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肯定是有人在背后统一放料。”
靳绍棠推了推眼镜,摇了摇头:“英国人这是在造势。”
“中国对于欧洲来说太过遥远了,与之相比,美国的南北战争才关乎英国上下各个阶层的实际利益。”
“可现在这个媒体热度,很不正常。”
如何不正常呢?
《泰晤士报》将议会辩论的独家全文,甚至是额尔金的原话都一字不漏地登出来了。
议会的闭门辩论,谁有权限把全文放给报社?
只有内阁成员,或者额尔金本人。
没有内阁默许,这份记录根本流不出来。
而《每日电讯报》昨天头版是‘光复军的铁甲舰威胁’,今天头版是‘英国侨民在香港的安全受到威胁’。
两篇报道里面引用的‘消息人士’,全部是匿名。
甚至就连光复军铁甲舰的吨位、火炮口径、预计下水时间上面都有记载。
这能是普通记者拿得到的?
只有一个可能,这是军方情报部门的提供的数据。
而《曼彻斯特卫报》更为赤裸裸。
前天社论的标题是《帝国在远东的下一步》,今天又在财经版发了一篇分析,题目叫《对华军事投入的回报率》。
这可不是什么‘对华战争’,而是‘对华军事投入’。
巧妙的用财政语言包装战争选项,这是写给谁看的?
伦敦金融城。
是给银行家和投资人看的。
在场所有人对此都心知肚明。
靳绍棠的目光却是落在了一份小报上。
这份小报一向是以煽动街头情绪闻名,平日里主要登些谋杀案和皇室花边新闻。
可今天的头版是一幅漫画:一条张牙舞爪的龙从中国地图上腾起,龙头伸向越南,龙爪抓向日本,龙尾扫过南海商船航线。
标题是触目惊心的红色大字——“东方恶龙醒来,谁将守护不列颠?”
靳绍棠把这份小报重重地拍在桌上,冷声道:“各位,就连这种花边小报也都跟进了。一夜之间,整个伦敦,不,是整个英国的舆论机器,都在把光复军塑造成头号敌人。”
他抬起眼睛,环视所有人。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靳绍棠一字一句,说出自己的判断:“他们在争取更多人的支持。争取资本的支持。争取那些还在犹豫的议员的支持。”
“他们——准备再打一场远东战争。”
哗!
这话一出,整个大厅如同沸腾了一般。
郑延平猛地站起来:“下一场远东战争?绍棠,你说清楚,英国不是刚跟我们签了《五国联合公报》吗?他们还有法律约束。”
“法律约束?”靳绍棠摇了摇头,冷笑道:“《五国联合公报》是停战协议,不是和平条约。它承认的是现状,不是未来。”
“英国在福州外海吃了败仗,议会需要时间消化失败,内阁需要时间重组远东战略,所以他们签了字。”
“但那只是一份停火文件,不是一份承诺。如果内阁判断远东的力量对比已经发生了不利于英国的变化,他们随时可以撕毁公报。”
“而且不需要‘撕’,只需要‘解释’。法律文本的解释权在强者手里。”
“鸦片战争是怎么打的?林则徐虎门销烟,销毁了英国商人的鸦片,英国人说是‘侵犯私有财产’。为了几千箱鸦片,他们就能派出远征舰队打一场跨洋战争。”
“现在呢?二十亿吨煤、越南的宗主权、一个正在工业化的对手,一个可能涉足缅甸、暹罗乃至于印度次大陆的威胁,这些理由比起几千箱鸦片够打十场战争了。”
郑延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可是。”矿业系的男生开口了,他叫方默言,在光复大学地质系读了两年,到英国来学矿井工程,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发言都经过深思熟虑,“绍棠,我算过一个账。英国陆军全部兵力加起来不到二十万,其中一半在印度,剩下的分散在加拿大、爱尔兰、南非、新西兰、加勒比海。他们能投送到远东的地面部队,不会超过五万人。”
“没有五万以上的英国军队,没有同等规模的法国军队,他们根本就不可能在陆地上打败我们。”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在局部打赢了,也耗不起。补给线从朴茨茅斯到福州,超过一万两千海里。我们的铁甲舰不用出港,光是拖就能拖死他们的后勤。”
“你忘了。”沈青忽然开口,她是学火炮制造的,而且还是女生。
平时开会很少抢话,这个时候突然开口,立刻让所有人都看向她。
但她怡然不惧,直视着这些目光,缓缓道:
“你们忘了北方。”
“英国人的报纸说的很清楚,在他们的属意之下,清廷在北京会盟,如今七省联军已经成型。”
“英法的教官正在天津训练五万新军。第一批洋枪已经交付。下一批,下下一批,每天都有无数的火枪从伦敦巴黎的港口发往北方,让北方的清廷变得更加强大。”
“我们在长江以南,他们在长江以北。如果我们在北方的正面战场被七省联军缠住,哪怕只是缠住,英法联军从海上登陆,从越南、从台湾、从任何一点切入我们的后方,我们就会陷入两线作战。”
她转过身,看着靳绍棠。
“绍棠刚才说的不是英国会单挑光复军。英国在造的舆论,是在为一场联合战争做准备。”
“这个战场恐怕会很大,超出我们之前的预料,北边,南边,海上,甚至可能还有日本人、俄国人、印度人,荷兰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美国人.......”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街上传来的马蹄声。
方默言死死盯着桌上那幅漫画。
那条狰狞的东方恶龙,被画成了青面獠牙的模样。
但在光复军的旗帜上,龙是金色的,盘踞在红旗中央,龙首高昂,龙爪按住的山河是东南六省。
同一张脸,在不同的画师笔下,可以是守护神,也可以是魔鬼。
“所以英国是真的要再打一场。”
他有些不敢相信,又像是终于认出了一个不愿正视的事实。
作为穷苦人家出生的孩子,他这过去的二十年,都是在战乱之中长大。
好不容易出现一个光复军,让他能好好上学,甚至还送他来万里之外的欧洲学知识。
可为什么,还是要打仗呢?
