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查群岛。
这些岛屿上没有居民，没有淡水，甚至没有几棵植物。
但岛上的鸟粪层厚达数十米，经过千百年的日晒风化，形成了富含氮、磷的天然肥料。
而硝石，就藏在鸟粪层下面。
秘鲁虽然已经完全掌控了这座岛屿，但西班牙的势力仍然在此地掌控有不小的话语权。
毕竟西班牙曾经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虽然殖民地独立了，但影响力还在。
也正因此，鸟粪的开采权被秘鲁授权给了英、法、德等多个国家的私人资本。
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各占一份，互相制衡。
钦查群岛的鸟粪出口量，从1830年的约七千吨猛增至1860年的约四十万至五十万吨，达到顶峰。
这些鸟粪大部分运往欧洲，用作农田肥料，另外一部分则用于提取硝石。
由此，这里也成为了世界硝石最大出口地区之一。
而开采这些鸟粪的劳动力，主要是华工。
成千上万的华工被从中国骗来、抓来、卖来，在这座鸟粪覆盖的荒岛上，日复一日地挖粪、装船、挖粪、装船。
他们住在简陋的窝棚里，吃的是发霉的米饭，喝的是下雨天攒的雨水。
热带的高温、恶臭的气味、繁重的劳动，让很多人在上岛后几个月就死了。
秦远想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如果是按照正常逻辑，那必然是得去找吕宋岛上的西班牙人做生意了。
西班牙人在菲律宾经营了几百年，马尼拉是远东最重要的贸易中转站之一。
再者西班牙帝国虽然没落，但好歹曾经是南美的宗主国。
通过西班牙人，说不定能搭上南美的线。
但秦远从来不是一个按“正常逻辑”出牌的人。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打开了只有玩家才能看到的论坛界面。
论坛在视野左上方弹开，熟悉的蓝白色调，大量的帖子在不断刷新。
自从五国联合公报签署后，论坛的活跃度比之前翻了好几倍。
此时玩家论坛上，有一大半都是关于英法战败、签订五国联合公报以及光复军向江西、广西进军的消息。
那些帖子的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光复军横扫赣南，清军一触即溃”
“萍乡煤矿即将易主，煤炭价格或将暴涨”
“赖欲新兵临梧州，广西门户洞开”。
而另一半，则是越南、日本、南洋、欧洲、北美、南美的国际消息。
“在越南的兄弟们注意了，法国人要从长乐撤兵了，西贡那边空虚，是时候搞事情了！”
“日本倒幕运动最新进展：萨摩藩和长州藩已经秘密结盟，德川幕府还能撑多久？”
“南洋求组队！马六甲海峡的荷兰人最近在招华工，我们可以混进去……”
“北美线：林肯已经当选了，南方几个州在闹独立，内战大概率要打。有没有人去北美搞军火生意？”
各地都有草头王在招兵买马。
百万玩家降临之后，论坛就成了最大的信息集散地和人才市场。
有人找队友，有人找投资，有人找情报，有人找退路。
秦远的光复军在正面击败了英法联军，可是将这些野心家好好刺激到了。
他们看到了一个地方政权可以做到什么程度，也看到了这个副本的奖励到底有多丰厚。
一座巨塔。
一个权柄。
一条通天之路。
所有人都在争。
秦远没有理会那些热帖。
他打开了论坛的搜索功能，输入了三个字——“鸟粪岛”。
搜索结果不多，只有七八条。
他一条一条地看过去，大部分都是求购硝石、打听行情、寻找合作伙伴的帖子，没什么价值。
直到他翻到第五条。
那条帖子的标题很普通，甚至有些简陋：“鸟粪岛华工寻投资”。
发帖人的ID叫“南海孤舟”。
帖子内容也不长，但秦远看完之后，眼神变了。
“各位，各位，留给我们这些玩家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在鸟粪岛我已经把华工聚集到一起了，已经具备了一定的谈判筹码。
我现在急需要天使投资人，给钱或者给枪。
只要我们能在鸟粪岛占有一席之地，成立一家公司，我可以将一半的股份都送给天使投资人。”
帖子下面有几十条回复，大部分是嘲笑和质疑。
“粪王，你一个在南美挖鸟粪的，也敢来拉投资？”
“你那儿有几条枪？几个人？就敢说‘占有一席之地’？”
“先把你的营业执照晒出来看看。”
只有少数几条是认真的，问的是具体的合作条件、股份比例、风险控制。
秦远没有看那些回复。
他点开了“南海孤舟”的头像，扫了一眼他的个人资料。
资料很是贫瘠，但显示的信息却很清晰。
一个新玩家。
一个在底层挣扎、试图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的新玩家。
一个在鸟粪岛上，带着一群华工，试图改变命运的新玩家。
秦远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钟。
在这个时代背景下，远隔重洋投资一个飘摇不定的“鸟粪岛华人团体”，风险太高，收益看似遥远。
大多数玩家更关注身边的一亩三分地。
但秦远看到的，不仅是硝石。
他看到的是一条可能绕过英法封锁、直接从源头获取战略资源的渠道。
一个伸向南美洲乃至整个美洲的触角，一个在未来全球博弈中可能发挥意想不到作用的支点。
然后他打开了私聊界面，打了一行字。
【京爷】：有兴趣加入光复军吗？
————
此刻，远在万里之外的一座小岛上，刘锦堂瞪大着眼睛看着这条消息。
钦查群岛的夜晚闷热得像蒸笼，海风带着鸟粪的恶臭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窝棚的每一条缝隙。
蚊子在耳边嗡嗡地飞，他挥手赶了几次，但根本赶不完。
他坐在用木板搭成的“床”上，面前是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虚拟光屏。
光屏的蓝光在黑暗中照亮了他黝黑消瘦的脸庞。
【京爷】【秦远】
这两个名字在论坛里可谓是如雷贯耳。
光复军最高统帅，正面击败英法联军的男人，五国联合公报的推动者。
论坛上关于他的分析帖能堆满一个页面，有人叫他“魅魔石达开”，有人叫他“战略大师京爷”，有人叫他“这个副本里最危险的玩家”。
是绝对的大人物，也是能终结这个副本、最终获得胜利的最大可能。
此人刚刚打败英法，正向全国扩张，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怎么会找上自己？
刘锦堂咽了口唾沫，又看了一遍那条私聊。
【有兴趣加入光复军吗？】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窝棚外面。
月光下，几百个华工挤在简陋的窝棚里。
有人已经睡着了，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坐在门口发呆，望着远处的海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想起自己这大半年的经历。
当初降临到这座鸟粪岛上的时候，他差点崩溃。
别人在争霸天下，他在掏鸟粪。
别人在组建军队，他在掏鸟粪。
别人在跟洋人谈判，他还在掏鸟粪。
他以为自己完了。
但后来他发现，岛上不止他一个玩家。
前前后后有十几个玩家降临在这里，有的是主动选的，有的是随机匹配的。
这些人跟他一样，一开始都觉得自己倒了血霉，但慢慢地，他们开始抱团取暖。
他们利用现代知识改进了挖粪的工具和流程，用更科学的方式分配劳动强度，用从论坛上学来的组织方法把华工们团结起来。
半年下来，他们虽然不是岛上最有权势的人，但已经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待遇也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但他知道，这远远不够。
没有武装，没有资本，没有靠山，他们永远只是待宰的羔羊，是硝石公司眼里消耗性的“工具”。
他渴望改变，渴望拥有力量，渴望在这个混乱的时代抓住一丝机遇。
但除非秘鲁爆发战争，他们这些人才能趁乱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