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统帅常说的,要追寻一个‘天下为公’,要给老百姓一个‘公道’吗?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公道’二字,咱们光复军能走到今天吗?”
赖欲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惭愧,也有释然。
他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思考这些更深层的问题,确实不如这些读过书、受过系统教育的指导员。
“指导员,你说得对。”他拍了拍李默的肩膀,“我这人,打仗还行,但想这些大道理,不如你。以后,多给我上上课。”
李默也笑了:“行。只要军长不嫌我啰嗦。”
赖欲新又问:“那你说,这土客之争,咱们到底该怎么管?”
李默想了想,说:“土客之争,原因在于土地,在于清廷在中间不公行事,挑拨二者关系。
扶持客勇是为了镇压天地会,扶持广府是为了财源税赋,好去镇压咱们光复军与太平天国。根本就不是出于国家公义。”
“所以,咱们光复军要讲公道、讲公义。把土客之争的矛头,转到对洋人的矛盾上,转到对清廷的矛盾上。”
“往后分田,要站到穷苦人身上思考问题。不管是土人还是客家人,只要是穷苦人,就是咱们的人。”
赖欲新听得眼睛发亮,一拍大腿:“好!说得好!就这么办!”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对了,明天咱们在汕头休整一天。
指导员,你就别歇着了,明天给各团的弟兄们上课,就把你今天说的这些,讲给咱们的士兵听。
让他们知道,往后进了广府人集中的地界,进了客家人集中的地界,该怎么行事。
不能因为自己是广府人就帮着广府人,自己是客家人就帮着客家人。”
“必须要让他们明白,我们打进广东,不是帮谁打谁!
我们是为了解放所有被压迫的广东同胞!
清廷、贪官、恶霸,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至于过去的仇怨,可以慢慢化解,但首先要停止互相杀戮,一起对准真正的祸首!”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毅然决然。
李默显然没有料到赖欲新理解的这么快,笑着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明天我会和各师、各团的指导员一起,分头讲课。”
一旁的陈继昌和林怀安,虽然已经告退,但并未走远,在门外隐约听到了这番对话。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前所未有的悸动。
一支军队,刚刚打了胜仗,占领了城池,不去抢掠,不去作威作福,反而要坐下来,给士兵“上课”,讲什么“天下为公”?还要把这些道理讲给百姓听?
他们走南闯北,见过八旗,见过绿营,见过乡勇,见过会党,甚至听说过洋人的军队。
可哪一支军队是这样的?
他们口中说的那些话,“人人好公”、“百姓军队”、“对准祸首”、“还世道公道”……
这些话,他们从未在任何官员、任何士绅、任何军队首领口中听到过。
这光复军……似乎真的和以前所有军队,都不一样。
陈继昌望着海关大楼里透出的灯光。
又回头看了看街头那些席地而坐、虽然疲惫却纪律严明、正在安静吃饭的光复军士兵,心中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潮汕的天,或许真的要变了。
五月十五,汕头。
晨曦微露,海风带着清新的气息,吹散了昨日残留的硝烟味。
汕头城的百姓,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一夜,却发现预想中的烧杀抢掠并未发生。
只有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偶尔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
当太阳升高一些,更令人惊讶的一幕发生了。
一队队光复军士兵,在军官和指导员的带领下,以连、排为单位,坐在街边、巷口、码头、甚至城墙根下,把枪放在身边,安安静静地等着什么。
一开始,没人敢出门。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敢从门缝里往外看。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那些士兵还是坐在那里,既不砸门,也不抢东西。
有几个胆大的孩子,偷偷溜出来,在巷口探头探脑。
一个年轻的士兵冲他们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放在地上,退后几步。
孩子们犹豫了半天,终于有人跑过去,抓起糖就跑。
士兵们只是笑,没有追。
渐渐地,门开了。
先是一条缝,然后是一扇门,然后是一条街。
人们试探着走出来,发现那些士兵确实不抢、不骂、不打人。
他们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辰时三刻,李默带着几十个教导员,走上街头。
