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福粮公司的股东构成,他当然是清楚的。
这几年下来,福建在发展,与福建相连的潮州府同样也在承接贸易红利。
两地的商人不说水乳相融,但确实已经形成了利益共同体。
土地对于这些商人而言只是后路,更大的利益是海上贸易。
而光复军可以为他们提供海上贸易的支持,以及内地贸易的安全保障。
所以说,在腐朽的清廷之间还是开明的光复军之间选择谁支持谁?
这一点在很多潮汕商人面前,并不是一个选择。
“北线呢?”秦远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落在汀州方向的战略进攻线。
傅忠信的指挥棒移向粤北:“北线,由第一军第十三师负责。他们从汀州出发,经武平、蕉岭,佯攻梅州,牵制粤北清军。”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第十三师进入梅州境内后,不强攻州城,而是在蕉岭、平远一带活动,切断梅州与江西、福建的驿道。
同时会放出风声,我军将派五万人从福建入粤,先取梅州,再下潮汕。”
“五万人?这也太夸张了,他们能信?”站在一旁的石镇常,笑了笑,打趣着问。
能在这个时候插嘴打断傅忠信战略部署的人,除了这位后勤大总管外,怕是也没人敢这么做了。
傅忠信看了他一眼道:“梅州守军不过两三千人,突然遭到攻击,必然向广州求援。
只要他们信了,广东北部的清军就会被牵制住。
至于五万还是三万,不重要。
重要的是,广州那帮人不知道我们的虚实,他们不敢赌。”
秦远看着地图上北线那条长长的箭头,微微颔首。
第十三师,是由福建西部客家子弟练成的新军。
广东正在进行激烈的土客大冲突,让一支主要由客家人组建的部队进入粤北,联合乡土力量,在广东地方站稳脚跟,再合适不过。
他对于傅忠信他们参谋部做出的规划,给予了认可。
“中线呢?”他指着地图上从漳州指向潮州的那条线。
傅忠信道:“第三军的第九师,会从漳州出发,大张旗鼓向诏安推进,做出正面进攻潮州的姿态。他们的主要任务,是拖住潮州清军主力,不让他们南下增援汕头。”
秦远沉吟片刻,问:“潮州古道,清军有多少人?”
傅忠信早有准备:“根据赖军长和情报部门的侦察,潮州古道沿线,清军部署了大约六千人,多是绿营老卒,装备虽说陈旧,却也有火器与大量火药,而且还占据地利。硬打,不是打不下来,但伤亡不会小。”
“所以,第九师的任务是牵制,不是攻坚。”秦远道。
“是。”傅忠信点头,“第九师会在诏安一线构筑工事,做出长期对峙的姿态。清军不敢轻动,潮州的兵力就被钉在了这里。”
秦远看着地图,心中已有盘算。
清廷在广东是有很雄厚的组织力量的,因为广东是赋税大省,人员齐备,地方宗族势力也十分庞大。
再加上天地会、以及土客冲突的缘故,广东的军队力量十分有根基。
硬打,不是打不下来,但留给光复军的时间只有不到三个月。
在英法联军南下之前,必须在广东拿下尽可能多的胜利果实。
所以,这场广东之战,必须速胜,且需要避免不必要的战损。
他的目光落在海上:“水路呢?”
傅忠信的指挥棒点在厦门,然后一路向南,划过台湾海峡,落在汕头外海:“四千名士兵会从厦门登船,走海路南下,三天内可到汕头外海。”
“最佳方案是,在赖欲新主力抵达饶平的同时,海上部队在汕头附近登陆,两面夹击。”
他顿了顿,补充道:“汕头此时刚刚开埠,守军不足千人,几乎没有抵抗能力。
拿下汕头,赖军长的主力就可以从饶平直下,与海上部队会合,控制潮汕平原的出海口。”
“另外,我参谋部已与后勤部合作,由福粮公司出面,在平和、云霄囤积了三个月的粮草弹药,沿途村落也在陆续安排补给点,确保主力轻装急行。”
秦远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北线佯攻梅州,牵制粤北清军;
中线对峙潮州,钉住清军主力;
南线主力直插潮汕,拿下汕头。
这三路并进的布局,环环相扣,密不透风。
而水路的加入,更是画龙点睛。
再保证后勤补给的情况下,当能速胜。
这就是参谋部的作用,将自己的意图,变成可执行的方案。
他沉默了片刻,在心中反复推演着每一个环节。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如炬:“部署我看了,大体可行。但有几点,要调整。”
傅忠信一怔,随即挺直身躯:“请统帅指示。”
秦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粤北的韶关、南雄位置。
“北线的第十三师,不光要做出佯攻的姿态,还要尽可能拿到广东北部山区的控制权。
韶关、南雄一带,地瘠民贫,清廷控制力弱,但战略位置极其重要。
这两个地方扼守广东通往湖南、江西的孔道。
只要我们占住这两个关口,就关上了清军从湖南、江西增援广东的大门,也封住了广东清军的退路。”
“关门打狗?”参谋副总长杨再田眼睛一亮。
秦远微微点头,手指移到梅州的位置:“告诉十三师,不要急着打州城。把梅州围起来,围而不打。
让城里的人自己去求援,让广州的官老爷们自己去猜,我们到底要打哪里。
等他们慌了、乱了、把兵力调来调去的时候,我们该拿的地方,早就拿下了。”
傅忠信眼睛一亮。
这个战略,比他原定的“以潮汕为据点逐步推进”要激进得多,但收益也大得多。
一旦北线得手,广东清军将陷入南北受敌、退路被断的绝境。
秦远的手指继续移动,从潮汕平原向西移动,划过陆丰、海丰,最后落在惠州府的位置:“南线的赖欲新,在拿下汕头之后,不必回头收复潮汕府城。
留一个团守住汕头,主力直接往陆丰、海丰方向推进,拿下惠州府全境。”
“惠州?”傅忠信瞪大眼睛,“统帅,那潮州府城怎么办?”
