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越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法国人在长乐吃了败仗,但在越南,他们不会收手。我们必须在他们站稳脚跟之前,先把广西和越南北部拿下来。”
“这需要一个懂地方、懂民政、懂民族问题的人。”
他看着怀荣,一字一句。
“你来。”
正堂里安静了几息。
许多人也是大为意外。
原本广西交给怀荣这么一个年轻人,就已经是难以想象了。
现在看秦远的意思,竟然还有越南北部。
这可是开疆拓土的事情。
陈柔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大气都不敢出。
她听不太懂这些国家大事,但她看得出,那些大人物们,都在看着她丈夫。
怀荣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朝着秦远深深鞠了一躬。
“统帅信任,怀荣敢不效死。”
秦远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是让你去死,是让你去活。让广西的百姓活,让越南的百姓活,让咱们光复军的旗帜,插到更远的地方去。”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江西的奏报,又看了一遍。
“张之洞在江西要粮、要人、要减税、要分田、要办工厂。你到了广西,要的东西只多不少。”
“这些,统帅府会想办法。但有一条,你得记住。”
怀荣认真听着。
“广西的问题,根子在土客矛盾,在土地兼并,在百姓活不下去。”
“你去了,第一件事不是打仗,是让百姓看到希望。”
“分田,减赋,开市,修路。让他们有地种,有饭吃,有日子过。”
“做到了这些,那些民团、那些豪强、那些清军残部,就不是问题。”
秦远看向窗外,天色已经近午,阳光洒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金黄一片。
“福建是这样,台湾是这样,江西、广西,也会是这样。”
他转过头,看着屋里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道:
“咱们光复军,不是为了打仗而打仗。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过上福建百姓这样的日子。”
“谁挡住这条路,就打谁。”
“谁愿意走这条路,就一起走。”
“同志,为何是同志,根子就在这里。”
“志同道合!”
安静了一瞬,议事厅内,掌声如雷!
? 第539章 广西研究报告,糖业帝国的成立
秦远双手往下压了压,议事厅里顿时静下来。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怀荣脸上,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审视,还有某种沉重的托付。
“说了这么多,一直没问。”秦远的声音很平静,“你愿不愿意去广西?”
怀荣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两年前,石镇常送他去台湾时,他也是这样站在对方面前。
那时他心里有忐忑,有对未知的惶恐,但更多的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台湾是片荒土,是试验田,是他证明自己、也证明光复军道路的地方。
如今,他证明了。
台北的机器在转,台中的商船在航,台南的田亩在长出新绿。
那些曾经刀耕火种的“生蕃”,如今能说几句官话,能用山货换盐巴、换铁器,送孩子去学堂。
说舍不得,那是假的。
但秦远把广西的局势摊开在他面前,他没法说自己无动于衷。
“统帅已经讲得如此明白,卑职岂有推辞之理?”
怀荣开口道:“台湾已走上正轨,交给合适的人,它会成为光复军最坚实的海上堡垒。”
“而广西。”
他抬起头,迎上秦远的目光。
“我会尽力。”
“好!”
秦远猛地一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怀荣身形微晃,但脸上的笑意是真切的。
他转头看向张遂谋和沈葆桢,两人也都面露笑容,显然对怀荣的表态并不意外。
“我再给你安排一个帮手。”秦远忽然说。
怀荣一怔:“帮手?”
秦远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个一直安静坐着的女子身上。
陈柔从进门起就很少说话,姿态拘谨,像一只误闯进大宅的小鸟,生怕惊动了谁。
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在看这间屋子里的人,在看那些摊在桌上的文件,在看墙上挂着的地图。
那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妇人会有的眼神。
“怀夫人。”秦远的声音温和下来,“我听说,你在台北时,常帮着怀荣调解各族纠纷,还让不少番社、汉人村庄的女孩进了学堂,读书识字?”
陈柔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到名。
她看看丈夫,怀荣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有鼓励。
“是……是帮着做过些。”她站起身,小声说,带着闽南口音的官话软软的,“番社的姑娘想学织布,汉人姑娘想认字,我就……就帮着牵个线,请女先生。”
“不止吧。”秦远笑了,“沈玮庆的军报里提过,台北有几桩番汉争地的案子,闹到官府,是你出面调解,让两边各让一步,最后还结成了儿女亲家。这事,怀荣可没在奏报里写。”
陈柔脸红了,低下头。
怀荣忙道:“内人只是……”
“只是做了件了不起的事。”秦远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陈柔脸上,变得郑重。
“陈柔同志。”
他用了“同志”这个词。
陈小柔身子一颤,抬起头。
“广西新定,地处西南,汉、僮、瑶、苗各族杂处,土客仇杀百年,陈规陋习遍地。”
“要治理这样的地方,光靠刀枪、政令不够。”
“得有人走进村寨,走进火塘,走进那些千百年来被压迫的妇孺心里。”
“地方民政官要解放生产力,先得解放人。而要解放人,先得让女人站起来。这不是一句空话,是要有人一件一件去做的。”
秦远看着陈柔,一字一句道:
“陈柔同志,我现在正式任命你为广西民政局主任,负责广西的具体民政以及妇女工作,协助怀荣同志,将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治理好。”
陈小柔呆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她只是个海边的渔家女,读过几天蒙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算简单的账。
后来嫁了怀荣,跟着他从福建到台湾,看着他从个小文书做到府长,她就在后宅帮着整理文书、接待女眷、偶尔调解些邻里纷争。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有个“官身”。
“统帅,我……我不行……”她下意识拒绝。
秦远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道:“我说你行,你就行。”
“你在台北做的事,就是民政,就是妇女工作。”
“广西的妇人、僮家阿妹、瑶寨姑娘,和台北的番社女子没什么不同。她们要的,无非是一口饱饭,一件暖衣,一个不被随便卖掉的将来。”
他走回桌前,抽出一张空白委任状,提起笔,蘸墨,写下“任命陈柔为广西民政局主任”一行字,盖上统帅府的大印。
“拿着。”他将委任状递给陈小柔。
陈小柔的手在抖。
她看看那张纸,又看看丈夫。
怀荣对她轻轻点头,眼神里有骄傲,也有鼓励。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接过那张刚刚盖上大印的纸。
纸很轻,可她觉得有千斤重。
“卑职……领命。”她说,声音还有些发颤,但腰杆挺直了。
秦远示意两人重新坐下,自己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广西”二字上。
“怀荣,广西的情况,比你想象的更糟。”他的声音沉下来,“台湾是张白纸,你好画画。”
“但广西,已然是一张被血、被火、被仇恨涂烂了的纸。”
他示意秘书拿来另一摞文书,递给怀荣。
“这是赖欲新和左宗棠在广西摸查了几个月的报告,你看看吧。”
怀荣展开文书,一页页翻过去。
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陈柔坐在他身侧,也偏头看着。
她识字不太多,但那些密密麻麻的墨迹里透出的血腥气,她感觉得到。
“广西自咸丰元年金田起事,迄今近十年,几无宁日。”
“除桂林、镇安二府,郁林直隶州及百色厅、博白县等寥寥数地外,全省府、州、县城,皆陷于混乱之中……”
怀荣的手指停在“混乱”二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