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会人员主要是七人小组成员,以及在福州的重要部门领导。
如教育部部长的曾锦谦、怀荣等人。
张遂谋坐在秦远左手第一位,他的面前昨晚连夜整理的光复军控制区经济数据。
坐在他对面的是武将序列的第一人,参谋总长傅忠信。
他面前摊着的是最新版的兵力部署图。
而在两人之后,分别就是沈葆桢、余子安等人。
怀荣和容闳坐在最末尾,一副认真的模样。
这是两人第一次参加如此高级别的会议。
“人都到齐了。”秦远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这两天,各地的消息你们都看了。”
“江西、广西都各有推进,战果很喜人。怀荣接洽的那名台湾商人,也拿出了一份很具有前景的规划案。”
“这些事,一件一件,都是好事。”
“但我要说的是,仗打到现在,咱们光复军已经不是当初在福建一隅求生存的小势力了。我们有四省之地,六千五百万百姓,二十万大军。英法列强承认了我们的合法地位,虽然心里不情不愿,但至少在纸面上,我们是一个‘政权’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前。
“但是,这远远不够。”
他的手指从福建出发,向西划过江西,落在萍乡的位置。
“江西的煤,是咱们工业的血脉。没有煤,福州的钢铁厂就只能烧福建本地的劣质煤,产量上不去,成本下不来。没有钢铁,咱们的枪、炮、船、机器,都只能靠仿制和缴获,永远受制于人。”
手指南移,落在广东与广西交界处。
“广西的土客矛盾,是百年痼疾。左宗棠在广东用‘人地分离’的法子,暂时压住了,但根子没除。要真正解决,光靠杀人不行,得让百姓有地种、有饭吃、有活路。这需要时间,需要人去干。”
手指继续南移,落在越南那片狭长的土地上。
“越南,阮朝暗弱,法国人觊觎已久。咱们在长乐打败了法军,但他们不会甘心。他们在越南经营多年,西贡已经是他们的据点。如果我们不抢在他们前面进入越南北部,将来就会被堵在镇南关内,永远失去向南发展的机会。”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
“所以,今天请大家来,不是讨论打不打的问题。我们要讨论的是,怎么打,打多久,打完怎么办。”
他走回桌前,从文件最下面抽出一份他亲笔拟定的草案,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我草拟的一份文件,时间是从今年也就是1860年,到1865年。内容涵盖军事、政治、经济、工业、外交、教育六个方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秘书将草案逐一下发到参会众人手里。
张遂谋看着草案,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舒展开。
他是老幕僚出身,跟了秦远多年,深知这位统帅的习惯。
秦远可是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也不做无目标之事。
他旁边的沈葆桢,拿起那份草案,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到了这样一行字:“计划期间,光复军实际控制区扩大至长江以南全部省份,人口增至一亿五千万以上,正规军规模扩大至五十万人。”
五十万人。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没有出声。
福建、浙江、广东、台湾四省,加上正在打的江西、广西,满打满算六省之地。
但长江以南,可不止六省。
湖南、湖北、安徽、江苏、云南、贵州……这仗,还长着呢。
秦远等众人略略浏览了一遍草案,才开口:“这份草案,只是大纲。具体怎么干,需要大家一起议。”
“今天先说三件事。第一,江西、广西的作战与建政。第二,工业国的建设。第三,人才。仗打到这个份上,我们需要更多的能人。”
他看向傅忠信:“忠信,你先说军事。”
傅忠信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左臂还不太灵活,但右手拿笔在地图上比划,依然利落。
“江西方向,第一军三个师,目前进展顺利。赣州已克,第一军已然从赣江一路北上,抵达了吉安首府庐陵城下。”
“参谋部的判断是,吉安一下,便能火速拿下萍乡,只要打通水路交通,在今年年底就能为福州提供足够的煤。
至于清廷在江西的守军,其部已然在抚河一带形成了一条防线。
不过陈军长有发来电报,他属意重点攻破南昌、九江,占住长江口,而后再与第一师对抚河一带形成包围,将清军在江西的守军全部吃下。”
秦远点头。
这符合陈亨荣的打仗风格。
这两年其他各军都在打仗,第二军打台湾、第三军打广东广西,第四军打浙江。
只有他第一军始终在闽西不得寸进。
陈亨荣可是憋得够久了。
