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摩号称十万戴甲,实际能拉出来的正规藩兵不超过两万,加上临时征召的乡士和足轻,撑死了四到五万人。”
“但这些部队的装备参差不齐,主力常备兵用的是前装线膛枪,二线乡士还在用燧发滑膛枪,偏远乡间的足轻甚至连火绳枪都拿出来了。”
“他们的岸防炮看起来数量多,但大半是旧式前装滑膛炮,射速慢、射程近、精度差。”
“真正有威胁的只有鹿儿岛港正面那十几门从荷兰买回来的后装线膛炮。”
他把手指点在鹿儿岛港的位置。
“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我的作战方案很简单。”
“第一,海军在樱岛北航道外展开阵型,用舰炮压制港口的岸防炮。”
“第二,登陆部队不在鹿儿岛港正面强攻,而是绕到樱岛背面,情报上说那里有一个小渔港,岸防炮的射界根本够不到,我们从樱岛背面登陆,翻过樱岛,直插鹿儿岛城下町。”
“第三,特战旅抢滩之后,第一时间控制住港口里那三艘蒸汽船,不让任何一艘升火起锚。”
“第四,舰队主力在港口外海展开封锁线,切断萨摩与九州本土的一切海上联系。”
他抬起头,那双沉默寡言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锋芒。
“困兽之斗,不在滩头,在巷战。”
“鹿儿岛城下町的街道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如果萨摩人把兵力收缩进城,我们的伤亡会骤然升高。”
“所以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用最快速度拿下藩厅,生擒岛津久光和岛津忠义。擒贼先擒王。”
何名标和程学启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作战计划敲定。
程学启从海图桌前直起身来,推了推眼镜:“那正面谈判这边,我去。萨摩人想谈,我们就陪他们谈。拖得越久,樱岛那边的登陆准备就越充分。”
四月八日,程学启以光复军全权代表身份在寰宇号上与萨摩藩家老岛津久武进行了第一次接触。
谈判桌上,程学启摆出的条件简洁而冷酷:第一,萨摩藩签署正式文书,承认华夏光复军为琉球之唯一宗主国,放弃对琉球一切宗主权、驻兵权、贸易特权。
第二,萨摩藩将奄美诸岛全部管辖权移交光复军。
第三,萨摩藩赔偿光复军军费白银五十万两,赔偿窃取琉球宗主权两百余年五百万两。
岛津久武当场拒绝。
他只带回了一个反建议:萨摩愿意放弃对琉球的宗主权,但奄美诸岛必须留在萨摩,军费赔偿一事免谈。
程学启送走岛津久武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贵方有一天时间重新考虑。”
四月九日,谈判继续。
萨摩方面做出了一个象征性的让步。
同意赔偿军费十万两,但奄美诸岛的归属问题寸步不让。
程学启没有立即答复,而是将谈判拖到了傍晚。
与此同时,夜色掩护下,胡其相的第二野战军两个团正从樱岛背面的小渔港悄然登陆。
樱岛是一座活火山,北坡遍布火山岩和密林,根本没有像样的路。
士兵们扛着拆卸成零件的机枪和迫击炮,在黑暗中攀爬陡坡。
山的那一边,鹿儿岛的灯火在海风中明灭,浑然不觉。
而特战旅的两个连已经摸进了胁元村的码头。
四月十日凌晨,光复军五艘炮艇从晨雾中冲出,直接扑向胁元村近海。
萨摩的三艘蒸汽船正安静地泊在码头上,锅炉尚未升火,甲板上只有值班的水兵在打瞌睡。
特战旅的突击队员从炮艇上翻下舷梯,踩着绳网攀上蒸汽船的船舷,动作快得像壁虎。
每艘船上涌进五六十个人,萨摩水兵还没摸到火绳枪,船舱已经被控制。
白凤丸,控制完成。
天佑丸,控制完成。
青鹰丸,控制完成。
三艘蒸汽船全部落入光复军手中,萨摩的海上力量在黎明到来之前就消失了。
四月十日中午。
鹿儿岛湾上空阴云翻涌,暴风雨将至。
海面开始起浪,白沫翻卷,舰船在涌浪中大幅横摇。
岸防炮台上,萨摩炮手们紧张地盯着海面上那支仍在锚泊的舰队,手指搭在拉火绳上,手心里全是汗。
小松带刀和伊地知正治的判断是一致的。
今天有暴风雨,中国舰船在湾里摇晃得厉害,火炮准备不足,命中率会大打折扣。
而中国舰队的锚地恰好是萨摩日常军演的海域,炮手们对这些水域的射表烂熟于心。
天时地利都在萨摩手里。
中午十二时四十分。
岛津久光在千眼寺本营发出了他一生中最致命的命令。
鹿儿岛港正面的八十余门岸防炮同时喷出火光。
实心弹和少量开花弹呼啸而出,在海面上划出密集的抛物线,砸向谷山冲方向的中国舰队。
