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之间,烈性炸药、后装线膛炮、铁甲舰、机枪。
他们拿出了一种又一种足以改变战场规则的新武器。
这能是运气吗?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他脊背发冷的结论。
光复军的军工研发制造能力,或许已经超过了英法。
嘶!
想到这个可能,哈里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强压住心中的震动,抬起头看向森山荣之助。
“森山,我的朋友。你将这么重要的情报给我看,不止是为了告诉我光复军有多么强大吧。”
“嗨。”森山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的额头几乎贴到了脚面,声音从下方传来:“奉老中安藤信正之命,请哈里斯公使前往中国。说和光复军,避免兵戈扩大化。”
哈里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安藤信正现在的处境。
井伊直弼在樱田门外被砍死之后,幕府的权力已经从大老独裁变成了老中合议。
安藤信正是首席老中,但他永远无法像井伊那样一言九鼎。
而将军德川家茂今年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他的靠山井伊死后,纪州德川家的根基已经在动摇。
而一桥派的德川庆喜,这位被井伊打压隐居的将军候选人,正在从幕后重新走向台前。
朝廷里尊攘派的公卿们已经开始绕过幕府直接议论国政。
这个节骨眼上,萨摩被光复军两天拿下。
幕府的威信不是受损,是崩塌。
安藤信正没有能力打一场对外战争。
他甚至没有能力在九州动员一支像样的防御力量。
他唯一能做的是找一个大国出面斡旋,用外交手段把光复军拦在日本本土之外。
找谁?
英国和法国是光复军的敌国,俄国在克里米亚之后与英法关系微妙,荷兰太小,只有美国。
美国与光复军有贸易往来,有外交渠道,关系至少不算敌对。
而汤森·哈里斯是美国在远东最有经验的外交官,与日本又有五年的交情。
这个斡旋者,非他莫属。
但对哈里斯来说,这份情报的价值远远超过了安藤信正的委托本身。
机枪。
黄色炸药。
美国内战正在最关键的节骨眼上。
南方邦联虽然工业薄弱,但他们的将领素质远超北方,战场上北军屡屡受挫。
林肯总统刚刚就职就面临着军事失败和政治分裂的双重压力。
如果北方联邦军能拿到这两种武器,那将不仅仅是扭转一场战役的问题,而是从根基上改变南北双方的力量对比。
他哈里斯如果能在回国之前为联邦谈成一笔军火采购合同,那他在华盛顿的地位将不再是一个“完成了远东开拓使命的老外交官”,而是“为联邦带来了战争转折点的关键人物”。
他沉吟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向森山荣之助,开口道:
“我们美国确实与光复军往来频繁,关系亲厚。幕府的担忧我已经知晓。请转告安藤大臣,美国会在中日之间进行缓和斡旋。”
森山再次深深鞠躬。
这一次,他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等他离开之后,哈里斯立刻对等在走廊里的年轻随员招了招手。
“通知船长。不回美国了,改道去福州。”
随员愣了一下:“公使先生,国务卿的召回函——”
哈里斯直接打断:“我会给国务卿写信解释。在福州有美国当下最需要的战略利益,我相信国务卿会理解的。”
“就算不理解,大不了把我革职。”
说着,他看向了窗外,那里是福州的方向。
碧海波涛,无风自起!
