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条一条地念着,担忧道:“我们还是太缺乏与现代军队的实战了,这些问题不解决,下一次我们一旦与英法再次爆发大规模战争,伤亡可能还会翻倍。”
秦远肯定道:“所以我们要好好训练,尤其是针对英法,将其作为假想敌进行持续的演习。”
“这一次,我们在战术上,在武器上都吃了不小的亏。”
“未来,新式武器的研发,必须摆在重中之重的位置。”
傅忠信一拍大腿,“对,尤其是火炮,这方面我们吃大亏了。”
秦远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在让人研究无烟火药,但是大炮目前主要还是仿制克虏伯炮。
作为玩家,他们当然有更为先进的技术。
但这个前提是,光复军整个工业体系的升级,才能将这些先进的武器一一具现出来。
而这都需要时间!
那有没有一种可以在现阶段提升火力覆盖程度,精准打击敌人的炮呢?
秦远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炮型。
迫击炮!
这个诞生于二十世纪日俄战场的利器,虽然没能帮助俄国在旅顺打败日本。
但是,却凭借其大仰角、高弧度、弹道弯曲的特性,完美解决了堑壕死角的难题。
并且在一战中彻底发扬光大,成为“步兵最佳伴侣”。
如今的堑壕战虽然只有一些雏形,但是后膛枪的普及,必然会让这一作战方式快速进化。
而迫击炮,简直就是为堑壕战,为步兵而生的神兵。
“忠信,”秦远看向傅忠信,“你刚才说,民兵冲到阵前投掷炸药包,被侧翼火力杀伤了很多。”
“那如果有一种炮,能够从隐蔽物后面打出高抛弹道,翻过土坡和胸墙,直接砸进对方的火炮阵地,你的人还用冲得那么辛苦吗?”
傅忠信愣住了。
他不是被问住了,而是被点醒了。
他打了十几年仗,用过缴获的清军铜炮,用过仿制的克虏伯后膛炮,见过法军的山炮在仰攻时快速拆解驮运。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
有一种炮,能够像扔石头一样,把炮弹从头顶抛过去。
“如果有这种炮,”傅忠信的声音有些急促,“那老罗就不用死了。”
“我问过警卫一团的士兵,南阳山上,法军的火炮阵地设在一片石垒后面,直射炮打不到,步枪够不着,他们只能用人命去堆。”
“如果当时有一门小炮,能打个高抛物线翻过那片石垒,哪怕就打一发,哪怕只把那个火炮阵地炸哑几分钟,老罗的冲锋就不会那么惨。”
秦远没有接话。
他站在浮峰山下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泥地上,脑海中已经有了迫击炮的雏形。
“忠信,”秦远没有再继续讨论那门还不存在的炮,“你把这次战役中所有前线指挥官提出来的问题统统整理出来。”
“你们需要什么武器、缺什么装备、什么战术不好使、什么阵型吃了亏。”
“一条都不要漏,一条都不要修饰,如实记录。”
“这关系到我们下一步的军备改良方向。”
傅忠信立正应了一声。
他知道这件事的分量。
光复军从建军以来,每一场仗打完都要做战斗总结。
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面对的是世界顶尖的对手,暴露出来的是从装备到战术到编制到训练的全方位差距。
这份报告写出来,将决定光复军下一步能走多快、能走多远。
“走,带我去看看伤员。”
秦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穿过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向山后的临时野战医院走去。
说是医院,其实就是一片被松林遮挡的平地,几顶缴获的法军帐篷和几块从废墟里扯出来的帆布搭成了简易的病房。
而在这里,躺着遍地呻吟的伤兵。
秦远看着这些伤兵,知道有些事情再拖不得了。
吗啡。
他需要大量能止疼麻醉的医用吗啡。
————
另一边。
当秦远在浮峰山下,用阵亡将士的鲜血浇筑强军之基时,数十里外的梅花镇海滩,却是另一番景象。
海水舔舐着布满杂物的沙滩,退潮后留下深深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天上稀疏的星子和岸边跳动的篝火。
法军的撤退井然有序,却掩不住那股失败带来的颓丧与狼狈。
伤兵被优先抬上小艇,转运到停泊在稍深水域的运输舰上,痛苦的呻吟和海浪声混杂在一起。
丢弃的行李、损坏的枪械、甚至来不及带走的帐篷,散乱地堆在沙滩上,无人收拾。
