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地。”
徐茂喝了口酒,然后看向杜琰,缓缓说道:“陈…陈清给他们分了地。”
“辽东所有人,都从那个时候的辽东钦差行署分了地,当了兵的分到的更多,如果在战场上杀了几个建州兵,那分到的土地就更多了。”
说到这里,徐茂神色复杂:“不拼命,建州人打过来,土地便不是他们的了。”
杜琰若有所思,低声道:“意思是,现在也一样,他们觉得,朝廷如果打进辽东,他们在辽东分到的土地,也就不是他们的了。”
“嗯。”
徐茂点头。
杜琰眯了眯眼睛:“朝廷能不能明发诏命,告诉辽东百姓,只要是现在各家有的田地,朝廷不会动他们的,该是谁家的田地,还是谁家的田地。”
徐茂苦笑了一声:“且不说,如何在陈清控制的辽东将这道诏令广而告之,单说朝廷那里,内阁就不可能同意这件事。”
他看向杜琰,低声道:“要是能打下来,辽东的土地,不可能再给这些“叛军”。”
杜琰闻言,微微叹了口气:“那可麻烦了。”
他低头喝了口酒:“那现在,就只有一个办法了,趁辽东军东线的兵力没办法回援,咱们尽全力压过去,至少…要打穿燕山走廊,打到锦州去才成!”
徐茂微微低头:“末将,听凭大将军吩咐!”
…………
就在榆关这里剑拔弩张的时候,另一边的东线战场,秦穆领两万多精锐,已经驻兵忽儿海河河畔。
此时,一场恶战刚刚结束不久,辽东军大军正在休整之中。
帅帐里,一身黑色甲衣的言琮,对着主帅秦穆抱拳行礼,沉声道:“将军,口袋附近百里之内,除一些零星的探子,已经几乎不见女真人身影了!”
秦穆坐在帅帐的主位上,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这个女婿,他沉默了一番,随即缓缓说道:“那传令下去,把那支建州卫的残部吃掉罢。”
一两个月前,他们就已经围住了建州卫的一部分主力,只不过合围了之后,却没有全力吃掉。
一个多月以来,建州卫数次来救,都被秦穆领兵,或者设伏,或者正面击退,让建州卫损失惨重。
这就是陈清曾经说的围点打援。
围敌之所必救!
眼下,这个战术相当成功,一个多月下来,建州卫损失惨重之后,已经基本上放弃了救援这支主力。
现在,这支主力已经基本上没了用处,可以着手吃掉了。
言琮低头抱拳:“属下这就去传令。”
“且慢。”
言琮转身正要离开,却被秦穆开口叫住,他只能回头,继续低头抱拳:“将军。”
“西线的情况怎么样了?”
言琮想了想,开口说道:“距离很远,现在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头儿亲自领了东宁卫还有沈阳卫的一部分兵力,赶到燕山走廊去了。”
“嗯。”
秦穆点头,思索了一番,然后问道:“你们…你们在佟胜身边,有没有能传话的人?”
言琮一怔,随即点头:“有。”
秦穆眯了眯眼睛:“我想跟他见一见。”
“如果他不放心,我可以去他营中见他。”
言琮深呼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岳父,如果真要去佟胜营中。”
他看着秦穆,正色道。
“就由我去罢。”
第781章 作价!
帅帐里,秦穆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痛。
他头痛,不是因为战事不顺。
事实上,东线的战事相当顺利,开战以来短短几个月时间,建州卫的有生力量被大量杀伤,而且他们一路已经向东推进了几百里地,也将建州卫的女真人,往东撵了几百里。
在这个过程中,还有不少女真部族,被秦穆纳入辽东都司治下。
但是战事顺利与战事结束,并不是一回事。
如果这一次辽东要做的是击败建州卫,如今事实上已经做到了,完全可以立刻班师回去,而且建州卫至少五六年时间,没办法恢复元气。
但此时,辽东要做的…或者说陈清要做的,是彻底吃掉建州三卫的地盘,然后尽快在建州三卫编户齐民,推行垦荒种田,扩大整个辽东的地盘以及人口。
想要做到这种程度,仅仅是击败建州卫完全不够。
哪怕不全歼佟胜所部,至少也要彻底打服他们,让他们不敢反抗才行!
而想要到这种程度,估计至少还要大半年,甚至要一年以上的时间。
更严峻的是,王阶的建州右卫虽然已经比从前弱小了许多,但骨架仍然存在,后面建州卫没了之后,建州右卫说不定还要出来横插一脚。
这样一来的话,东线的战事,可能要长达一年以上,甚至更久的时间,才能竟全功!
秦穆闭上眼睛,思索了许久,最后低声道:“你怎么看?”
这是在问言琮。
言琮低声道:“将军,舒穆勒…舒穆勒不肯出全力,所以战事快不起来,我觉得,的确可以考虑跟佟胜谈一谈。”
这就是私心作祟了。
舒穆勒明面上已经完全倒向了陈清,甚至这一次辽东都司东进,也是他期盼已久的事情,这段时间打仗这么顺利,更是多亏了舒穆勒领路。
如果没有他帮着“驱赶”这些建州卫的兵,秦穆想要合围,不会这么顺利。
可舒穆勒虽然愿意帮忙,也很积极地参与进这场战事,但他很少把左卫的兵真正投入进战场。
也就是说,他不愿意让左卫兵与佟胜的建州卫互相厮杀。
秦穆“嗯”了一声,开口说道:“他多半在考虑以后的事情了。”
建州三卫落入辽东都司手中之后,舒穆勒会在辽东都司内部,处在什么样的地位呢?