第565章 对日输出革命,还是镇压革命
福州,统帅府参谋室。
江伟宸推门而入的时候,室内的气氛正凝在一个微妙的节点上。
萨摩那边传来的军报,迅速在光复军内部荡起了不小的涟漪。
有的人觉得应该趁热打铁,加大对日本的攻势,而有的人则建议在拿到琉球的所有权后,就应该立即撤军。
这些言论,甚至还在《光复新报》上公开见报,引起了整个东南不小的舆论。
甚至争论的还很激烈。
无他,只因为这些战争发生在琉球,发生在日本。
虽然“天朝上国”这个想法,已经在两次鸦片战争中被摧毁了个干净。
但是在不少中国人心里,尤其是在面对其他亚洲国家面前,仍然不可避免抱有这种想法。
对于他们而言,中国的国力比周边国家强大那是理所当然,中国的军队、海军建制比亚洲其他国家强更是理所当然。
只要周边国家保持谦逊,那就没有理由去打他们,反而还要出兵保护。
就像琉球。
其实光复军内部,不少人是反对占领琉球的。
文官系统中有人认为,琉球不过是一个弹丸小岛,物产贫瘠,人口稀少,拿下来还要派兵驻守、派官治理,纯粹是赔本买卖。
军队中也有声音说,第二军在台湾种了三年地,第一仗不该打这种“不毛之地”,应该去打清廷,打回天京去。
这和越南还不一样,毕竟越南能提供耕种的土地,有着各类矿产,而且曾经还属于中国领土,所以对于出兵越南,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可是琉球不一样,琉球离中国太远,很多人甚至都没看过海上地图,也没有任何海防意识。
对于这块土地被日本人已经强占了两百多年,更是一无所知。
对于他们的想法,秦远心知肚明,也清楚,这种想法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而且“天朝上国”这个概念,也并不都是坏事。
至少在面对洋人时,腰杆子能直起来。
不是不争,而是不屑于去争。
而此刻,参谋室内。
统帅竟然说了一句“让日本全国,或者是一部分,成为我们意志的同路人”。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咀嚼着,陷入深思。
江伟宸同样心中一震,他看着一众光复军高层,终究还是打破了沉默。
“统帅,琉球王已经送到了,容闳容部长正在接待。另外,英法美三国领事要求见您。”
听到声音,秦远的目光抬了起来,
“来得倒是比预想的快。是美国人先到了?”
江伟宸点点头:“美国驻日公使哈里斯昨天就到了福州港,英国领事和法国领事今早同时递了照会。”
“不过三方都要求单独会谈,但都不肯排在别人后面。”
参谋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杨再田笑道:“有意思,萨摩那边的战报才刚刚送过来,这几家就坐不住了。统帅,您说,这三家凑一块,是不是各怀鬼胎?”
“各怀鬼胎?”秦远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东亚海图前。
手指从福州出发,划过台湾,落在琉球,又点向九州。
而后在鹿儿岛的位置上重重一敲。
“萨摩藩,两天,拿下,这直接冲击了西方对我们的刻板印象。”
秦远转过身,面对着满室的将领和文臣:“各位,我们在鹿儿岛湾展示出的军力,已然形成了一种新的战争形态。”
“而这一点,英国人看到了,法国人看到了,美国人也看到了。”
“他们现在坐不住,不是因为我们打赢了这场战争,而是因为他们到现在都没看明白我们是怎么赢的。”
机枪、特种作战、硅藻猛炸药,这些新式战法,让英法美感到恐惧。
光复军在萨摩突然发动的战争,更让英法美警惕。
傅忠信第一个反应过来:“统帅,您的意思是,美国人可能要买我们的机枪?”
“不止是机枪。”江伟宸摇了摇头,作为内务委员会的委员长,他知道的信息比旁人更多。
“哈里斯一到福州,便通过美国洋行向福州商会透了风,硅藻猛炸药、后装线膛枪炮、甚至造船图纸,他都有兴趣。”
“根据海外的最新情报,美国南北战争已经爆发,华盛顿那边,林肯政府现在被南方邦联压得喘不过气,只要能扭转战局,他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杨再田倒吸一口气:“这可不是卖几船茶叶的事。”
傅忠信心中却是一沉:“统帅,我们真要把这些东西卖给美国人?”
秦远淡淡一笑,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当然不是简简单单的买卖,正如再田所说,这可不是几船茶叶几船瓷器的小生意。”
“所以我们要坐下来,一家一家地谈。”
“一家家谈?”
“对,就比如说英国,他们想要确保岛链不会从最南端断裂,可以,我们可以谈。”
“但他们必须接受琉球已经在我们手里的现实。”
从前英国人默认了琉球属于光复军,不会进行干涉。
但那都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如今今非昔比。
秦远现在就要排除,任何外部势力在琉球的问题上插手的可能。
在国际上,坐实琉球的归属。
这一点,不论是英国人法国人还是日本人,都没有和他置喙的余地。
“至于法国人,他们所求无非就是越南南圻的安稳,这个也可以谈,但他们在日本幕府那边的布局,得收一收。”秦远继续云淡风轻的说着。