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法国在顺化的领事馆只有几间平房,几名海军陆战队员,几门小炮。
如果光复军真的想打顺化——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赶紧报告西贡,就说光复军的使团已经到了顺化,随行还有一支庞大的舰队!”
香江上,寰宇号缓缓驶入航道。
两岸的越南百姓越来越多。
有人从更远的村庄赶来,挤在岸边,踮着脚尖张望。
孩子们骑在大人的脖子上,指着那艘巨大的船哇哇大叫。
“容部长,”曾冠伦走回舰桥,压低声音,“岸上的法国人,我看到了至少十几个。法国驻顺化的‘钦使’,似乎也在其中。看样子,他们对我们的到来,很不欢迎。”
“意料之中。”容闳淡然道,“法国人花了这么大代价,才在南圻打开局面,岂会容忍我们再插手越南?不过,此刻他们也只能看着。”
舰队的航速逐渐降低。
前方河道转弯处,一座临时搭建的水上检查站出现在视野中。
几艘越南官船横在水面上,船上站满了手持刀矛、神情紧张的士兵。
一名穿着绯色官袍的越南官员,正站在最前面的官船上,手中高举着一卷文书,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水。
他当然也看到了光复军这派来的使团是何等的强大。
心中更是如同法国人那般同样的想法。
光复军到底想要做什么?
不是遣使来访吗?怎么全副武装,还带了一千多海军?
在香江口进行核查文书的官员心脏都快跳到喉咙了。
他赶紧将这个消息让人快速传到皇城,得让嗣德帝发令,到底让不让光复军的使节进来?
不让他们进来,可就要打进来了。
可要是放进来,光复军直接打攻打皇城怎么办?
在他满心焦躁间,寰宇号有了动作。
“停船,准备交涉。”容闳下令。
“寰宇号”巨大的船锚轰然入水,激起一片白色的水花。
舰队依次减速,在香江河面上停了下来。
一时间,两岸喧哗的人声也安静了许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艘巨舰和那几艘越南官船之间。
一名光复军海军军官,用喇叭向对面喊话:“我乃华夏光复军特使容闳阁下座舰!奉统帅石达开之命,出使贵国,递交国书!请予以通行!”
对面那绯袍官员,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有些发颤地回道:“下官……下官乃顺化水关巡检范廷义!贵军……贵军船坚炮利,声势浩大,下官不敢擅自做主放行!已遣人飞报朝廷,请……请诸位稍候!”
容闳微微皱眉。
拖延时间?是阮朝内部还在争吵,还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
曾冠伦凑近道:“容部长,看样子阮朝内部对我们的态度分歧很大。这范巡检官职卑微,做不了主,怕是真在等顺化城里的决定。”
“那就等。”容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平静道,“但我们不能干等。”
他转身,对随行的海军陆战队指挥官下令:“命令陆战队列阵甲板,全副武装,保持警戒。让舰上官兵,分批到甲板休整,奏乐,唱军歌。让岸上的人看看,我光复军将士,是何等风貌。”
“是!”
片刻之后,“寰宇号”宽大的甲板上,两百名身穿崭新深蓝色军装、手持最新式步枪的海军陆战队员,列成整齐的方阵,昂首挺胸,目光炯炯。
另有军乐队奏起了激昂的《光复军军歌》。
雄壮的旋律在香江上空回荡,引得两岸百姓阵阵骚动。
那些原本神情紧张的越南官兵,看着甲板上那军容严整、器械精良的队伍,脸上不禁露出复杂的神色。
有敬畏,有羡慕,也有深深的忧虑。
而那几位站在阳台上的法国人,脸色则变得更加难看。
拉塞尔先生放下望远镜,冷哼一声,转身回了屋内。
顺化,皇城。
嗣德帝阮福时坐在勤政殿的御座上,手里拿着一份刚从香江口送来的急报。
急报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的。
但内容很清晰。
光复军的使团已经到了顺安海口,随行有一支庞大的舰队。
旗舰是一艘六千吨的蒸汽巨舰,比法国人在西贡的任何一艘船都大。
随行还有四艘战列舰,以及至少一千名海军陆战队员。
“六千吨……”阮福时喃喃自语。
他不是没见过洋人的军舰。
法国人进攻沱?(岘港)时,他见过那些冒着黑烟的蒸汽船。
但六千吨是什么概念?
