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蔽!找掩护!”杜邦准将嘶声大吼。
但已经晚了。
浮峰山的地形经过一夜的紧急改造,战壕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呈锯齿状、波浪状交错分布。
光复军士兵,以及无数民兵被分散配置在数十个小型防御节点中,每个节点都能形成交叉火力。
法军士兵刚躲到一块岩石后,侧面就射来子弹。
刚跳进一个弹坑,背后就响起枪声。
更可怕的是射击的持续性。
正常的军队射击是有节奏的:装弹、瞄准、开火、再装弹。
但山坡上这些中国人的火力几乎没有间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们有多少人?!”一个法军少尉躲在树后,朝自己的排长大喊,“这火力密度,至少有一个师!”
“不止!”排长刚喊出这两个字,一枚子弹就打穿了他的脖子。
夏尔内在望远镜里看到了这一切。
他看到自己的精锐散兵线,在距离敌阵二百五十米到两百米这段死亡地带,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倒下。
那些穿着各种颜色衣服的中国人,从战壕里探出半个身子,几乎是抵着法军士兵的脑门开枪。
不,不只是开枪。
他还看到一个包着头巾的农民模样的人,等三个法军士兵冲到战壕前十米时,突然从腰间解下一捆用布包着的东西,点燃引信,扔了出去。
轰!
简陋的炸药包在法军士兵中间炸开,残肢断臂飞上半空。
还有无数,似乎不知道死亡的人,从战壕冲出来。
拿着长枪、长刀就是与他们法军拼刺刀对砍。
乱了,法军阵型全都乱了。
“将军!”利昂上校的声音在颤抖,“第一旅报告,A营伤亡超过三分之一,B营两个连长阵亡,C营……”
“闭嘴!”夏尔内粗暴地打断他,“命令第二旅,从左翼压上!炮兵,延伸射击,覆盖敌军第二道防线!”
“可是将军,第一旅和第二旅靠得太近,延伸射击会误伤……”
“执行命令!”
夏尔内的眼睛红了。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样的敌人。
他们不怕死,不,他们简直就是求死。
那些中国人明知道冲出战壕是送死,可还是冲出来了。
明知道和训练有素的法军拼刺刀是找死,可还是拼了。
“为了南阳山——”
山坡上,不知道是谁用汉语吼出了这句话。
然后,成千上万个声音跟着吼起来:
“为了罗团长——”
“为了死去的兄弟——”
“杀!!!”
声浪如海啸般席卷整个战场。
第一道防线的光复军士兵,在打空了弹仓里的子弹后,挺着刺刀、举着大刀、挥舞着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从战壕里跃出,向着已经混乱的法军散兵线发起了反冲锋。
白刃战再次爆发。
但这一次,法军没有像在南阳山那样占据优势。
因为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两千训练有素的士兵,而是一万多被仇恨和愤怒点燃的复仇者。
一个法军上等兵刚刚刺倒一个光复军士兵,旁边就冲过来一个满脸泥污的少年,用削尖的竹竿捅穿了他的肚子。
另一个法军少尉用手枪打死了两个冲过来的农夫,第三个农夫从背后扑上来,用牙齿咬住了他的脖子。
混乱,彻底的混乱。
“将军!第一旅顶不住了!”传令兵连滚爬爬冲进指挥所,“杜邦准将请求撤退!”
“不准撤!”夏尔内咆哮,“命令第三旅,全部压上!把预备队也调上去!今天必须拿下浮峰山!”
“可是将军,我们右翼出现大量敌军,至少两千人,正在向我炮兵阵地移动!”
“什么?!”
夏尔内猛地转头看向右翼。
在望远镜的视野里,果然有一支规模不小的部队,从一片松林中钻出,正快速向法军炮兵阵地侧后迂回。
“那是哪里冒出来的?”利昂上校目瞪口呆。
“是民兵。”夏尔内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昨晚侦察时还没有……他们是一夜之间赶到的。”
他放下望远镜,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民兵?
他想起了福州领事所说的,遍布整个东南的民兵组织。
他一开始听说的时候,根本就不将这些拿起了枪的中国农民放在眼里。
但眼前的一切告诉他。
错了,大错特错!
这不是战争。
这整个福建,都变成了战场。
每一片树林,每一座村庄,每一个山头,都可能突然冒出敌人。
“命令炮兵阵地自卫,调一个连保护侧翼。”夏尔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告诉杜邦,再给他半个小时。如果半小时内拿不下主峰,我就撤他的职。”
命令传下去了。
但战场上的局势,不是一道命令就能改变的。
上午十点,战斗已经持续了两个半小时。
浮峰山的主峰阵地几度易手。
法军用火炮和排枪撕开一道口子,冲上山头,插上蓝白红三色旗。
然后光复军从四面八方涌来,用人数、用血肉、用同归于尽的疯狂,再把法军赶下去,砍倒三色旗,重新竖起那面残破的红旗。
山头已经被鲜血浸透,泥土因为吸饱了血而变得黏腻滑脚。
每走一步,靴子都会陷进被血泡软的土地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尸体层层叠叠,有穿蓝色军服的法军,有穿各色衣服的光复军和民兵。
很多尸体纠缠在一起,到死都保持着搏斗的姿势。
傅忠信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打退法军的进攻了。
他的左臂中了一枪,子弹擦着骨头飞过,留下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
卫生员用绷带草草包扎,血还在渗,但他顾不上。
他站在主峰阵地的最高处,那面红旗就在他身边飘扬。
旗面上又多了几个弹孔,旗杆上溅满了不知是谁的血。
“傅总长!右翼顶不住了!”一个满脸是血的连长冲过来,“法国人又上来了一个营,我们连只剩三十多人了!”
“顶不住也得顶!”傅忠信嘶吼,“告诉你们连长,就算死,也要死在阵地上!死了,后面的人踩着你的尸体继续打!”
“是!”连长转身冲回战壕。
傅忠信举起望远镜,看向山下。
法军的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仿佛永无止境。
他们的炮火依然猛烈,他们的士兵依然训练有素,他们的战术依然科学高效。
但傅忠信看到了别的东西。
他看到了法军士兵眼中的恐惧。
那些欧洲人,那些自诩文明世界来的征服者。
此刻看着漫山遍野冲下来的中国人,眼神里不再是傲慢和轻蔑。
而是震惊,是困惑。
是……恐惧。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些装备参差不齐、训练不足的中国人,敢用胸膛迎接子弹。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昨天还在地里刨食的农民,今天就能用削尖的竹竿捅穿他们的肚子。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
“傅总长!你看!”旁边的参谋突然指向东面。
傅忠信移动望远镜。
在东面的山脚下,一支新的部队正在渡江。
是第五军!
石镇吉的先头部队到了!
至少一个团,不,一个旅,至少有三千人,正在从浮峰山东侧的浅滩渡江。
他们扛着枪,蹚着齐腰深的江水,向着战场冲来。
更远处,在通往福州的官道上,烟尘滚滚。
那不是军队行军扬起的烟尘。
那是人。
成千上万的人。
穿着各色衣服,扛着各式武器,从福州方向,从长乐方向,从四面八方,向着浮峰山涌来。
像百川归海,像蚁群归巢。
傅忠信的鼻子突然一酸。
他想起了罗向荣,想起了南阳山那一千多个再也没能回家的兄弟。
他们用命换来的时间,没有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