“潮汕平原是案板上的肥肉,跑不了。”秦远淡淡道,“第九师不是还在中线吗?”
“发动宣传战,让潮汕本地的民团和大族配合,第九师直接拿下潮汕全境,清理境内的官军,围困潮州府城。”
“赖欲新的主力,在拿下惠州后,继续向西推进,直逼广州府。”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潮汕的商人们,跟福建做了这么多生意,该知道怎么选了。”
傅忠信恍然大悟。
秦远继续道:“第九师在地方商人的配合下,拿下潮汕全境后,不必急着向西推进。”
“守住潮汕,清理境内的官军残余,把分田的事先做起来。等南边的主力拿下惠州,再东西对进,合围广州。”
他的手指最后落在广州的位置上,重重一点:“只有拿到更多的战略节点,我们才能在与英国人的谈判中,获得更多的筹码。”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根手指上,落在那个代表着整个广东权力中心的红圈上。
秦远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英国人不是要谈吗?光是一个‘承认光复军’,有什么用?他一句口头承认,能当饭吃?能当枪使?”
“要谈可以。必须承认我光复军对广东的合法控制权。作为交换,我们可以承诺,不单方面废除英国与清廷签订的条约。”
傅忠信愣住了。
杨再田也愣住了。
甚至是石镇常都愣住了。
他们可全都知道,秦远可是对洋人的不平等条约深恶痛绝的。
可如今,为什么要承偌不单方面废除不平等条约?
秦远一看他们的眼神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平静道:
“舟山之战不是结束,而是我们与英国人深度交涉的开始。”
“要完全废除不平等条约,我们至少要与英国人打三场大仗,让西方列强将我们认可为地区强权,而不是什么叛乱势力。”
“现如今的谈判,虽说是让步,却也留有余地。”
秦远看着所有人道:“我们只承诺‘不单方面废除’,没说‘承认’条约。将来要翻脸,随时可以翻。”
杨再田站了起来。
他是天地会出身,性情直爽,这些年跟着秦远打仗,最看不惯的就是洋人在中国土地上耀武扬威。
此刻,他皱着眉头,满脸不解:“统帅,咱们为什么要和英国人讲那么多?和洋人有什么好谈的?他们欺负咱们几十年了,就应该把他们全部赶走!”
秦远看着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再田,你说的对。洋人欺负我们几十年,这笔账,迟早要算。但不是现在。”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福州城的烟囱冒着白烟,街道上人来人往,远处的码头上,几艘商船正在装卸货物。
“你们看看外面。这座城,是我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那些工厂、学校、铁路、码头,是我们一点一滴攒出来的。
我们有十几万军队,有几十万民兵,有上千万百姓。可然后呢?”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英国人不想两线作战,难道我们想两线作战吗?”
“我们是可以直接关闭福州、宁波、厦门各地的外国使馆,不承认外国人的一切权益,甚至还能进攻上海、拿下广州这些税赋重地。可然后呢?”
“然后,英国人会彻底站到清廷那边。他们即便不会从欧洲派几十万大军过来打我们,但一定会大量扶持清廷。”
“给他们武器,帮他们训练军队,封锁我们在海上的所有贸易。”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样的后果,我们承受得起吗?”
没有人回答。
作为后勤部总长的石镇常对此更是知道的比所有人都清楚。
根本承受不起。
光复军的粮食需要从南洋买,光复军的各种关键零部件,矿产,也需要从海外进口。
当下各地的工厂购买的机器设备,地方上的商人地主转投的工厂,都需要海外市场、海外订单。
一旦停止了这些,不光是外部有乱子。
内部也会有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