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缓缓浮现出一行行系统文字。
他没有细看。
目光在那行“高层不可选取”上停留了一瞬,便收回思绪。
福州城闷热的八月暑气重新包裹住他的身体,窗外隐约传来闽江口的汽笛声。
书房的门被敲响,余子安去而复返:“统帅,傅总长求见。”
这句话让他彻底回过神来。
傅忠信是参谋总长,没有紧急军务不会这么晚求见。
只能是一件事,英法舰队南下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秦远起身走到桌后坐下,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
余子安先进来,身后跟着的果然是傅忠信,然后石镇常、张遂谋和沈葆桢也相继跨进了门槛。
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太轻松。
尤其是傅忠信,那张在战场上见惯了炮弹横飞都面不改色的脸,此刻却带着一丝明显的紧绷。
“统帅,英法舰队的位置进一步确认了。”
傅忠信将电报记录摊开在桌上,汇报道:
“南下舰队已抵达上海港。另据我们的情报,上海方面正在组织一支特遣分队,以两艘小型炮舰为先导,目标方向正是舟山洋面。”
“额尔金在上海,下船前接受记者采访时,公开说‘要让舟山成为第二个大沽口’。”
这话落下,一片沉寂。
突然,嘭的一声。
石镇常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咬牙切齿:
“他们还真敢来?大沽口打了多久?
三天!
三天就打下来了!
现在这是尝到甜头了,觉得咱们的舟山也是大沽口?
觉得咱们光复军也是他们眼中的满清废物?”
张遂谋没有石镇常那般愤怒,他看向秦远,冷静道:“统帅,现在怎么办?”
“英法联军来得太快了。我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始接触法国人,展开分化瓦解的策略,他们的舰队就已经到了上海。”
“一旦在舟山开火,不管胜负如何,法国人都会被彻底绑在英国人的战车上。”
“届时我们面对的不只是一个英国,而是一个完整的、刚刚在北方打了胜仗的英法联军。”
“到时,分化之计,恐怕就难了。”
秦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傅忠信,看了看张遂谋,又看了看石镇常和沈葆桢。
几个人都看着他。
“先冷静。”
秦远平静道:“情报里写得很清楚。南下舰队刚抵达上海不久,目前向我舟山方向抵近的只有两艘小型炮舰,主力并未出动。你们觉得,这是进攻的姿态吗?”
傅忠信皱眉思忖片刻,缓缓摇头。
“不是。两艘小炮艇的火力连舟山外围的岸防炮都啃不动,更别说登陆作战。这更像是——”
“侦察威慑。”秦远接上他的话,“试水。他们在试探我们的反应。”
“如果我们在发现他们舰队南下之后露出丝毫慌乱,他们就趁势施压。”
“如果我们反应过度,把主力全调到舟山,他们就达成了调动我军、消耗我军精力的目的。”
“如果我们反应不够,他们就再进一步,把炮舰开进我们的领海。”
“这是英国人标准的外交姿态,大家要记住,与这种老牌帝国打交道,永远不要看他们在说什么,而要认真看清楚,他们正在做什么。”
秦远条理清晰道:“额尔金在北方打了胜仗,他们的领事巴夏礼现在还被关在广东。
他们确实想找我们麻烦。
但英国人刚在北方打了一场硬仗,士兵需要休整,弹药需要补充,国内的舆论还没有完全转到支持下一场远征上来。
法国人更不用说,葛罗主张见好就收,夏尔内虽然能打但也不是愿意拿法军士兵的命填无底洞。”
“所以,眼下这段时间,不是开战的时机。
是互相试探的阶段。
他们用炮舰试探我们的决心,我们用应对试探他们的底线。
在这个阶段,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落了下风。”