他们有的站在码头的台阶上,有的站在城隍庙前的石狮旁,有的站在大榕树下,有的站在韩江边的堤坝上。
每个教导员身边,都围着一群士兵。
士兵们坐在地上,仰着头,听教导员说话。
“弟兄们,”李默的声音在码头上响起,不高,却很清晰,“今天不练兵,不打仗。我跟你们讲讲,咱们光复军,到底是什么军队。”
士兵们安静地听着。
“咱们光复军,前身是太平军。太平军刚起兵的时候,打的是什么旗号?是‘天下为公’。
那时候咱们的弟兄,有客家人,有广府人,有湖南人,有广西人,都是一条心。
推翻满清,让穷人有饭吃,有田种。”
“可后来呢?天京事变,诸王争权,自相残杀。
太平军不再是太平军了,变成了诸王争权夺利的工具。
所以咱们跟着统帅,从天京杀出来,到福建,到浙江,到广东。咱们打的是什么?打的是‘公道’二字!”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什么叫公道?就是人人好公,天下太平。客家人也好,广府人也好,都是中国人。
咱们不能因为是客家人就帮客家人,是广府人就帮广府人。
咱们要帮的,是穷苦人!是那些没田种、没饭吃、被骑在头上欺负的人!”
士兵们静静地听着,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而不知什么时候,那些围观的百姓,也越聚越多。
他们站在士兵们身后,站在巷口,站在屋檐下,也在听。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人群后面,听着听着,忽然老泪纵横。
他想起咸丰四年,洪兵起义的时候,他的儿子被官府抓去当兵,死在顺德。
他想起土客械斗的时候,他的房子被烧了,老婆被杀了,他一个人逃到汕头,靠挑水过日子。
他以为这世道就是这样了.
你杀我,我杀你,穷人永远是被踩在脚下的那个。
可现在,他听到这个年轻的教导员说:“咱们要帮的,是穷苦人。”
他不信。
他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军队。
可他看着那些坐在地上、安安静静听讲的士兵,看着他们年轻的脸、破旧的军装、放在身边的枪,他忽然觉得,也许……也许这一次,是真的。
城隍庙前,另一个教导员在讲话。
“……清廷在广东干了什么?”
“他们挑拨土人和客家人互杀,好让自己坐收渔利。
扶持客勇是为了镇压天地会,倒向广府人是为了收税去镇压咱们光复军。
他们什么时候把老百姓当人看过?”
一个年轻的士兵举手问:“指导员,那咱们进了土客冲突的地方,该怎么做?”
教导员笑了:“问得好。咱们该做的,不是帮着一边打另一边,是把两边穷苦人联合起来,告诉他们。
你们的仇人不是对方,是那些骑在你们头上、让你们互相残杀的人!是清廷!
是那些占了你们田地的豪绅!是那些把你们当炮灰的官府!”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等仗打完了,咱们要分田。不管是土人还是客家人,只要是无地的穷苦人,都能分到田。到那时候,谁还管你是土是客?都是一家人!”
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忽然开口:“你说的……是真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短打,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茧子,一看就是个种地的。
他站在人群里,有些局促,但眼睛很亮。
教导员看着他,认真地说:“是真的。我们光复军在福建、在浙江,都是这么做的。
田分下去,工厂办起来,孩子们进学堂。
你说,那些分了田的农民,会不会跟着光复军走?”
中年汉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在韩江边的堤坝上,在开元寺前的广场上,在码头边的货栈旁……
同样的对话,在不同的地方,由不同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发生着。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身上发暖。
那些紧闭的门窗,一扇一扇地打开了。
那些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到了街上。
他们站在士兵们身后,听着那些从没听过的道理。
有人悄悄抹眼泪,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沉默不语。
但没有一个人离开。
赖欲新站在旧海关衙门的楼顶,望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城。
他看着那些坐在地上的士兵,看着那些站在他们身后的百姓,看着那面红底金徽旗在韩江上空猎猎飘扬。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打过的仗,好像都没有今天这一天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