在辽东的见闻大概说了一遍。
一旁的黄侍郎,低头喝茶,时不时看一眼在自家面前点头哈腰的杜琰,心里终于爽利了不少。
这段时间他在辽东,实在是受了大气了!
一直到现在,才终于算是碰到了个懂事的,正常的武将!
想到这里,黄侍郎又看了看杜琰,心中暗自点头。
这样的人,比陈清那种刺头…要顺眼多了。
这个时候,顾方已经说得七七八八,黄湛清了清嗓子,略微补充了几点,然后淡淡的说道:“杜将军,这几天本官在榆关也巡视了一番榆关的这些卫所,倒不是长他人志气,辽东军恐怕…”
“要比榆关这些卫所兵利害不少,杜将军要小心慎用。”
杜琰连忙低头应是,他顿了顿,这才低声道:“黄大人,下官想知道,辽东军在东线,战况怎么样?”
顾方放下茶杯,看了看关外的方向,沉默了一番,微微摇头:“我们离开自在州的时候,建州那里的建州卫,就已经完全处在下风,现在又是半个多月时间过去,东线辽东军现在打成了什么样,就完全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