“就按照陈亨荣的布置,你们参谋部拟定相关作战计划,继续跟进。”秦远道:“再说说广西方面。”
傅忠信点头,在地图西侧点了几下。
“广西比江西复杂。大成国陈开部占据浔州、贵县一带,兵力不下三万,虽然装备差,但地形熟悉,百姓中也有根基。
延陵国吴凌云部在左江流域,势力范围从太平府到龙州,与越南接壤,还有不少土司支持。
清军残部刘长佑退守桂林,虽然兵力不多,但桂林城坚,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打下来的。”
“第三军现在的位置?”秦远追问。
“第三军主力在梧州,前锋已经到了藤县、平南一线。赖军长的计划是,先打大成国,再收拾吴凌云,占领南宁之后,最后北上桂林。”
“但他也说了,光靠打仗解决不了广西的问题。那些天地会堂口,打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根子在百姓活不下去。得有人跟在后面,分田、减赋、安民。”
他说完,看向怀荣。
怀荣站起身道:“广西的事情,我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
“广西的问题,根子在土客矛盾、在土地兼并、在百姓活不下去。光靠军队剿,剿不完。得给广西人活路,这片土地才能彻底安定下来。”
说着,他拿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道:“统帅,诸位,张总督治理江西,要人,要物。”
“我只要一件东西。”
“从欧洲进口一套蒸汽驱动的碳酸水制造机,以及一整套玻璃玻璃吹制机器。”
“我需要在广西建立一座大型糖浆厂,用来生产可乐。”
根据林振源的说法,他现在的生产都是小作坊式生产。
月产一千瓶已经是极限了。
而要扩大生产,提高生产率。
只有一个途径,从欧洲进口相应设备,以工厂化模式,流水线式生产。
他虽然不知道什么是流水线式生产,却也听懂了。
要生产更多可乐,就需要更多人手,更多糖,以及更多机器设备。
而在场的其他人,除了程学启之外,一个个都听懵了。
什么碳酸水制造机,什么是玻璃吹制?
而且,这个可乐是什么东西?
看见众人的疑惑,秦远向前挥了挥手,随后,几名警卫便从门外走了进来,将早就准备好的可乐一一摆放在张遂谋、傅忠信等人面前。
“冰的?”张遂谋摸了摸玻璃瓶身,十分意外。
十一月的福州,可不会下雪,更没有冰。
“是通过硝石制冰法冷却的冰,现在技术局正在研究盐水制冰法,一旦成功,往后咱们福建七八月再也不用担心没冰的问题了。”
程学启在一旁说道。
张遂谋点点头,喝了口这冰镇的黑色可乐。
一碰到舌尖,一股冰凉刺激的触觉从味蕾上传来。
而后便是甜。
比白糖还要甜还要沁人心脾的感觉。
尤其是这冰镇之后,更让这味道清新爽口。
伴随着碳酸的刺激,简直回味无穷。
他瞪大着眼睛,回味着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其他人见他如此表情,便也纷纷尝试着。
其中尤以容闳表情最为古怪。
“统帅,这就是可乐?”容闳一脸震惊道:“这比我在美国喝的沙示和姜汁水还要好喝。”
秦远笑道:“那你觉得,这款饮料能在美国打开市场吗?”
容闳在美国留学多年,算是如今的中国对美最为了解的人之一。
他兴奋道:“一定能,这可乐味道很甜,冰镇之后再加上碳酸,还有些刺激,非常符合美国人追求刺激冒险的性格与口味。”
“如果推广得当,在美国找到一个合适的合作者,我甚至觉得,这个可乐,将来或许能取代沙示和姜汁水在美国的市场地位。”
其他人虽然不知道沙示和姜汁水是什么。
但是他们却清楚的知道可乐的吸引力。
因为就连他们自己,在第一次喝的时候,都有些喜欢。
只是,沈葆桢却是有些疑惑,他看向怀荣道:“景行,这个……可乐味道确实别树一帜,不过这和你说的发展广西又有什么关联?”
“这件事我来说吧。”秦远打断了要开口的怀荣,道:“可乐的主要成分是糖,而制糖需要甘蔗。”
“我与怀荣,打算在广西除了大规模种植粮食作物外,还要进行规模化的经济作物种植。”
“经济作物?”沈葆桢念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就是专门为了卖钱或给工厂提供原料种的农作物,桑树就是典型的经济作物。”
秦远继续道:“只不过我们养蚕制成生丝后,以原材料形式进行出口,外国厂商用生丝制成成衣再进行转卖赚取大头。”
“而如今,我们种植甘蔗,建立糖厂,再用糖生产这个可乐。”
“就是最大程度转化经济作物的价值。”
“广西的根本矛盾是什么?是土地矛盾,是生存危机。”
“说到底是广西的环境恶劣,生产力不足,如果不能依靠武力去保护自己的田地,那就活不下去了。”
“而一旦,在不适宜种植粮食作物的土地上种植甘蔗,赚到的钱,再去购买粮食,这样钱不断能流通,百姓也能活下来。”
这话不光是沈葆桢听的茅塞顿开,怀荣也是双眼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