士兵们沉默地列队,等待登船,脸上大多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深入骨髓的疲惫。
在离海滩不远的一块礁石上,法军远东远征军司令官夏尔内中将,像一尊冰冷的雕塑,矗立在渐渐浓重的海雾中。
他身后站着几名参谋,没有人说话。
副官利昂中校手里捧着一本已经翻开的伤亡统计册,在等待着。
海风吹动着册子的纸页,发出细碎的声响。
“念。”夏尔内说。
利昂清了清嗓子,翻开第一页。
“第一旅,登陆时实有官兵四千二百人,现报在册者二千四百一十人,失踪列入阵亡者一千七百九十人。”
“外籍兵团,登陆时实有两千二百人,现有可战之兵一千三百二十人。”
“海军陆战营,登陆时实有六百人,现有三百人。”
“第五骑兵连,马匹全部损失,人员阵亡过半,剩余四十七人。”
“炮兵第二营,损失较轻,火炮全部回收,但人员阵亡六十人,伤一百二十人。”
他一页一页地翻,声音越发沉重。
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利昂合上了它。
“总计:登陆兵力一万三千人,现已收容八千余人,阵亡及失踪合计约四千人,重伤者约两千人。”
他低声道:“将军,这是目前的数字。后续可能还会有小幅修正。”
夏尔内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四千多人。
或是战死,或是重伤,或是永远留在了南阳山和浮峰山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
三分之一的损失。
这要是放在欧洲,他的司令职务当场就会被撤下。
不,甚至不需要三分之一的损失。
马拉科夫要塞战役之后,有一位法军旅长因为伤亡率达到百分之二十五,被召回巴黎接受军事法庭的调查。
而他的师,伤亡了整整三分之一。
他在这场战役中事实上全歼了南阳山上那支抵抗到底的光复军警卫一团,在浮峰山上也杀伤了两倍乃至三倍于己方损失的守军。
在撤退过程中,他还巧妙地将一部分追击的光复军引入了舰炮的覆盖范围,利用猛烈炮火给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的反击,遏制住了追兵的速度。
从整体的损失数字来看,光复军的伤亡毫无疑问大于法军。
如果只看交换比,他甚至可以说自己打了一场赢仗。
但,这他妈的能算是胜利吗?
他事先拟定的所有战略目标,全部失败。
别说兵临福州城下、炮击马尾造船厂了,连长乐他都没有真正通过。
一万三千人的部队在福建海岸上走了不到四十里,就被牢牢钉在了浮峰山前,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他无法想象自己将怎样向巴黎的皇帝去解释这场远征。
当然,他在报告里可以尽量少提浮峰山,多强调南阳山,多强调交换比。
但真相无论如何修饰,都会通过法国情报网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更让他心惊的是,光复军在此战中展现出的战斗力、组织度和战斗意志。
那支在南阳山伤亡超过八成仍死战不退的部队。
那些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用最原始的武器和他们搏命的民兵。
那支在最后关头突然出现、差点完成合围的中国生力军……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支中国的反抗武装,远非清国那些一触即溃的绿营兵可比。
他们有能力,甚至有意志,在特定的条件下,对他麾下的法兰西精锐,造成致命的、乃至毁灭性的打击。
如果他没有当机立断,如果他被“胜利”的假象迷惑,继续强攻浮峰山,或者撤退得稍慢一步……
夏尔内不敢想象那后果。
或许,他带出来的这一万三千名帝国勇士,真有一半要永远留在这片陌生的海滩上。
到那时,别说他的前程。
整个法兰西在远东的战略布局,在越南的扩张计划,都将受到毁灭性打击。
他夏尔内,将成为帝国的罪人。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透了他的内衣。
不,不能就这么算了。
绝不能!
夏尔内猛地攥紧了面前的栏杆,冰冷的铁质触感传来,却无法平息他心中翻腾的烈焰。
就这样撤走,意味着承认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