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广西就任,雄心勃勃。
左宗棠在广东搞得风生水起,张之洞在江西大办实业,他怀荣岂甘人后?
广西多山少田,但甘蔗种植已有基础,他大力推广合作社,在桂平建起了大型糖厂和配套玻璃厂,为“福汽可乐”提供原料,算是打开了轻工业局面。
但怀荣深知,若无重工业支撑,一省终究难以真正强盛。
但重工业需要煤,需要铁,需要便利的交通,还需要——出海口。
广西不是没有海岸线。
钦州、防城港、北海,都在广西的版图上。
但那只是“版图”上。
事实上,这些地方在行政区划上一直归广东管辖。
怀荣为此专门给统帅府发了电报。
秦远与左宗棠协商后,批复很快下来了:廉州府交由广西代管。作为补偿,广西将怀集县委托给广东代管。
地盘的交换,在光复军内部还是第一次。
但怀荣知道,这不是争地盘,是为了更好地发展。
有了廉州府,就有了出海口。
有了出海口,铁路修通后,广西的物产就能直接出海,不必再绕道广州。
但出海口有了,煤和铁呢?
广西本地不是没有煤铁,但储量不大,品位也不高。
要支撑起一个像样的重工业基地,远远不够。
这个时候,江伟宸给他带来了好消息。
储量巨大的露天煤矿区,广宁煤矿。
以及在西北老街—河江片区有一定量的高品位铁矿。
怀荣心中大动。
他看向地图上海岸线的另一端,那座刚刚从广东划归广西代管的廉州府。
这里有天然的深水良港,稍加修建,便可成吞吐要津。
若能打通从广宁煤矿到廉州港,再从廉州港连接清化铁矿的海上通道……
一个以廉州港为枢纽,辐射广西内陆,利用越南煤铁资源的重工业蓝图,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
“江委员长,”怀荣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江伟宸,“你和左公先前制定的边防大计,关于越南,具体是如何谋划的?统帅部对此,又是什么态度?”
他了解过,江伟宸此前与左宗棠、赖欲新拟定过对于越南的边防大计。
不然也不会如此放任陈金釭与吴凌云先后安然无恙地撤进越南境内。
广西的多股势力,陈开部已被彻底剿灭,清军也悉数清退,投降的都拉去做工、修路、建工厂。
只有吴凌云跑得快,在十一月的时候跑过了镇南关。
江伟宸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疾不徐地道:“吴凌云从广西败退,我们有意放水,让他们较为‘顺利’地越过平孟、孟麻等隘口,进入越南高平省。”
“果不其然,这两股悍匪合流后,如鱼得水,上月攻陷了高平省治,近日又袭扰凉山,搅得越北鸡犬不宁。”
“越南阮朝主力被法国人牵制在南圻,北圻防务空虚,土司、地方团练各自为政,根本无力剿灭这些百战余生的悍匪。”
“嗣德帝阮福时,如今是寝食难安。南方法国人步步紧逼,北边匪患愈演愈烈。他这封告急书,竟还递往北京城,真是昏了头,还认不清如今这南天之下,究竟谁说了算。”
江伟宸语气带着一丝嘲弄。
“左公与我的原计划,是让陈、吴二人在北圻好好闹上一阵,最好能打下几座大城,震动越南朝廷。”
“届时,越南方面要么向北边的‘宗主国’大清求援,可大清如今自身难保,两广已归我手,他求援无门;要么,就只能向我光复军求助。”
“我们便可以‘助剿匪患,保护侨民、商旅’为名,光明正大派兵进入北圻。当然剿匪是假,控制交通要道、资源产地,乃至扶植亲我势力,是真。”
怀荣点头,这是老成谋国之策,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利益。
“不过,”江伟宸话锋一转,“前几日,我收到统帅部密电。统帅的意思是,让我们暂且按兵不动,对陈、吴的‘剿匪’力度保持现状即可,不必逼迫过甚,也无需过早介入。”
“哦?这是为何?”怀荣不解。时机稍纵即逝,等越南人缓过劲来,或者法国人腾出手北上,再想插手就难了。
江伟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统帅要的,不止是北圻的煤铁,也不止是剿匪的虚名,甚至不止是廉州港的出海口便利。”
“那统帅要什么?”