这些英国人明明在全世界占据了那么多的殖民地,为什么非要盯着中国不放?
靳绍棠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战争已经越来越近了。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郑延平咽了咽口水问。
靳绍棠转过身,在脑海里计算了下时间,大概道:“半年,也许一年。”
“额尔金要推动岛链计划,需要议会拨款。迪斯雷利代表的保守党虽然不反对遏制光复军,但他们会用财政问题卡内阁的脖子。”
“自由党和保守党会在预算上扯皮,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几个月。”
“然后是对日本的评估,派使团、谈条约、拿驻泊权,这算下来,至少半年打底。”
“也就是说。”郑延平迅速接上,“从现在算起,我们还有至少六个月的时间窗口。”
“六个月。”方默言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六个月。
一百八十天。
从伦敦发一封密信到福州,走最快的邮船也需要将近两个月。
这意味着留给他们决策和行动的时间,其实只有四个月不到。
“消息必须立刻传回国内。”靳绍棠说,“包括这个岛链计划,以及现在英国正在进行的舆论造势。”
他很清楚,英国媒体说的什么‘病毒’、‘意识形态威胁’、‘革命输出’这套话术远比舰队更加危险。
舰队可以拦截,但这种话术一旦在整个欧洲传开,他们就会被塑造成‘文明世界的公敌’。
到时候站在他们对面的,就不只是英法两国了。
靳绍棠拿起桌上的报纸,把额尔金的那段发言重新读了一遍。
“他们是一种能够感染世界、传播世界、对西方文明造成致死威胁的病毒。”
“呵!额尔金比卜鲁斯高明太多了。”
卜鲁斯只会从地缘利益的角度说‘光复军威胁了英国在远东的利益’,这种说法只能说服殖民部和外交部。
但额尔金用了一个全新的框架:光复军不是地缘威胁,是制度威胁。
它不是要抢殖民地,是要颠覆殖民主义本身。
这个说法一旦被接受,整个欧洲的统治阶级都会站在光复军对面。
不只是英国。
法国、俄国、普鲁士、奥地利甚至美国都会把光复军视为敌人。
因为他们在这一点上是一体的。
靳绍棠放下报纸,看着所有人。
“各位,阶级没有国界,统帅说得对,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博弈。”
沉默中,沈青忽然再次开口:“那我们就让他们更怕一点。”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什么意思?”靳绍棠问。
沈青道:“英国人造舆论是为了拉人入伙。欧洲的资本、欧洲的军队、欧洲的殖民地,他们要把所有人都绑上战车。”
“但战车是有成本的。资本家不是政客,他们可以不关心道德,但他们一定关心利润。”
“如果加入反光复军的战车成本太高、风险太大,他们就会犹豫。犹豫就会分裂。分裂就会给我们时间。”
方默言若有所思,恍然大悟道:“还有铁路。英国在印度修的铁路网,到现在还没有全部贯通。”
“从孟买到加尔各答,从加尔各答到仰光,英国在亚洲的军事运输线,比我们想象的要脆弱得多。如果没有铁路,补给只能靠骡马和人力。当年英国远征阿富汗,三万人的补给线被游击队打成了一摊烂泥。那个教训,英国陆军部不会不记得。”
郑延平推了推眼镜,造船工程的学生终于开口了:“还有一个关键,日本。我有一个叔叔曾经去过日本,他和我说过,日本不是铁板一块。幕府和强藩之间存在矛盾,天皇和幕府之间存在矛盾,开国派和攘夷派之间也存在矛盾。”
“这些矛盾英国人可以利用,我们也可以。如果英国扶持萨摩,我们就扶持一个反萨摩的力量。如果英国扶持幕府,我们就扶持一个倒幕的力量。”
“这不是我们几个人能决定的。”靳绍棠神色凝重,“这需要国内的统一部署。但我们至少可以把情报和分析传回去,让统帅部早做准备。”
“不止是情报。”沈青再次开口,“我在伍尔维奇认识的曼彻斯特纺织工会的联络人,他认识一个在日本横滨做生意的英国商人。那个商人在日本待了六年,对幕府和各藩的情况非常了解。如果我们能搭上这条线,也许能拿到比英国报纸更真实的一手情报。”
靳绍棠看着她:“你有把握控制风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