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远听着,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三年了。
他从浙江转战福建,而后一步一步将光复军的占领区,扩大到整个东南。
他推行土改,兴办工厂,建立新学,整顿军备。
他以为自己在身体力行地改变这个历史片段当中的国家,拯救当下这个民族。
但直到今天,直到此刻。
站在福州城头,看着城下那些自发组织起来的百姓,听着各地传来的消息,他才真正明白。
改变一个国家,不是单单从物质上多买点枪炮,在制度上如何学习西方体制那么简单。
如果真这么简单,那在历史上,也不至于有百年耻辱。
不至于,给这个国家换了一种又一种药方,死了几千万人!
他需要唤醒。
从精神上,从民族性上进行唤醒!
他需要唤醒的,是这个国家本身。
是这个民族沉睡百年的血性,是四万万人被压抑太久的怒吼。
中国人不怕死,怕的是没意义的送死。
而南阳山,浮峰山的那些士兵,在用他们的生命,告诉所有人。
在中国这片土地上,有那么一支部队,有那么一些人,愿意为他们而死。
革命需要流血,正是这种牺牲,才浇的醒这个国家。
痛,才能让人不再麻木!
北方的惨败,《北京条约》《天津条约》的签订。
列强踩碎了这个国家的尊严。
已经让天下人痛彻心扉了!
而现在,在南方的反抗!
那绝不跪下的怒吼!
用鲜血捍卫民族尊严的反抗,终于,让这个国家,渐渐苏醒了!
“统帅!”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冲上城楼,狂喜道,“捷报!长乐捷报!”
所有人都转过身。
秦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依然保持平静:“说。”
“傅总长在浮峰山大败法军!”传令兵声音都在颤抖,“我军在浮峰山集结一万五千人,与法军一万三千人血战四小时,毙敌两千余,伤敌无数!”
“法军已向梅花镇方向溃退!傅总长虽负轻伤,仍率部追击,誓要扩大战果!”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整个城楼炸开了。
“赢了?!”
“我们赢了?!”
“打赢了!打赢法国人了!”
张遂谋老泪纵横,曾锦谦等几名文官更是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难以置信。
他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没想到竟然挡住了。
还赢了?
所有人都有些不敢置信。
沈葆桢站在人群最后。
这个林则徐的女婿,这个在鸦片战争后立志“师夷长技以制夷”的读书人,此刻浑身都在发抖。
二十年前,1840年。
英国人的舰队开到广州,他的岳父林则徐虎门销烟,而后被贬新疆。
二十年间,英法美俄,各国列强,想打就打,想抢就抢。
大清朝廷,割地赔款,丧权辱国。
他以为,这个国家就这样了。
他以为,这个民族就这样了。
可今天,在福州,在他土生土长的家乡,他亲眼看到,亲耳听到——
光复军,打赢了。
堂堂正正,在战场上,打赢了号称“世界第一陆军”的法兰西。
“岳父大人……”沈葆桢望着东方,泪水模糊了视线,“您看到了吗?咱们这个国家……终究还是站起来了……”
城楼下,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
“赢了!浮峰山赢了!”
“法国人败了!死了两千多!”
“傅总长在追!要全歼他们!”
先是几个士兵在喊,然后是整条街的百姓在喊,然后是整座福州城在喊。
“赢了——”
“赢了——”
“赢了——”
声音从东门传到西门,从南门传到北门,从城内传到城外,传到闽江两岸,传到每一艘船上,每一座村庄,每一片田野。
有老人跪在街边,对着东方磕头。
有妇人抱着孩子,又哭又笑。
有书生站在街头,挥笔在墙上写下大字——“浮峰山大捷,毙敌两千,扬我国威!”
秦远站在城楼上,看着脚下这座沸腾的城市,心中却出奇地平静。
赢了。
但赢得太惨。
南阳山两千精锐几乎打光,浮峰山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法军虽然败退,但主力尚在,舰队还在海上,英国人还在台湾虎视眈眈。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统帅!”杨再田兴奋地冲到他面前,“我们赢了!是不是该……”
“该什么?”秦远转过头,眼神冷静得可怕,“开庆功宴?摆庆功酒?然后等着法国人卷土重来,英国人从台湾打过来,清军从江西从浙江压过来?”
秦远比任何人都要冷静,他很清楚,这绝不会是结束。
北方新败,咸丰刚死不久,清廷的最高权力正在洗牌。
等到那位净水彻底掌握清廷的权力,等到北方的玩家,在列强的帮助下逐步获得滋养。
等到,英法再度卷土重来。
光复军要承载的压力,比之现在要大得多。
况且,如今英法是否就愿意以此作为结束都是未知数。
战争,还在继续!
“传我命令。”秦远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突然的狂热。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曾部长,你立刻将浮峰山大捷的消息登报,通传全东南,通传全国。”
“就用‘光复军于福州长乐大破法军,毙敌两千,敌酋败退’为标题。
把南阳山血战、罗向荣团长殉国的事迹,一并刊载。
要让全中国的人都知道,洋人不是不可战胜的,中国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是!”曾锦谦激动得声音发颤。
“元载,”秦远话语不停,立刻转向张遂谋:“你立刻派人通知容闳,让他以光复军外交部部长的名义,赶赴宁波,与浙东总督张之洞一同前往上海。
到了上海,先照会给英、法、美、俄各国领事,质问他们:法兰西帝国、大不列颠帝国是否已正式向中国宣战?
若是,我光复军奉陪到底。
若不是,请他们立刻撤军,并就无故入侵我领土、屠杀我军民一事道歉、赔款、惩凶。”
张遂谋直接道:“这么大的事情,我直接去通知容闳。不过统帅,外交部部长职位不是空着吗?打算让容闳兼任了?”
秦远点头:“他通晓多国语言,在美国留学多年,对于列强有一定清醒的认知,只在光复大学当个教书匠,太屈才了。”
“同文馆的事情,他干的不错。如今正需要人才,上海这趟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张遂谋沉凝道:“既然如此,我顺便拟定一个任职令,让容闳也更名正言顺去上海。”
作为秦远麾下资格最老,最了解他的的文臣,张遂谋一直在秦远身边查缺补漏。
秦远对此没有意见,嘱咐道:“你再转告容闳一句话:对英法的态度要强硬,但话要说得圆滑。
重点不是真要跟英法全面开战,而是要借此机会,逼他们承认我光复军的合法地位,承认我们对东南四省的统治权,并在尊重我方条件的前提下,重开贸易谈判。”
英法缺少不了中国的生丝茶叶,也少不了中国这个庞大的市场。
而对于光复军而言,他们也少不了英法这样的主顾,少不了与当世最强大的两个国家的交流。
打,是必然要打的。
但打不是目的,战争的目的,是在贸易中占据有利地位。
拿到平等的资格!
眼下,毫无疑问,就是最好的机会。
至于说以后英国人法国人还要不要再起战端。
那是以后的事情!
秦远缺时间,不缺打仗的决心。
以后的光复军,只会更加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