很现实的情况是,这多半要取决于他手里有多少兵力。
哪怕是陈清,后面也会按照舒穆勒的实力,来决定舒穆勒在辽东都司内部的定位。
而现在,舒穆勒就是在保全自己的实力。
此时,秦穆很担心西线的情况,万一朝廷真的不顾一切大兵压境,以辽东都司剩下的那些兵力,阻挡起来,似乎…是有些吃力的。
要是丢了燕山走廊,让朝廷的军队驻扎在锦州一带,后续哪怕朝廷无力打到自在州附近,但是以后,辽东都司就不得不将很大一部分兵力放在锦州附近。
这样一来,辽东的两条胳膊,就至少有一条被死死地摁在了锦州,后面再想要东扩,乃至于恢复从前的奴儿干都司…
恐怕就成了镜花水月了。
所以秦穆,才想要和佟胜见一见,佟胜这个时候,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边缘,再打下去,至多一年半载,整个建州卫都要在他手里灰飞烟灭。
这个时候谈,当然是好谈的。
如果能通过谈判的方式,收伏建州卫,只多一两个月时间,东线这里就能够处理好,到时候至少可以腾出一万精锐,去支援燕山走廊!
想到这里,秦穆又看了看眼前的言琮。
言琮去谈判,其实是比较合适的。
别看言琮在他面前低声下气,但实际上,二人在辽东的地位,差不了多少,言琮之所以这么客气,更多还是因为二人之间的翁婿关系。
言琮完全有资格代表辽东,去跟佟胜谈任何事。
只不过去谈事,无疑是有风险的,要真让言琮去谈,万一出了事,且不说自己那个小女儿不好交代,以后见了侯爷,又该怎么分说?
秦穆沉思了片刻之后,还是开口说道:“让你手底下的弟兄们,多辛苦辛苦,往西线跑一跑,看看西线那里是什么情况,不管什么情况,尽快知会我。”
“再有佟胜那里,如果他愿意出来见面,你就去跟他见一见,如果他非要去他的大营。”
秦穆微微摇头:“那就再等等,等西线侯爷那里有了消息,咱们再做决断。”
言琮点头,正要应是,就听秦穆继续说道:“还有,建州右卫应该还有大几千青壮,能组织起来的还要更多,要派人盯着,防备着他们与佟胜合兵一处。”
言琮立刻低头抱拳:“属下遵命!”
…………
言琮到前线之前,陈清就交代过他,在战场上,要尽力配合主将的一切安排,有了秦穆的吩咐之后,他立刻招来了下属十来个情报骨干,把差事分发了出去。
有人一路飞马赶往西线燕山走廊,也有人前往建州右卫,去监视建州右卫。
更有人开始,动用起了建州卫内部的暗线。
大概三天之后,建州卫内部就传回来了消息,佟胜同意见面,但是时间地点,都要佟胜那里来定。
言琮略作思考之后,就点头应了下来,如此往来消息几趟之后,就定在了在兰河河畔见面。
言琮只带了三十个随身护卫,一路来到了兰河河畔。
到了之后,才见到已经有一支约莫五百人左右的女真兵力,在兰河河畔驻扎,言琮身后几个嫡系弟兄都看着言琮,低声道:“头儿…”
言琮摇了摇头,回头看向其中一个,开口说道:“来都来了,要是不敢过去,只会被这些女真人笑话,你带几个人,回去禀报秦将军。”
“我去见他。”
说罢,言琮策马奔向女真人的营帐。
近前之后,就有人一脸愤怒,用长矛对着言琮,言琮深呼吸了一口气,朗声道:“佟卫帅,还请出来一见!”
此时,河畔一片寂静无声,没有人答复。
言琮心中战战,但还是咬牙,声音更大了些,还带了些笑声:“要是佟卫帅约我前来,只是为了动刀动枪,那建州卫今年,就要在这片大地上除名了!”
这话一出,才有个一脸疲惫的中年人分开众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言琮,然后挥了挥手。
只见一群女真人,押着个只有十六七岁,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少年人走了出来。
这少年人一脸惶恐,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佟胜指着他,看向言琮,声音沙哑:“言大人好手段。”
“阿图跟了我六年了,从十来岁我就带在身边,言大人大概不知道,前几天他跟我说,言大人要见我的时候。”
“我心中是何等的震惊。”
说到这里,佟胜扭头看着言琮,声音沙哑:“难怪你们能一路如入无人之境,像阿图这种人,在我族中不知道还有多少!”
言琮看了看被绑起来的少年人,神色平静:“他母亲是汉人,是被你们掳到建州,最终死在建州。”
“没错吧?”
陈清刚到辽东,着手安排情报工作的时候,发展了一批建州内部的暗子,这些暗子…大多都有类似的经历。
否则,他们也不会死心塌地地跟着辽东都司。
佟胜眯了眯眼睛,却没有立刻答应:“不能言大人说放人,我们就放人。”
言琮笑着说道:“今夜我要带他回我们军中,如果佟卫帅不许,便干脆连我一起,都在这里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