“宗主权。”江伟宸一字一顿道,“彻底剥离清廷与越南阮朝的宗藩关系,将这‘天朝上国’的名义,从北京紫禁城,转到我们福州统帅府。”
“以此名义,获得处理越南一切对外事务,特别是与法国交涉的合法权力。”
怀荣心中一震。
宗主权。
这个词,在东亚的宗藩体系里,意味着一国对另一国的“保护”与“节制”。
越南自968年独立以来,除1407-1428为明朝所占据之外,一直以独立国家姿态存在。
先后经历丁朝,前黎朝,李朝,陈朝,胡朝,后黎朝,西山朝,阮朝。
这些王朝基本和中国维持着宗藩关系。
越南新君王即位时,基本都遣使中国求封。
而中国皇帝基本上满足这些新君主的要求,派人进行册封。
在宗藩关系保证的前提下,中越两国总体上保持友好关系。
一旦越南朝廷有难,作为宗主国也有义务进行庇护。
拿到对越南的宗主权,意味着光复军在国际法理上,取得了与清廷同等的、处理东方属国事务的资格。
这将对仍然试图以“中央王朝”自居的清廷,构成致命的政治打击。
同时,以宗主国身份与法国谈判越南问题,进可逼法国让步,退可作为筹码交换其他利益。
“可……阮朝会答应吗?他们向来以得到北京册封为荣,视我辈为……叛逆。”怀荣沉吟道。
“答应?”江伟宸笑了,“怀总督,国与国之间,何时讲过道理?只看实力罢了。”
“西贡条约一签,阮福时对法国人是既怕又恨。如今我们再陈兵边境,剿抚并用。”
他摊手道:“一边是咄咄逼人、要把他国家生吞活剥的法国洋夷,一边是虽为‘叛军’但同文同种、或许还能讲讲条件的光复军。”
“你说,这位嗣德帝,会怎么选?”
怀荣静默无言。
江伟宸走到窗前,指着关外莽莽苍苍的群山,淡淡道:“更何况,陈金釭、吴凌云就是我们放在北圻的两把刀。”
“阮朝自己剿不了,法国人暂时顾不上,北京城里那位太后娘娘更是指望不上。”
“只要那位嗣德帝他想保住北圻不失,想稳住皇位,除了向我们低头,他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江伟宸笑道:“统帅让我们等,是等法国人在南圻的下一步动作,也是等阮朝内部在绝望中分化。”
“等他们自己吵出个结果,等嗣德帝的告急书石沉北京后,他自然会转过头,看向我们这边。”
“到那时,我们再谈,条件才好开。”
怀荣深吸一口气,胸中块垒尽去,豪情顿生。
他仿佛已经看到,光复军的旗帜插在北圻的土地上,看到满载优质无烟煤和铁矿石的船只,从海防、鸿基驶向廉州。
看到广西的钢铁厂喷吐着浓烟,为大军锻造枪炮,为铁路轧制钢轨。
“我明白了。”怀荣重重点头,“那我便在广西,静候统帅部命令。同时,加快廉州港的修缮,勘探连接边境的公路路线,筹备运输车队。”
“一旦令下,确保兵员、物资能迅速通过镇南关,进入北圻!”
“正是此理。”江伟宸赞许道,“另外,我已命人加大对北圻的情报渗透,特别是鸿基煤矿、清化铁矿的具体位置、储量、开采条件,以及当地土司、华商、会党的态度,都要摸清楚。”
“对陈金釭、吴凌云两部,也要保持秘密联络渠道,必要时,可以‘资助’他们一些老旧军火,让他们在越南闹得更欢实些,给嗣德帝和河内的官老爷们,多添点堵。”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第547章 什么是国家?必须拿到越南宗主权(补更)
福州,乌山南麓,原为明清福州贡院所在。
光复军入主后,此地被稍加修葺扩建,挂上了“乌山军校”的牌匾,但民间仍习惯称之为“贡院”。
此刻,贡院深处一处僻静的独立院落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神情精悍的警卫团士兵。
他们手持着清一色的“福州造”新式步枪,枪身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更远处的高墙和屋顶,隐约可见狙击哨位。
这便是“英雄工程”第一期,即“英雄班”的授课地点。
从各省、各军遴选出来的第一批三十名学员,已在1861年1月前陆续抵达。
他们中有从南阳山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指导员,有在基隆港外炸沉铁甲舰的特战英雄,有在浙江战场上杀敌无数的猛将,有在广东治绩卓著的文官,也有通过公考崭露头角的年轻学子。
他们住在同一排宿舍里,吃同一口锅里的饭,每天卯时起床出操,辰时开始上课。
课程表排得很满。
上午是理论课,下午是实践课,晚上是讨论课。
授课的教员不是光复大学的名师,就是统帅府各部的部长。
有时候,秦远也会亲自来讲。
今天,就是秦远的第一堂课。
学员们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课堂。
所谓的课堂,不过是院落正厅临时改造的,摆了几排桌椅,墙上挂着一块黑板。
阳光从雕花木窗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光影斑驳。
三十个人,坐在各自的位子上。
有人正襟危坐,有人低头翻笔记,有人小声交谈。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时地飘向门口。
看着那个位置,那把椅子,那个即将走进来的人。
任方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穿着一身灰色军装,左臂还不太利索,南阳山留下的伤还没好全。
但他的腰杆挺得很直,精气神比之先前更加沉静了。
坐在他旁边的是沈玮庆。
基隆之战的硝烟早已散去,但沈玮庆身上那股锐气还在。
他坐不住,一会儿翻翻笔记本,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又扭头打量后排的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