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水坐在帘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在宋景诗和刘德培之间来回移动,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回援山东?
怕是要回去抢地盘吧。
但她没有拆穿。
“宋将军,刘将军,”净水开口,声音平静,“你们是山东的柱石,回援山东,理所应当。但有一条你们回山东,是去剿匪的,不是去抢地盘的。”
“如果本宫听到有人借剿匪之名、行抢地盘之实,甚至与捻军勾结、坐地分赃......”
她没有说下去。
宋景诗和刘德培同时躬身:“末将不敢!”
“不敢最好。”净水挥了挥手,“去吧。朝廷会调拨一批枪械弹药,随你们一同运往山东。”
“谢太后!”
两人转身大步离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更加紧张了。
然而,还没等众人从山东的消息中缓过神来,又一份急报送来。
这一次,是从湖北送来的。
信使几乎是跌进殿内的,声音都在发抖:“太后!湖北急报!光复军第一军突然向湖北边境调动,前锋已抵黄州府!湖广总督官文急电,说‘鄂东告急,盼朝廷速派援兵’!”
这一下,连一直沉默的张曜都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不是说光复军三个月后才动手湖南吗?怎么就要打湖北了?”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恭亲王的手在发抖,文祥的脸色白得像纸。
就连苗沛霖,也皱起了眉头。
如果光复军打进湖北,下一个就是河南,就是直隶,就是北京。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就在这时,苗沛霖冷冷开口了。
“不是打湖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苗沛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淡淡道:“是试探。光复军知道我们在北京会盟,这是在试探我们的反应。如果我们慌了,乱了,他们就趁势推进。如果我们稳住了,他们就退回江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所以,我们不能乱。”
殿内沉默了几息。
袁保庆点了点头:“苗大人说得对。光复军这是在试探。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张曜也冷静了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
但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净水坐在帘后,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在苗沛霖身上停留了很久。
这个人,不简单。
能在这种时候保持冷静,还能分析出光复军的意图,说明他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莽夫。
“苗大人说得对,”净水开口,声音平静,“光复军是在试探。但我们也不能不防。”
她看向张曜:“张将军,鄂北是你的防区。本宫命你即刻返回驻地,加强防务。如果光复军真的打过来,你必须给我顶住。”
张曜站起身,躬身道:“末将领命!”
“袁大人,”净水又看向袁保庆,“河南也要加强防务。光复军如果真的打湖北,下一个就是河南。你不能等他们打到家门口再动手。”
袁保庆点头:“臣明白。”
“至于其他人,”净水的声音沉了下来,“继续会盟。山东的捻军要剿,光复军的试探要防,但北方的大局不能乱。越是在这种时候,我们越要稳住。”
“是!”
众人齐声应道。
净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表现出来,但心里清楚,光复军这步棋,走得很准。
在北方会盟的关键时刻,在山东告急的节骨眼上,突然在湖北边境搞出动静。
这不是军事行动,是心理战。
就是要让北方这些军阀感到压力,感到威胁,感到必须团结起来。
但同时,也要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提防。
秦远这个人。
净水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扶手。
可真是个难缠的对手。
? 第554章 中国成为第二个印度,建立海上封锁链
北京,东交民巷,英国公使馆。
会盟结束后的第三日。
卜鲁斯站在二楼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殷红的波尔多红酒。
窗外的街道上,最后一批离京的诸侯队伍正在远去。
苗沛霖的黑色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袁保庆的蓝色队伍沉默而整齐,宋景诗的人马依旧散漫却透着凶悍。
这些人在北京城里各怀心思地待了十天,如今终于带着各自的盟约、封号和野心,返回各自的地盘。
卜鲁斯抿了一口酒,看着那些远去的旗帜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微笑。
“只要按照这个速度进行下去,北方大市场就能很快建立起来。”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法国公使葛罗说话,“订单会如同海啸一般涌入我们国家的本土。”
“他们会需要大量的铁轨、机车、钢轨、枪炮、布匹、煤油……所有工业产品,他们都需要。”
他转过身,看向坐在沙发上抽雪的葛罗:“从这个角度看,光复军的存在,倒也不完全是坏事。因为他们的存在,现在中国各方势力都在拼尽全力地进行工业化。”
“清廷要练新军,要修铁路,要开矿山;那些地方军阀也要买枪买炮,要扩充实力。而只要他们进行工业化,就必须购买我们的产品,接受我们的标准。”
他晃了晃酒杯,笑道:“到时候,我们的商人,我们的法律,我们的文明,就能一点一点地渗入这个古老的国家。”
葛罗吐出一口烟雾,面无表情地看着卜鲁斯:“听起来,您已经在规划战后秩序了。”
“战后?”卜鲁斯笑了笑,“葛罗先生,战争永远不会真正结束。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场彻底的胜利,而是一种持续的、可控的‘影响力’。”
他指着墙上挂着的地图,一字一句道:“让这个国家保持分裂,保持对我们产品的依赖,保持对我们技术的需求,这才是最符合我们利益的理想状态。”
“您说,这像不像两百年前,我们征服印度的过程?”
葛罗的眼神微微一动,没有立刻回答。
两百年前,他们英法在全球进行殖民。
1600年,英国和法国相继在印度成立东印度公司。
最初只是靠着炮舰在沿海抠据点,只经商,不搞领土。
然后逐步侵蚀,从当地王公贵族手中获得土地。
再然后继续扩张,打败了法国获得了在印度的主导权。
又通过战争,让整个印度低头。
最终,英国的东印度公司从莫卧儿皇帝手上获得了整个印度的收税权,以“包税制”的形式每年给莫卧儿皇室260万卢比。
形成了所谓的“双重行政制”。
公司管钱,傀儡管民政,两头都捞。
这个制度的最终结果,是1770年的孟加拉大饥荒,死亡人数以百万计。
英国人最精明的地方在于,他们太懂得如何摧毁一个古老的帝国。
公司不吞并土地,但拿走收税权,拿走这个国家的钱袋子。
然后用印度人的钱养印度人的军队,再去打下一个印度地方政权。
如今在中国,是同样的道理。
英法殖民者不吞并中国的土地,但逐步通过关税和金融借贷,给清国朝廷绑上一层又一层的枷锁。
这一步做到之后,下一步就是在边缘地区建立殖民据点。
然后分化瓦解,拉一派打一派。
最终,彻底统治这个国家。
印度历经两百年,成为英女王王冠上最为璀璨的明珠。
按照第一次鸦片战争的时间计算,如果一切按照英国的算计。
花五十年左右的时间彻底控制清廷,再从香港登陆,彻底控制广东。
再一步步分化瓦解中国内陆各地的军阀,逐步掌控整个中国本土。
两百年,不,按照现在的工业化速度,甚至只需要一百年。
也就是1940年、1950年左右,中国将彻底沦为殖民地,成为西方、成为英国又一颗璀璨的明珠。
这是英国人给中国这个古老国家画下的完美时间线。
对此,他心知肚明。
在印度战场上,法国在与英国的竞争中失败了。
而在中国这片土地上,他们法国还会失败吗?
不,绝不。
就算当搅屎棍,法国也不可能再让英国独自占有整个中国。
为此,他们必须拿下越南,作为进入中国的桥头堡。
为此,他必须拉更多的西方国家进入中国,将这潭水彻底搅浑。
法国要在中国的未来秩序中,占据一个与英国平起平坐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