炮弹落水,激起数丈高的水柱,海面被炸得像沸腾的锅。
一艘舰船被炮弹击中。
然而他们的欢呼声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因为他们发现,除了一开始中国人的舰队有了慌乱后,便迅速向后方进行撤退。
而撤退的位置也刚刚好,距离他们岸防炮最大射程就多了那么几百米远。
萨摩的岸防炮全是前装滑膛加农炮,实心弹为主,少量开花弹,射程撑死了数百米到一公里。
而光复军舰队的舰炮全部是仿克虏伯后装线膛炮,射程三到四公里。
何名标站在震旦号的舰桥上,望远镜举到眼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日本人的应对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举起右手,冰冷的向前一挥:
“传令。各舰自由射击。目标,鹿儿岛港所有军事设施。集成馆、炮台、火药库。不要打民居。”
三秒之后,震旦号的第一轮齐射撕裂了暴风雨前沉闷的空气。
紧接着,卫海号、镇海号、破浪号、寰宇号同时开火。
上百门后装线膛炮的轰击密集得像一场钢铁的暴雨,鹿儿岛港瞬间变成了一座喷发的火山。
集成馆,这座从岛津齐彬时代起就代表着萨摩工业最前沿成就的西式工厂群,在第三轮齐射中就被直接命中。
炼铁高炉炸成一堆扭曲的铁架,造炮车间的屋顶被整片掀飞,玻璃厂的熔炉炸开,通红的玻璃浆液像岩浆一样流进海里。
港口炮台的弹药库被击中,殉爆的冲击波将数百公斤重的炮管像玩具一样抛上半空,又重重砸进瓦砾堆。
山本权兵卫趴在炮位边的砂袋后面,双手紧紧捂着耳朵,但炮弹的呼啸声仍然像锥子一样刺穿掌心。
他的身边堆着几十发实心炮弹,但从开战到现在,这些炮弹连中国舰队最前方那艘船的船头都没摸到过。
他侧过头,看到东乡平八郎正趴在同一个炮位里。
两人此时都只有二十几岁,从未经历过如此惨烈的战斗。
“完全不是对手。”东乡平八郎盯着海面,清醒道:“我们跟对方的武器存在代差。”
“再这么打下去,鹿儿岛城就全毁了。我们连他们的船影都看不到,岸防炮打不到他们,他们的炮弹却能隔着几公里精准砸进我们的炮台。”
山本权兵卫比他年长几岁,咬着牙没说话。
他扛起一发炮弹跑向炮位,炮管已经烧得滚烫。
他忍着痛把炮弹推进膛,炮手拉动火绳。
炮弹出膛,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海面上,炸起一道水柱。
距离舰队还有将近一公里。
打不到。
怎么都打不到。
但他仍然在装下一发炮弹,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东乡平八郎拉住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摇了摇头。
山本权兵卫转头看向他,坚定道:“我们能赢的,他们从中国开到日本,补给线几千公里,炮弹总有打完的时候。只要坚持下去——”
轰!
他的话还没说话,突然,一颗炮弹落在距他们不到三十米的地方。
气浪把两人同时掀翻在地。
山本权兵卫爬起来的时候,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蜂鸣,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看到东乡平八郎也在爬,满脸是泥,嘴唇在动,脸上满是惊恐,但发不出声音。
他顺着东乡平八郎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樱岛的方向,一面红旗正从山坡上往下移动。
而后是第二面,第三面。
红旗与刺刀在迎风招展。
再然后,就是无数穿着蓝色以及灰色军装的士兵。
那是从樱岛背面翻过来的军队。
中国人登陆了。
这是胡其相的第二野战军与配合登陆的海军陆战队。
两个团,五千余人,携带轻型火炮和机枪,沿着樱岛南麓的山间小路快速推进。
他们的目标直指鹿儿岛城下町,这座在炮火中惊慌失措的城市。
只是此时岛津久光已经将本营从城下町转移到了千眼寺。
这里是鹿儿岛城外最安全的地方,舰炮打不到,地形易守难攻。
他手边还有几千人马,加上周围村落的乡士和自愿参战的百姓,人数上他仍然占有绝对优势。
他有胜算。
他必须相信自己有胜算。
“传令。”
岛津久光从榻榻米上站起来,强自镇定道,“向所有武士及平民发布征召令:斩杀光复军士兵一人,赏金五十两,授田五反。此战有功者,不拘门第,一律赐予武士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