张遂谋紧锁的眉头松了一半。
石镇常的拳头也慢慢松开了。
他们看着秦远,等着他把话说完。
“我们现在不主动开火,但也不退让半分。
舟山的防御体系照常运转,沿岸巡逻密度加倍。
第四军和第五军的炮兵阵地按原计划构筑,不要让英军的侦察船拍到我们的新部署。”
傅忠信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兵力配置。
“第四军现在驻扎镇海、舟山,第五军在台州、温州,炮台都在预定阵位。
如果把定海那边新到的雷公调上去沿岸各炮台,至少能形成两千步的火力覆盖带。
加上暗礁和水雷区,两艘炮艇对于我方沿海造不成任何威胁。”
“不过——”傅忠信顿了顿。“这是军事上的应对。”
“英法舰队的主力毕竟还停在上海,他们随时可以增兵。
如果我们不主动出击,只守不攻,迟早会被对方慢慢摸清底细。”
“所以军事应对只是第一步。”秦远转向张遂谋,“外交和经济上的筹码才是拖住英国人的关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木窗。
海风灌进来,带着咸润的潮气。从这里能看到闽江口的点点帆影。
那是光复军控制的贸易通道,从台湾到福州,从福州到广州,南中国海的航线如今大半握在他们手里。
浙江全境除浙北三府外,所有的生丝产地都在光复军控制区内。
再算上茶叶、瓷器、桐油、药材、香烟、樟脑,从福建到广东,这片土地上能出口的拳头产品,几乎全在他的管辖下。
英国人向他施压。
可占据了大半个东南的他,却也能以经济向英法施压。
洋人来中国是干嘛的?
是来做生意的。
可如今,秦远不开口。
仅凭借一座上海,洋人的洋行能做什么生意?
“元宰,让福州的各部门负责人都来开会。”秦远重新转向地图,“商量一下即将开始的生丝和茶叶贸易的外贸额度分配,以及整个外贸线的统筹安排。”
张遂谋微微一愣:“外贸额度?在这个时候?”
沈葆桢听到这里,一直沉默的他忽然双眼亮了起来。
“统帅说的没错,就是这个时候。”
作为福建人,沈葆桢很有敏锐度,他快速开口:“往年这个时节,福州、泉州、广州各口都有洋商派驻的采办人员,专等秋茶和春蚕丝上市。
今年秋茶采摘在即,蚕茧也已收讫大半,各地丝商、茶商手里都压着货,等着洋行来收。
我们工商部和外贸部的收购渠道已经铺下去了。
只要我们把口子一关,这些货就只能堆在仓库里。
洋人的商船来中国一趟不易,如果买不到生丝和茶叶,这一趟就白跑了。”
他越说越快,越想越透。
“李秀成在苏南、浙北的唯一对外贸易渠道是我们。
洪秀全在西北自顾不暇,根本没有出海口。
至于清廷,他们的口岸如今只剩下天津和上海租界周边。
而上海本身又是租界港,周边产丝产茶的内陆地区虽然还在清廷手里,但产量远远不够满足英法每年的进口需求。
英国人可以在上海买到一部分,但绝对买不到他们需要的全部。”
“所以,”沈葆桢深吸一口气,“无论打还是不打,主动权都在我们手里。”
“英法联军可以在海上封锁我们,但他们封锁越久,自己的贸易损失越大。
光是生丝这一项,英国的丝织业就有多少工厂等着原料开工?
法国的里昂丝厂又能撑多久?
这是他们绕不过去的刚需。”
秦远微微点头。
沈葆桢这种传统的士大夫官员,在光复军体系里待了两年,已经学会了用经济和贸易的视角看问题。
不过单是生丝和茶叶还不够。
英国人如果被逼急了,可能会转向其他产区。
印度已经开始试种茶叶,意大利和日本也有生丝出口。
虽然产量和质量暂时不如中国,但长期封锁必然会加速他们寻找替代产区的步伐。
但这需要时间。
而他只需要拖过这段时间就够了。
百万玩家正在陆续降临,等到光复军完成新一轮的扩军和装备更新。
等到“雷公”的二代量产在台湾全面铺开,等到越南这条线布置完成。
到那个时候,就不是英法要不要打的问题了。
他转过身,看着满座重臣。
“各位,英国人现在唯一能够走的商路,就是通过长江航道往内陆收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