法国人最大的军舰也不过五千吨。
他放下急报,看向殿下跪着的几位大臣。
“诸位爱卿,光复军的使团已经到了。你们说,朕该如何应对?”
殿内沉默了片刻。
兵部尚书阮知方率先开口:“陛下,光复军虽自称‘华夏’,实为叛军起家。其与清廷交恶,如今割据南方,势力日盛。此番遣使前来,名为通好,实为窥伺。臣以为,不可轻信。”
礼部尚书潘清慎摇了摇头:“阮大人此言差矣。光复军能在福州、基隆击败英法联军,其军力之强,毋庸置疑。如今清廷自身难保,已无力庇护我朝。若再拒绝光复军,我朝南北受敌,何以自保?”
“潘大人的意思是向光复军低头?”阮知方声音拔高。
“不是低头,是权衡。”潘清慎的语气不紧不慢,“法国人在南圻已经占了三省,赔款、割地、开口岸、许传教,他们下一步还会不会继续染指南圻其余三省,甚至向中圻进军?”
“这点你敢保证吗?”
“况且光复军在北边压境,陈金釭、吴凌云这些流寇也在北圻作乱。我朝夹在中间,若不能借一方之力制衡另一方,迟早被吞掉。”
阮知方冷哼一声:“借光复军制衡法国人?潘大人就不怕引狼入室?”
“那阮大人有更好的办法?”
两位大臣争执不下,殿内嗡嗡声四起。
阮福时坐在御座上,看着他们争吵,一言不发。
他今年三十二岁,即位已十余年。
这十余年里,他见过法国人的军舰,见过清廷的衰败,见过暹罗的崛起,见过这个国家从南到北一点点被蚕食。
他知道潘清慎说得对,必须借一方之力制衡另一方。
但他也知道阮知方的担忧。
这光复军,未必比法国人好到哪里去。
“好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光复军的使团,朕见。”阮福时看着两位大臣,目光在阮知方脸上停了一瞬,“但见之前,礼部要先摸清他们的来意。是真心通好,还是另有所图。”
“总之,一切等到见完,就知道了。”
潘清慎躬身:“臣遵旨。”
阮知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阮福时又看向一旁的侍卫:“传令下去,香江口的守军不得阻拦光复军使团。让他们在码头靠岸,安排驿馆,好生接待。”
“是。”
香江上,寰宇号缓缓靠向码头。
码头上,越南礼部的官员已经等在那里。
他们穿着正式的朝服,戴着乌纱帽,排列整齐。
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轻松。
那艘六千吨的巨舰就停在眼前,炮口虽然朝上,但谁都知道,那些炮只需要几分钟就能放平,将这座码头夷为平地。
跳板放下,容闳第一个走上码头。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身后跟着曾冠伦和几名随员,都是剪了短发、穿着光复军制服的年轻人。
“欢迎贵使来到顺化。”
越南礼部侍郎阮文祥迎上前,抱拳行礼。
他说的是官话,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但吐字清晰。
容闳还了一礼,用流利的官话答道:“华夏光复军外交部长容闳,奉统帅石达开之命,出使贵国,敬谒国主。有劳阮大人迎接。”
阮文祥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光复军的外交部长这么年轻,也没想到他的官话这么标准。
“容部长客气了。国主已在皇城等候,请随我来。”
容闳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舰队。
寰宇号静静地泊在江面上,红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一千名海军陆战队员列队在甲板上,军容严整,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收回目光,跟着阮文祥向皇城走去。
顺化皇城。
这座仿照北京紫禁城建造的宫殿,规模虽不如北京城,但格局相似。
太和殿、勤政殿、乾成殿,一进进的院落,一道道的高墙,将皇城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容闳走在甬道上,两侧是手持兵器的侍卫。
那些侍卫穿着红色的战袍,戴着斗笠式的头盔,面容严肃。
但容闳注意到,他们的目光中带着好奇。
或者说,带着一种对“北国来人”的复杂情绪。
越南,这个千年藩属,对中国的情感从来不是简单的“臣服”。
他们称中国为“北国”,自称“南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